第2章

    氣氛有點尷尬。兩位壯漢摸不準宋昏的意思，只好顛來倒去，把方才的話重復一遍。總結(jié)來說，朱知府希望此人速焚。

    “可以，錢按一兩給就行。”宋昏思忖一會，答應。隨后開始一捆一捆往爐子里猛地添柴。他今天起得晚，早飯都沒來得及吃，這么一勞作有些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把柴火添足了，忽然聽見遠方有馬兒嘶鳴，不一會，看見兩個身著捕頭官服的人正乘馬狂奔。

    “不許燒他！”那兩個捕頭邊喊邊抽刀。

    宋昏站直，慢悠悠取了手套，撇嘴：“你們到底什么意思？”

    那兩人眼看就騎馬到了爐前。其中一人面露冷色道：“我們是僧錄司主事裴大人派來的�！�

    另一個人緊接著：“化虛方丈死有蹊蹺，應當送交官府檢驗，而非民間火葬�！洞罅郝伞罚悍仓T尸應驗而不驗，杖一百�！闭f罷，嘰里咕嚕背了一通律文，并把檢驗承牒一甩，紙軸一路滾到到宋昏面前。

    宋昏餓得頭暈，實在懶得再蹲下去撿，看了一眼便道：“噢，那不燒了�！�

    此話一出，朱府的兩個壯漢眼睛登時睜如銅鈴�！八位枘闶且�反悔怎��？”“銀子都交了！”

    宋昏慢慢悠悠地熄滅了爐火，將裹尸袋重新系牢。

    “捕頭來了，可見衙門的人已在僧錄司。勸二位大哥同我一道運尸體過去，說不定，你們的朱老爺已經(jīng)坐那兒等候多時了�！彼�說罷，撣了撣身上的柴灰。

    那兩位壯漢本就沒多大決心與捕頭對峙，聽見這話也就罷了。四人便一道運著化虛方丈往僧錄司去。這一路腳程頗慢，只因宋昏看見一處早飯攤便要停下來吃。湯圓燒餅肉丸湯，吃得眾人都不耐煩。

    好不容易趕到，只見朱知府果然已在正廳坐著。而他身旁，則是位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

    “草民宋昏，叩見各位大人�！�

    話音剛落是一個響天的飽嗝。

    裴訓月嫌棄地抬頭，先是看見一雙臟得發(fā)灰的毛氈靴。靴子往上是瘦直的腿。來人個子很高，五官臉型看不分明，不曉得是不是臉上塵土太多。唯有眼睛最清晰。黑眼烏青眼白，利落，眼神卻懶散。懶散之中又偶爾閃過那么一絲精銳，精銳得不像草民。裴訓月直直盯牢來人那一雙眼，嘀嗒，嘀嗒，至少過去了西洋鐘表盤上三分之一這樣久。

    夯兩一聲，是她手中的茶碗落地。翡翠色的官用茶蓋碎成三瓣。紅姑叫人過來收拾。裴訓月覺得耳邊烏嚷嚷，她卻什么都聽不見，只能看見來人那一雙眼，同這漫天遍地的雪。多少年以前大梁皇宮的朱門前，也有人用這樣一雙眼在雪天中望她。

    那時候她很小，被望得心撲通撲通跳�！澳憬惺裁矗俊蹦侨诵Σ[瞇問。

    “小字盤盤�！彼�回，然后害羞地轉(zhuǎn)身跑到阿娘背后。

    太像了。天底下沒有這樣相像的兩雙眼。

    可那人已經(jīng)死了三年。

    “草民宋昏，叩見裴大人。”宋昏又講。

    眾人屏息等著裴大人的回音。也不知道這位裴公子為何一看見司爐人宋昏就慌了神。

    ——“平身。”這二字她最終也忘了講，只顧起身下座去看裹尸袋里的方丈。宋昏站在一旁，依舊一副懶懶散散無事關(guān)己的樣子。可他趁眾人都不注意，垂眼去看了看裴訓月的右手。

    那手方才摸過碎茶蓋，他要看看她有沒有傷。

    挖眼金佛（三）朱府

    晌午，僧錄司。

    后院廚房里煙火氣連天，一盆盆的牛羊肉往里送�！霸趺唇癯�僧錄司要宴��？”街邊有百姓好奇。

    “是出人命案啦，朱知府也在里頭，他老人家一向嘴刁，所以要吃好的。他那個小妾翠珠，更加狂，殺人了還把自己當貴客�！�

    “嚯，莫論官事，莫論官事�；丶易约罕陬^邊去講，大街上不要嚷嚷�！迸c僧錄司僅一街之隔的知名酒樓三仙居外，老板娘宋三仙驅(qū)逐八卦看客。

    “老板娘，實話說來，是不是翠珠把化虛方丈殺啦？”店里廂食客當然有資格不被驅(qū)逐，于是理所當然和宋三仙搭腔。

    “裴大人英明當然有決斷的，我是不曉得的呀�！彼稳�仙一口江南��，嗲糯糯給客人添茶，這一樁也就圓過去了。不過，昨夜她關(guān)店時，可沒這么好運。

    ——昨天半夜，剛要關(guān)店，她就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朝自己奔來，嘴里嚷嚷：“三仙幫幫忙，屋里面金瘡藥有么？”

    宋三仙嚇了一跳，手里搟面杖已經(jīng)攥牢。利運塔塌了之后，半夜常聞怪聲，鬧鬼之說頻頻。宋三仙為了賺錢仍然堅持把酒樓開到半夜，只不過，當真遇到事了，心還是發(fā)怵。

    “是我化虛，三仙嫂！”那人一邊低低地喊，一邊嚷痛。

    宋三仙借著店招下燈籠一瞅，才看清似乎是那位城里有名的化虛方丈。化虛從來是個酒肉堆里混的，宋三仙曾被他騷擾過，對此人深惡痛絕。她不知道對方傷在何處，索性進店拿了捧紗布和金瘡藥，遞到懷里了事，也不多言，直接關(guān)了店門。

    后半夜，宋三仙因為這事睡得不踏實，第二日便早早起來開了店。

    誰知，她忽聽聞，化虛方丈死了。

    整個上午，宋三仙如墮冰窟。難道真的是自己見死不救，才讓那方丈死于暴雪？

    這邊廂，僧錄司里，大家則像無事發(fā)生，熱熱鬧鬧用著午飯。

    一張大圓桌，裴訓月坐正中。朱知府坐右手邊，他的小老婆翠珠，則站立一旁服侍知府用膳。

    今日清晨，來僧錄司敲路鼓的，正是這翠珠。

    事情說起來也不復雜�；�虛方丈借住朱府，昨晚住進密室清修，房間上了鎖。今早小廝開門，發(fā)現(xiàn)化虛死在房間內(nèi)，血流如注，傷勢在后背，排除自殺。而地上一只金釵，剛好是翠珠的。

    化虛生得還算好皮囊，早些年間就傳聞和翠珠有些不清不楚的勾當。朱老爺見此一幕，以為是奸夫淫婦鬧翻殺人，便要用家法杖打翠珠，又派人去速焚化虛以免事情傳出去不好聽。誰知道翠珠是個烈性，直接逃出來奔向僧錄司，擊鼓鳴冤，說自己從未殺人。

    化虛的尸體如今已送去驗所，仵作正在驗尸。裴訓月把來龍去脈了解清楚后，便提議大家先用完午膳再審。

    畢竟朱知府這小老婆嗓子里像裝了哨子，任誰聽她哭鬧都要耳朵費勁。

    飯吃到一半，裴訓月借口離席。

    紅姑跟出來。

    “沒想到上任第一天就有這么復雜的案子�！奔t姑嘆氣。

    “不復雜，”裴訓月?lián)u搖頭，“化虛方丈借著自己是皇后偏門親戚，為人霸道，想殺他的人很多。但他住在朱知府家里，能殺他的人又很少�！�

    “朱知府那么想立刻燒了化虛，會不會是他有問題？”

    “不知道。燒了尸體對兇手有什么好處？依我看，真正的兇手，應該反而希望化虛暴露在眾人眼前�！�

    “為什么？”紅姑疑惑。裴訓月還沒回答，忽聽得廊下有人一聲咳嗽。樹上積雪被那人衣袍拂過，簌簌落了下來。裴訓月抿唇，看見枝椏底下一雙毛氈靴。

    “宋昏�！�

    裴訓月講話的聲音不高，在女兒家中偏低沉，語速也慢，無端端給她添了幾分冷冽氣。宋昏聽見她喊，便從樹杈后笑瞇瞇走出來，嘴里還啃著根骨頭棒。他似乎是洗了把臉，相貌好看多了。

    裴訓月眼里有一霎那的晃神，過后卻是失望。

    宋昏和那人仍然是云泥之別。

    “裴大人有何事吩咐？”宋昏朝她行禮。

    “無事。”她揚一揚手。

    “廚房里胖嬸又做了些白蘿卜燉羊肉，你去吃點吧。”轉(zhuǎn)眼又道。

    “多謝大人記掛。”宋昏拱手，笑瞇瞇地走了。裴訓月和紅姑盯著他踩那雙臟毛靴穿過垂花門�！跋衩�？”裴訓月問。紅姑不言，只默默地看，半晌，說了句：“當年我其實也沒怎么見過東宮那位。”

    “不過，眼睛倒是有九分像。其他的，我看來無一處相似。”

    弱水三千。九分也就夠了。

    胖嬸其實哪會勤快得做燉羊肉，無非是裴訓月特意吩咐給宋昏加了餐。

    僧錄司里眾人從京城各部調(diào)來，最會識人眼色。裴訓月如此待見宋昏，他便在眾人口中從“臭燒爐的”變成“司爐人宋先生”。

    “方丈送進衙門里，袋里少了一兩銀，肚中多了三兩肉�！彼位鑵s不以為意，出僧錄司的門時還只管大笑大說，與匆匆趕來的副主事林斯致撞了個滿懷。

    “無禮�！绷炙怪螺p輕罵一句，語氣卻殊無怒意，反而盯了宋昏一眼。宋昏微微頷首，走了。林斯致理理衣裳，直奔正廳去尋裴訓月�！百t弟！”他高喊，走到裴訓月身前才壓低聲音，“我已照你說的，趁朱老爺和他小老婆吃午飯的時候，去朱府秘屋探過一回�！�

    “看完屋子我才覺得，這案子當真有鬼。”林斯致擦一擦額頭的汗珠。

    “斯致兄，喝口茶潤嗓，慢慢說�！迸嵊栐陆o他倒水。

    “朱府和皇后交好，便在宅里專門辟了間密室供化虛方丈修禪靜坐。這屋子三面是墻，一扇僅可透氣的小窗。門從里面鎖好后，外頭僅能用鑰匙打開，唯一的鑰匙由管家林豐秋保管。偏偏這林豐秋昨晚突發(fā)痔漏，去醫(yī)館治了一夜才好。大夫和林豐秋本人都可以作證，鑰匙一直在林豐秋褲腰帶上拴著。”

    “我記得朱知府方才說，府中下人去給化虛送早膳，敲了許久的門都不開，門一直從里面鎖著，還是等林管家回來后，才把門打開，發(fā)現(xiàn)化虛已死�！迸嵊栐碌�。

    “對，這就是這案子奇怪之處，”林斯致驚愕，“化虛昨晚最后見過的人就是翠珠——給化虛送過藥膳的小廝可以證明，他看見翠珠和化虛吵吵嚷嚷的，隨后翠珠從化虛的房間里跑出來，化虛關(guān)了門�！�

    “可翠珠說她沒有殺人�！奔t姑插嘴。

    “殺不殺人已經(jīng)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的是這屋子有鬼�！绷炙怪潞瓤谒�，吐了口��，“賢弟，你同我去一道瞧了就知道�！�

    “我說的有鬼，是真的——有，鬼�！彼�緩慢重復��

    裴訓月混不吝的性子，自然從來不信鬼神。紅姑也是個從小練武的，沒沾過人命但刀下總見過人血。她們二人聽林斯致之語，只是淡淡，等到了朱府才明白何意。

    ——他說的有鬼，是肉眼可見的“鬼”。

    只見那方正秘屋之內(nèi)，沿著雪白墻壁陳列數(shù)十尊小鬼像，密密麻麻，俱是怒目圓睜三頭六臂，辟以金漆，竟將這間房子圍了一圈，在暗不透光的屋子里看上去十分可怖。

    “這化虛怎得專奉小鬼，叫人看了不舒服。”紅姑蹙眉，半只腳踏進去便不肯再動。林斯致見紅姑風情貌美，哪能想到美人武功在他十倍以上，還只顧逞君子好逑之風，擋在紅姑面前保護，獨留裴訓月走在二人前頭，先一步進了密室。

    裴訓月穿一身官服。本就高挑身材，衣服籠在她身上倒也合宜。只是腳比尋常男人小，所以那靴子故意穿得大，很不跟腳，空落落的。她因此走得慢，聽見靴子底的積雪踩在鑿花磚上，化成水，噗呲噗呲的聲音。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如同這雪聲，極緩。腳下像懸了千斤石子。叫人如同溺水。

    屋里靜得只聽見幾人的呼吸聲。

    眾人的目光停在同一處——

    小鬼像的中間。那兒有一尊佛。佛像渾身金漆，卻比諸小鬼都高大。依舊是尋常的菩薩臉，只不過，懷中抱著一個小嬰兒。

    然而，初次看見這密室的人，都很難第一眼看見這佛像，縱然它處在中央。需要仔細辨認一會才能明白，而一旦明白那原因，便令人迅速嚇出一身冷汗——

    只因那佛像，被挖去了雙眼。

    望去一片漆黑空洞，恍若無底深淵。

    “真可怕，為何挖去雙眼？”紅姑發(fā)現(xiàn)后首先表示詫異�！笆前∈前。�所以我說這屋子有鬼呢�；�虛在這樣的房子里禪修，也不知道修個什么�！绷炙怪旅Σ坏�附��。

    裴訓月站著不動，渾身卻仿佛木塑一般僵直。好多好多年前，她和他一起，去太祖的大殿里玩，也曾在某個被鎖住的廂房里看見這樣一尊挖眼金佛。

    “那是什么，昀哥哥？”年幼的裴訓月張口就問。“不要問，盤盤。我們?nèi)ネ鎰e的。”昀哥哥捂住她的嘴，像撞鬼一樣帶她跑。爾后數(shù)年，太祖忽然駕崩。朝中無人，太后聽政。她的昀哥哥從此被捧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后死在三年前的寒冬，尸骨無存。

    裴訓月才十九歲，不愛講滄海桑田，卻也隱約覺得，大廈將傾，起于多年前那個撞見挖眼金佛的午后。從前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無非是悲劇的鋪墊罷了。

    密室幽暗，金佛無眼。所有來此地的人被那空洞的目光逡巡，無一不是寒毛豎立。

    “這到底是什么菩薩？”林斯致看了許久，問。

    “鬼子母神，佛教里專門守護小兒之神�！迸嵊栐抡f。

    “咦？”紅姑突然說，“你們看，那眼洞后面，是不是又有一個小洞。”

    另二人聞言，前去觀察，果然看見那佛像頭部有個極小的洞，正對著被挖掉的眼睛。洞圓得很規(guī)矩，不像是破損，倒像是有人故意鑿出來的。林斯致在三人中個子最高，挺直身子觀察那個洞，忽然嚴肅道：“這佛像眼睛的高度，正好對著我的胸口�！�

    此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是一凜。

    化虛身長八尺，和林斯致差不多高。而他的致命傷，剛好在和胸口齊平的背部。

    裴訓月繞到佛像背后去觀察。

    只見那佛頭背后，是這間密室僅有的一扇窗。

    她正凝神，忽然，吱呀一聲，窗子開了。

    “你們......”話音未落，把密室里的三人嚇了一跳。

    三人抬頭一望，才發(fā)現(xiàn)是朱知府。“下官叨擾，不知今晚可否有幸，請裴大人在府中用晚膳？”

    “當然，朱兄盛情，晚輩不勝榮幸�！迸嵊栐滦�，又趁朱知府不注意，往窗外一瞧。

    ——原來這窗外便是一條羊腸小路，直通府內(nèi)后花園。

    也就是說，誰都有機會路過這里。

    是夜，裴訓月一行人便留在朱府內(nèi)。朱府極大，設計精巧。府正中是一個小湖，從東府往西府去，需要乘船。朱知府請裴訓月同乘，去往西府的宴客廳�！捌婀�，這湖面倒不結(jié)冰。”裴訓月說。

    “活水，再加上回明窟里天氣變得快，每年只有過了十二月下旬，才開始結(jié)冰。如今才十二月初，早呢�！敝熘�府笑��。

    船上除了裴、林以及紅姑，還有朱知府幾個小妾、朱知府十一二歲的兒子朱修和兒子的私塾老師周舉人。

    “怎得不見嫂嫂？”裴訓月問，她指的是朱知府夫人李明香。李明香出身名門，未出閣時就在京城內(nèi)有些名氣。

    “她偏頭風犯了，在休息�！敝熘�府說。他又環(huán)顧船內(nèi)，忽然問：“翠珠呢？怎么沒見她來�！�

    “翠姨娘說身上不爽利，恕難奉陪，要在房里躺一會兒。”有個丫鬟回答道。

    船便直接啟程。風拂過面頰，竟當真有幾分柔和。昨夜鵝毛大雪，今夜恍如仲秋�；孛骺叽_實是個古怪之地。裴訓月覺得熱，將身上的大氅脫去。

    朱知府的兒子話最多，小孩子嘰嘰喳喳。周舉人話卻很少，言行總很僵硬，心不在焉似的。裴訓月看在眼里，覺得奇怪，但沒問。

    湖不大，但彎彎曲曲，船便也開了一會兒。忽然，眾人聽聞半空中，傳來一陣詭異的女人笑聲。

    夜深，燈暗，水面波紋幽幽，四周靜無人聲，唯有笑聲一陣陣地傳來，叫人渾身不適�！霸趺绰犞�像是翠姨娘的聲音？”周舉人問�！俺鋈タ纯��！敝熘�府好像十分緊張，趕忙掀開船簾，眾人緊隨其后。

    果然，不遠處的湖正中，翠珠站在一艘船的船尾。

    只不過，她閉著眼，臉色十分蒼白，表情古怪，無法判斷方才那笑聲是否由她傳出。翠珠身旁，還站著一個梳丫鬟發(fā)髻的女子。兩人俱穿著披風，不過，翠珠穿得是大紅色，丫鬟穿得青鴉色。

    船眼看就開過了湖中心，即將穿過一個小橋洞。因為湖水彎曲的關(guān)系，一旦進入橋洞，就進入了視覺盲區(qū)。裴訓月不知為何，心里忽然起了顫栗。她直直盯著船舷，誰知，下一瞬，那船卻安然無恙從橋洞里出來了。

    只不過，翠珠和丫鬟，換了個方向，背對著眾人。

    眨眼間，撲通一聲，紅色披風驀然跳入水中。緊接著，穿青鴉色披風的人，也像一片輕葉般隨之落下去。伴隨著那艘船上一聲大喊。

    ——“快救人啊！翠姨娘跳湖自殺啦！”

    挖眼金佛（四）驗尸

    深夜，朱府燈火通明。

    朱家人口不多，深夜還燃明燈是罕事。金吾衛(wèi)更是莫名下令封鎖朱府所有出入口。

    周遭百姓紛紛揣測，莫不是發(fā)生了大變故。

    而朱府里，西邊堂屋內(nèi)，裴訓月坐在正中。地下放著兩幅竹擔架。一個躺著穿大紅披風的翠珠，一個則躺著青鴉色披風的丫鬟，據(jù)朱府人說名叫小棠。

    二人面色蒼灰，了無生氣。

    兩具尸體罷了。

    朱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已集聚。有的哀戚啼哭，有的一言不發(fā)。

    船上發(fā)生的事眾人都看在眼中。很明顯，翠珠跳湖自殺，而小棠救主溺亡。這是一起意外的慘案。

    可裴訓月卻在事情發(fā)生后，立即要求婢女紅姑去請金吾衛(wèi)封鎖朱府。金吾衛(wèi)監(jiān)護京城四坊，其統(tǒng)領(lǐng)是裴家多年交好。因此，不多久，一批金吾衛(wèi)人馬就將朱府圍了水泄不通。

    朱知府臉色鐵青，還沒來及多問，忽聽得有人在門口哀哀道——

    “松哥兒，我來遲了。”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一位嬌弱的婦人裊裊行來。裴訓月一看來人渾身行頭，便知道是因偏頭風未曾上船的李明香。

    李明香未出閣前，和裴夫人有些交情，曾多次見過年紀尚小的裴家姐弟。裴訓月緊張地咽了下口水，正思忖如何應對，只見那李明香已經(jīng)行至座前。

    她走路很輕，明明四下無風，也叫人覺得衣裙曳蕩。瓜子臉，秋水眼。頭發(fā)挽成髻，愈襯得下頜兒尖尖，我見猶憐。值守門口的兩個金吾衛(wèi)，眼睛半覷半盯，癡癡跟著她轉(zhuǎn)。

    “拜見嫂嫂�！迸嵊栐裸枫凡话�，行禮。

    “快起來，松哥兒�！崩蠲飨惴銎鹋嵊栐�，仔細一盯，還沒開口眼睛先紅了半圈，“許久未見，長這么高了。你娘說你身體不好，我瞧著倒是康健。”說罷，柔柔一笑，“怎得還叫嫂嫂？從前可是叫明姨。”

    “明姨，我娘常記掛你呢。”裴訓月見李明香根本認不出自己女扮男裝，登時舒了口氣。

    李明香笑笑，眼底卻滑過一絲落寞�！凹依锩�，和你娘走動得少了。”她道。裴訓月應著，余光卻觀察朱府其他人的一舉一動。除了朱知府的兒子見到親娘立即撲入懷中外，其他人，均一動不動。

    離李明香很遠，簡直像避瘟。

    “翠珠妹妹當真命苦。小棠也是可憐�！崩蠲飨愫团嵊栐潞�暄��，便去瞧尸體，以袖掩面灑淚，胸口起起伏伏，似是被死者的可怖溺水樣嚇到呼吸都急促。

    “明姨節(jié)哀�！迸嵊栐虏蝗蹋�示意紅姑扶她去坐。

    “府里出了這樣丑事，是家門不幸�！敝熘�府忽然生硬插話，“不過，不知裴大人請金吾衛(wèi)來，是何用意？”

    下午還親熱稱呼”裴賢弟”，如今卻立刻改口。裴訓月面上淡淡的，并不惱：“朱知府，恕在下走個流程。雖說翠珠自殺，眾人目擊。然而她畢竟是化虛一案嫌犯。但凡敲了僧錄司路鼓的案子，須得有頭有尾結(jié)束才好�！�

    “各位莫急，只待仵作來驗過尸，寫完驗簿，便可結(jié)案�！�

    此話一出，眾人便都歸坐原位，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等著仵作的消息。

    翠珠好像沒什么家人，孤零零。死訊傳出去快半個時辰，也沒人來吊唁。倒是丫鬟小棠的哥哥和娘，急急奔來哭號。朱府的人少不得寬慰，又是送銀子又是答應厚葬。一時間熱鬧得很。裴訓月是外客，不便插手，只是靜靜坐著。她盯著眼前一支明燭垂蠟淚，像是入了定。直到門外忽然有人高喊——“報！”

    眾人都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