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結婚的第三年，老公被確診了癌癥。

    給陸辰辦理住院手續(xù)時，我接到了醫(yī)院的電話。

    王女士嗎，您母親心臟病發(fā)，現在正在搶救……

    待我趕到時，母親已經脫離了危險。

    病房里，她虛弱的靠在床頭，嘴角卻掛著得意的笑你看，我說什么來著9我就知道那短命鬼活不長久，老天開眼啊，這次你必須跟他離婚。

    我記不清這三年里她為了讓我們離婚，鬧了多少次幺蛾子。

    但醫(yī)生說她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

    之后兩個月，我在兩家醫(yī)院來回跑。母親動不動以死相逼，我身心俱疲。

    面對她的咄咄逼人，我只能妥協(xié)。

    陸辰的病情已經穩(wěn)定，我留下一份離婚協(xié)議后搬了出去。

    一周后的晚上，手機亮起那個熟悉的號碼。

    見一面吧。陸辰說。

    好。

    1

    午后的餐廳非常安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定定的望向窗外。

    門被推開時，服務生快步迎了上去。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眼睛很亮，像是一路匆忙趕來，可臉上的焦急在看到我的瞬間驟然消散。

    他徑直走過來，拉開椅子，脫下外套，坐下。

    我貪婪著盯著他的臉，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回到今早——護工悄悄把我叫到一邊，說母親又試圖拔掉輸液管，甚至用針頭抵住脖子，逼我回家。

    我麻木的走進臥室，果然，她又鬧了一通。這次差點把針頭捅進自己的頸動脈。

    你再不離婚我就死給你看！她的尖叫聲仿佛還在我耳邊回蕩。

    陸辰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他正盯著我看，表情有點緊張。

    你考慮好了嗎他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服務生端著檸檬水走過來，微笑著向我詢問道請問您現在需要點菜嗎

    我拿起菜單看了看，詢問他的意思，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回答你做主就好。

    要不試試主廚推薦套餐我說。

    他立即點頭。

    我被他看的有點不自然，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好苦，苦的我不想開口。

    我皺眉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男人，視線有點模糊。

    他沒等我開口，先扯出個笑這餐廳不錯，你喜歡嗎

    還不錯。我輕聲說道。

    以后……只要我還活著，天天帶你來。他真誠得臉上寫滿五個字不要拋棄我。

    我看著他的臉，明知是苦肉計，卻還是不可抑制的心疼，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別過臉去。

    突然想起結婚前第一次跟他吵架那天，天上下著大暴雨，

    因為我們之間鬧了點不愉快，我說完分手就跑了出去。暴雨澆在頭頂，我渾身濕透一個人渾渾噩噩的走在雨里。

    記得當時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路邊的便利店還在營業(yè)，我任性的不肯躲進去，倔強地站在外面當落湯雞。

    踩著水花的腳步聲從身后響起，他抱著從便利店買的透明雨衣追了上來，魁梧的身軀硬將我摟在懷里，不顧我的掙扎，把塑料雨衣罩在我頭上，不停道著歉軟言細語哄著我。

    現在他坐在我對面，身患絕癥，面容憔悴。

    2

    對不起。我又掏出一份離婚協(xié)議放在桌上，我不敢看他的眼神。

    別這樣……他看著那幾張紙，聲音里滿是絕望。

    放手吧，求求你，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淚流滿面。

    給我個理由，真正的理由。他猛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滾燙。

    我不愛你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么給我幸福，怎么給我想要的安穩(wěn)。我低著頭喃喃道。

    我能好的，醫(yī)生說我只要好好治療就會好的。他緊緊抓著我的手，目不轉睛的說。

    曉雨，我知道，我都懂。我昨天……去見了你的母親�？伤�什么都聽不進去，她怪我耽誤了你……他眼角有些泛紅，像不甘又像是絕望我會努力證明自己，你給我點時間，我的病很快就會好的，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他說的很慢，好像生怕被拒絕。

    夠了！我打斷他，你還不明白嗎我要跟你離婚。我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語氣決絕你能不能有點尊嚴，別讓我看不起你。

    尊嚴他突然笑了，笑的比哭還難看尊嚴能讓你留在我身邊嗎在醫(yī)院這些天，我每天都盼著你能來……我把心都掏給你了，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離開我

    我把婚戒塞進他口袋，哭著對他說罵我吧，或者打我一頓，這樣……這樣你或許能好受點……

    下一秒，我落入他顫抖的懷抱，他感覺到我隆起，驚訝的的把手覆在我肚子上——沒了寬松的外套遮掩，那里已經有了明顯的起伏，我清晰的感覺到了他的緊張，這個發(fā)現讓我的偽裝徹底報廢。

    快四個月了……我揪著他的襯衫，放聲大哭我不想這樣的……對……對不起……

    陸辰渾身一震，隨即更用力的抱緊我，像是要把他生病后我缺失的這幾個月都補上，他的淚水落在我臉頰上，打碎了我所有忘恩負義的計劃。

    頂著服務生看熱鬧的目光，我厚臉皮的繼續(xù)吃飯，還好此時店里沒什么客人。

    我忙著大快朵頤，他忙著看我的B超單。

    過了半晌我都吃飽了，他才把單子收起來，問我什么時候回家，

    我嘆了口氣再等等吧，你知道的……

    他沉默的點點頭。

    我輕輕握住他有些顫抖的手，我想好了，我的聲音很輕，但足夠堅定從今往后，所有困難，我們一起一起扛。

    他眼眶又紅了，難免哽咽。

    我把頭湊過去吻住了他，陸辰，我的愛人。

    陸辰的嘴唇柔軟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3

    回去的路上，我摸著包里硬硬的那疊錢，那是陸辰剛剛給我的。

    凌晨兩點，實在睡不著，我蜷在沙發(fā)里點了一根煙，雖然醫(yī)生說孕婦不可以吸煙，但我沒忍住。

    面前的茶幾上放著幾份文件，一份的陸辰的胃出血診斷書，一份是母親的病歷，還有一份是我的孕檢報告。

    看著它們，我心里說不出的煎熬。

    手機鈴聲劃破寂靜，屏幕上媽媽兩個字跳的格外刺眼。

    我真的不想接，可它卻不依不饒的一直響，沒辦法，我認命的點開接聽。

    斷干凈了嗎電話里傳出她尖銳的質問，對此刻的我來說這語氣比鈴聲還刺耳。

    見我沉默，她焦急的繼續(xù)問到你跟他說清楚了沒有趕緊離了吧，別再浪費青春了。

    我們不會離婚。我吐出一口煙，看著彌漫的煙霧心里忍不住升起一絲對孩子的內疚。

    電話那頭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你瘋了嗎

    他那個病就是無底洞，誰知道他還能活幾天，說不準哪天就死了……她嘶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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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期高分化治愈率85％。我掐掉手里的煙忍不住打斷她，煙蒂已經燒到了尾，火星在指尖留下灼熱的痛感。

    至于債務，我打算把中山路的房子賣了。我望向扔在一旁的包包，里面裝著房產證跟自愿放棄產權的公證書，是韓磊白天跟錢一起塞給我的。

    母親突然沉默了，三個月前她以死相逼時還精神的很，當時她估計以為自己贏定了吧。

    你知道嗎我摩挲著B超照片，他把保險受益人改成了我的名字，就在他確診那天……我聲音哽咽，吸了吸鼻子繼續(xù)說道我懷孕了，你要當外婆了。

    什么時候的事，難道你想把這個孽種生下來嗎這個拖油瓶跟他的死鬼爹會毀了你一輩子你知道嗎她嘶吼的更大聲了，電話里傳來她謾罵聲。

    無視她的憤怒我起身打開窗簾，此刻天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我已經聯系好了郊區(qū)的養(yǎng)老院，那里有專業(yè)的護理團隊。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此刻我的心已經麻木的感覺不出疼痛，我深深吸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我會給你一筆錢，有時間我也會去看你，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經常打擾我了，你已經毀了我前半生，我不想后半生也毀在你手里。

    電話那頭傳來突然安靜下來。

    她反常地沒有繼續(xù)歇斯底里，而是發(fā)出幾聲抽泣，這聲音比以往任何哭鬧更讓我難受。

    囡囡……她突然喚起我的乳名，聲音里帶著垂死掙扎的柔軟你不管媽媽了嗎……

    我咬住嘴唇，心里說不出的苦澀。

    4

    現金過幾天匯到你賬戶。我盯著墻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父親站在最邊緣，我已經好多年沒有父親了。

    電話里傳來玻璃杯摔碎的聲音，你不要媽媽了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委屈的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緊接著驟然變調，又開始背誦那些我聽了二十多年的謾罵跟詛咒你這個白眼狼……賠錢貨……你爸當年怎么不帶著你一起死……

    忍了一晚眼淚終于還是落了下來，我點燃一支煙，在她惡毒的詛咒中一點點碎掉。

    天空又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打在我本就模糊不清的玻璃上，曾幾何時，我也希望自己死去。

    我依然記得多年前個雨天，我正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yè)。

    父親帶著一身雨水打開門走了進來，他叫著我的名字，蹲下身接住歡快的撲進他懷里的我。

    爸爸抱起我顛了顛，把一張鈔票塞進我口袋里，跟我說要出遠門，讓我乖乖的。

    爸爸你要去哪里啊，媽媽跟你一起嗎我糯糯的問他。

    爸爸神色黯淡，過了半晌才開口，他說得很慢對不起，我……我跟你媽媽過不到一塊去了。

    我當時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等我追問，他便囑咐道曉雨乖，你要好好學習，多聽媽媽的話。

    說完走進里屋，不會里屋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爸爸收拾了幾件東西。

    臨出門時，他告訴我乖乖待在家不要亂跑，就拎起包走了出去。

    爸爸走后，我越想越不對，趕緊追了出去。

    此時爸爸已經走到了馬路上，我大喊著爸爸，爸爸正要上一輛藍色的出租車，聽到我的喊聲他轉過身來。

    而母親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馬路對面，她的尖叫聲透過雨幕傳到我耳邊你這個沒良心的！

    父親呆呆的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倒的樹。

    母親沖過去撕扯他的衣領你要跑她聲音尖利，想離婚你做夢！你想丟下我們娘倆，門都沒有！母親扯住他的包，撕開拉鏈，里面的衣物揚了一地，落在骯臟不堪的泥水里。

    父親沒還手，任由她推搡，只低聲說別鬧，讓孩子看見不好。

    你他媽現在知道要臉了母親聲音更大了。

    父親繃著臉，伸手推開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相冊，相冊已經摔的散架，照片被雨水浸濕。

    母親一腳踩上去，撿，我讓你撿！她發(fā)狠地碾著照片，狠狠瞪著父親想離婚，除非你死！

    看著那張臟的只能勉強看出女兒輪廓的照片，父親終于忍不住了，他抬起頭對母親說讓開。

    不讓！我哪里讓你受不了了你說清楚！母親嘶吼著，狠狠推了父親一把。

    他踉蹌著后退，正好撞上疾馳而來的貨車……

    剎車聲刺耳，但已經來不及了。

    鮮血在雨水里蔓延成血水，爸爸就這樣在我眼前離開了我。

    5

    他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電話那頭的審判還在繼續(xù)。

    上次你不在，他來家里把我的降壓藥都打翻了，他這是想要的我命��！母親還在哀哀戚戚。

    家里監(jiān)控拍的很清楚，陸辰根本沒有碰翻你任何東西。我淡淡的說。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我聽見手機落地的聲音。

    想到肚子里那塊肉，我掐滅手里那根只燃了一點點的香煙。

    陸辰的胃癌很快就能痊愈。我對著電話那端輕聲說道我問過了，醫(yī)生說最多半年。

    這一次，她的沉默持續(xù)了整整一分鐘，當我以為童話已經中斷，正好去補個覺時，聽筒里傳來她激動的聲音他有什么好的，再找個新男人有那么難嗎你只顧自己，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嗎我這么對他，他以后還能給我養(yǎng)老嗎

    眼前浮現出三月前那一幕……

    醫(yī)院走廊里，剛剛確診的陸辰卑微的站在她身旁，任由她一邊咒罵一邊扇耳光。她不停地撒潑，陸辰始終沉默。母親突然發(fā)狠猛地扯掉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把血抹在臉上，沖著周圍大哭喊快來人啊，女婿打丈母娘了啊！

    喊完就捂著胸口躺在地上，聞聲趕來的保安不分青紅皂白就對陸辰拳打腳踢……我沖上前護住陸辰時，她還在繼續(xù)演……

    以后我每個月都會給你打錢，媽，求你放過我吧。我已經泣不成聲。

    誰要你的錢！她歇斯底里。

    電話掛斷前，那頭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好像一只受傷的野獸。

    不到三秒，手機又瘋狂震動起來，一夜未眠的我已經疲憊不堪。

    囡囡……媽媽只有你了啊……她的聲音支離破碎，你還記得嗎你六歲時發(fā)高燒是媽媽背著你跑了三家醫(yī)院……你上大學那幾年，媽媽租房陪你讀書……

    我的心不可抑制的絞痛起來，痛苦是真的，那些有關愛的回憶都是真的。

    或許她曾經是個很好的母親，可很多年前，我所有的自由就隨著父親去世消失。

    供我讀書的是她，大學時逼我放棄留學offer的也是她，偷偷拷貝我手機聯系人，懷疑我出去應酬是陪客戶睡覺的還是她。

    她的控制欲像決堤的洪水，把我的青春沖的七零八落。

    求你回來看看媽媽吧，求求你……囡囡……她祈求道。

    好。我還是心軟了。

    6

    我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傍晚才醒來。

    隨便吃了點東西，我拖著還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曾經那個家，客廳卻空無一人。

    推開母親虛掩的臥室門，里面沒人，但電腦卻還開著。

    我好奇的走上前，發(fā)現電腦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一張私密的照片——畫面中的主角竟是我和陸辰。

    我顫抖點開文件夾，數十張類似照片鋪滿屏幕……

    甚至還有臥室里我們親熱相擁而眠的畫面，，每一張都讓我如墜深淵。

    那一刻，我終于確認了長久以來的猜測。

    身后傳來腳步聲，我回過頭，母親僵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神色驚慌。

    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我只是擔心你受欺負……她囁嚅著。

    我刪掉了那些文件，把它們一一粉碎，然后清空回收站。

    你根本你不懂什么是愛，當年你害死了爸爸，現在又用這么下作的手段對我，是不是非要逼我去死你才甘心。我冷冷的說，隨后轉身向門外走去。

    媽媽只是……只是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轍�。∷龘溥^來抓住我的胳膊，這么多年，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

    夠了！你真讓我惡心。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她表情瞬間凝固，似乎不相信我會說出這么絕情的話。

    7

    如果你還愛我……如果你不想我恨你入骨……就永遠別再出現在我生活里，陸辰病了這么久，以后的日子，我想跟他好好過。我會搬家，希望你別再打擾我們。我聲音嘶啞的不像自己。

    你為什么非要管他，他死了不是正好，媽媽給你介紹張局長的兒子，比陸辰好一百倍……她憤恨的說。

    這句話徹底讓我放棄最后一絲幻想，這一刻我突然看懂了她，她那些以愛為名的控制，那些繪聲繪色的表演，并非為了我，只不過是滿足她自己內心的空虛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你還記得你送的那些花生醬嗎

    你一直反對我跟陸辰在一起，但我們結婚后你卻一反常態(tài)不再阻止，還經常送我們親手做的花生醬。我繼續(xù)說道。

    她嘴唇顫抖，突然陷入沉默。

    專業(yè)機構的檢測報告現在就在我手上，數據顯示那瓶花生醬里的黃曲霉素含量高得驚人，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吃花生，而陸辰每天健身有吃花生醬的習慣，所以才突然獻殷勤對吧可憐陸辰還如獲至寶，你那些有毒的花生醬，他整整吃了兩年。我喉嚨哽咽，有點說不下去了。

    她終于開口你……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三個月前陸辰確診癌癥時，我就該想到的。我哽咽道，他從不吃外賣，生活習慣也一直很健康。直到上個月，他的主治醫(yī)生隨口問了句病人是不是喜歡吃腌制品……我才想到它……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對不起，媽媽只是太愛你了，我是為你好，我……我就是討厭他……世界上那么多男人，為什么非得是他，你就不能選個我喜歡的嗎她還在強詞奪理。

    為你好。我輕聲重復這三個字。

    用致癌物謀殺我的愛人也算為我好你做的那些事，只會把我推得更遠�，F在，已經遠到……我后悔有你這個母親了。明天我會讓養(yǎng)老院的人來接你。我說道。

    你敢這樣對我，我就殺了那個雜種！我明天就去他病房，我要殺了他！你休想拋下我，你……你們都休想離開我……我有錢，對，我還有錢，反正你都知道了，哪怕付出一切，我也要讓他不得好死！她死死盯著我的臉，劇烈喘息著。仿佛下一秒我如果敢走出這個門，她就會跟我同歸于盡。

    我閉上眼，腦海里是陸辰化療后消瘦的臉，我咬咬牙終于下定決心。

    不去就不去吧，折騰了一天，你該休息了。我妥協(xié)的說。

    她突然屏住呼吸你還是在意媽媽的，對不對表情從病態(tài)變的雀躍。

    嗯。我機械的說。

    她一直有失眠的癥狀，我指了指床頭的安眠藥吃了藥好好休息吧。

    好，我聽你的。她急忙倒了兩粒塞進嘴里，囡囡，你還懷著孕，你餓不餓她小心翼翼的討好，讓我的心又開始疼。

    不餓。

    那媽媽去給你倒杯水，你肯定渴了。她欣喜的說，轉身沖到廚房。

    剛剛狠下來的心又開始發(fā)軟，我死死咬著唇。

    不一會她就端著一杯牛奶出來，討好的放在我面前。

    我剛端起牛奶，余光里，發(fā)現她緊張的看著我。

    意識到不對，趕緊放下杯子仔細端詳，果然發(fā)現牛奶里似乎有一點還沒來得及融化的白色粉末。

    她注意到我眼神，臉色瞬間慘白無比。

    我愣愣的看著那杯牛奶，滾燙的淚水落在手背上，為什么要這樣逼我為什么要把我逼成和她一模一樣的怪物。

    你喝吧，牛奶助眠。我把杯子遞給她。

    她眼神躲閃，死活不肯接我手里的杯子。

    你放了什么我?guī)缀趼牪坏阶约旱穆曇簟?br />
    她低著頭不說話。

    想到電腦里那些照片，我恍然大悟，她應該早就知道我懷孕了吧……

    去睡吧。我痛苦的閉了閉眼。

    好好。她如臨大赦，起身飛快回到臥室。

    雨天別開窗了，把風扇打開吧。我輕輕的說。

    她聽話的照做。

    你別走，陪著媽媽。困意襲來她抓著我的手昏昏沉沉的說。

    嗯，我不走。黑暗中眼淚簌簌的落下。

    囡囡，別怪媽媽，媽媽只是太孤獨了。她呢喃著睡了過去。

    我的心好像被一把刀反復凌遲，在人性與解脫之間掙扎。

    臥室里傳來母親的鼾聲，我糾結了許久，還是返回去。

    我推開窗子，關掉了風扇。

    8

    清晨的陽光照進來時，我被護工的電話吵醒。

    王小姐，你……你媽媽去世了！她驚恐的說。

    －－－

    今天早上護工照例來上班，發(fā)現母親沒有起床，以為她還在睡。

    她先收拾了房間，又做好早飯，這才去叫人。

    可敲了半天門都沒回應，推門進去一看，發(fā)現床上的人早已停止了呼吸。

    我踉蹌趕到時，她靜靜的躺在那里，曾經的歇斯底里如今只剩下冰冷僵硬。

    床頭柜上還擺著我小時候的照片，提醒我有多卑劣。

    我明明……怎么會……怎么會這樣……我喃喃自語，身體不受控制的往下滑，陸辰趕緊上前扶住我。

    警方經過調查，死因確認為肺腫，結合現場情況分析，推測可能是由于天氣悶熱，

    死者開了電風扇。但因為臥室空間過于狹小，空氣流通不暢形成氣壓變化，

    導致體表堵塞，從而造成了窒息。

    而母親本身就有心臟病，睡前又吃了安眠藥，這才引發(fā)了這場意外……

    ————

    三天后，我獨自來到殯儀館。

    家屬來確認一下遺容。工作人員的聲音傳來。

    走進瞻仰臺，母親安詳的躺在那里，眼睛輕輕的閉著，身旁擺滿白色的菊花。

    粉底遮住了她青白的臉色，卻沒遮住她鬢角的白發(fā)。

    我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絲毫感覺不到疼痛，我想不通她為什么會死，我走的時候明明……

    火化間的鐵門緩緩打開，熱氣撲面而來。

    工作人員安慰我節(jié)哀，緩緩推走了她。

    原諒我……我的額頭抵在地面上，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她站在走廊盡頭，對我微笑著搖頭。

    不是責備，而是釋然。

    這些年她用各種傷害我的方式控制我，我以為我應該恨她的。

    我想過用殺死她的方式擺脫她，但我們終究是血脈相連的母女，血濃于水的羈絆將我牢牢的按住。

    我在這片哀慟的人群中嚎啕大哭起來，我的悲傷與那些失去至親的人竟如此相似。

    不知過了多久，工作人員走出來扶起我，遞給我一個骨灰盒，輕飄飄的，比我想象的要輕的多，我卻有些拿不穩(wěn)。

    我行尸走肉般的往回走，骨灰盒在我懷里漸漸有了溫度，撫摸著上面的紋路，我的眼淚又滂沱起來。

    尾聲

    收拾母親的遺物時，我在床頭的柜子里意外發(fā)現一個牛皮紙袋。

    打開看到幾張存單整整齊齊的疊在里面，最早的一張存于十年前。

    翻看時存單里面掉出一張紙條，展開是母親的字跡囡囡，當你看到這些，媽媽應該已經不在了。其實那天晚上媽媽并沒有睡著，謝謝你能回來，媽媽不想在傷害你了，對不起……

    我緊緊抓著手里的紙條，一會想起媽媽沖我大喊大叫的樣子，一會又想起她去世后安靜躺在那里的模樣…

    我的母親這一生本就陰雨不斷，我深知她的偏執(zhí)、扭曲的背后，是怎樣的孤獨。在過去那些年里她瘋狂撕咬著我的一切，我也恨了她好多年……

    這封信，仿佛一把鋒利的鋸子，不斷切割著我的良心，讓我痛不欲生。

    而這種痛將在我的身體里流淌一生，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