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小荷踩著七厘米的Jimmy

    Choo高跟鞋，第三次走過同一條夜市小巷時，終于承認自己迷路了。

    手機地圖上閃爍的藍點明明顯示她就在目的地附近，可眼前只有一排排賣廉價服裝和小吃的攤位。汗水順著她的脖頸滑入真絲襯衫領(lǐng)口，精心打理的空氣劉海早已塌陷，黏在額頭上。

    該死。她小聲咒罵，看了眼腕表——晚上八點四十，距離客戶要求的方案提交時間只剩不到十二小時。而現(xiàn)在，她不僅找不到那家據(jù)說能激發(fā)靈感的手工飾品店，甚至連回主路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林小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銳點廣告最年輕的創(chuàng)意總監(jiān)，她習(xí)慣掌控一切——精準的時間表、明確的目標、可控的變量。但此刻，這個充滿油煙味和嘈雜人聲的夜市，完全超出了她的舒適區(qū)。

    小姐，要看看木雕嗎都是手工做的。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右側(cè)傳來。林小荷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簡陋的地攤前坐著個穿工字背心的男人。他皮膚黝黑，肌肉線條分明，正用一塊砂紙打磨手中的木塊。攤位上擺著各種木雕小動物，在夜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小荷本想搖頭離開，目光卻被攤位角落的一個木雕吸引——那是個戴紅帽的小女孩，約莫十厘米高，雕工精細得不可思議。小紅帽的斗篷紋理清晰，籃子里的小花栩栩如生，連臉上的表情都透著股靈動。

    這個...她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小心拿起小紅帽木雕，是你雕的

    男人抬起頭，林小荷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像兩塊透光的蜜糖，與粗糙的外表格格不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嗯，昨晚剛完工。你喜歡童話

    不，只是...林小荷的手指輕輕撫過木雕的紋路，這個細節(jié)處理得很專業(yè)。你學(xué)過雕塑

    自學(xué)。男人放下砂紙，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遞給她，擦擦汗吧，今晚悶得很。

    林小荷愣住了。這塊洗得發(fā)白的手帕與男人粗獷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她遲疑地接過，聞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謝謝。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叫林小荷。

    張大力。男人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那邊工地的。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林小荷看到夜市不遠處正在建設(shè)的高樓，塔吊上的燈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林小荷重新打量這個叫張大力的男人。他約莫三十歲左右，工字背心露出結(jié)實的手臂，上面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指甲縫里殘留著木屑和油漆，但雙手卻出奇地修長干凈。

    你是做什么的張大力問，繼續(xù)打磨手中的木塊，那似乎是一只正在成形的小鹿。

    廣告創(chuàng)意。林小荷簡短回答，突然想起什么，對了，你知道鹿野手作在哪里嗎我找了半天。

    張大力停下手中的活：那家店啊，上周搬走了�？吹搅中『墒�望的表情，他補充道，老板娘是我老鄉(xiāng)，你要買什么特別的東西嗎

    林小荷嘆了口氣：不是買東西。我需要...她頓了頓，不確定為什么要跟一個陌生人解釋工作，需要一個手工藝術(shù)的靈感，我們接了個兒童玩具的案子，客戶想要溫暖、有靈魂的設(shè)計。

    張大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從攤位下面拿出一個小木盒：看看這個。

    木盒里是一套十二生肖的木雕，每個不過拇指大小，卻活靈活現(xiàn)。小老鼠抱著花生，牛犢低頭吃草，老虎幼崽嬉戲打鬧...最妙的是，所有動物都是圓潤可愛的嬰兒形態(tài)。

    天哪！林小荷驚呼，這也是你做的

    閑著沒事刻著玩的。張大力撓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工地上撿的木料，晚上睡不著就雕點小東西。

    林小荷小心地拿起小老虎，在掌心轉(zhuǎn)動。木雕表面光滑如嬰兒肌膚，虎紋卻清晰可見。這種粗糙與精致的矛盾感，正是客戶要求的靈魂。

    張先生，她突然正色道，我能買下這套生肖嗎價格你定。

    張大力搖搖頭：不賣。

    林小荷的心沉了下去：為什么我可以出高價...

    不是錢的問題。張大力合上木盒，這套還沒做完，細節(jié)需要再打磨。而且...他直視林小荷的眼睛，你想要的不只是成品，對嗎

    林小荷屏住呼吸。這個工地工人有著驚人的洞察力。

    我想了解創(chuàng)作過程，她承認道，客戶厭倦了流水線玩具，他們想要有故事的東西。

    張大力笑了：那明天晚上來吧，我教你雕刻最基本的技法。雖然不能一夜之間讓你成為大師，但至少能明白手工是什么意思。

    林小荷剛要回答，手機突然響起。是公司總監(jiān)的專屬鈴聲。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我得接個電話。

    電話那頭，助理小林的聲音帶著哭腔：林總監(jiān)，出事了！童樂玩具的人剛發(fā)郵件，說我們的初稿完全偏離方向，他們老板明天要親自來公司...

    冷靜點，林小荷壓低聲音，把郵件轉(zhuǎn)發(fā)給我，我馬上回公司。

    掛斷電話，林小荷匆忙站起身：抱歉，我有急事必須走了。

    張大力點點頭：工作要緊。

    林小荷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百元鈔票放在攤位上：這是定金，明天我再來。她猶豫了一下，又拿起那個小紅帽木雕，這個能先賣給我嗎

    送你了。張大力將小紅帽裝進一個簡陋的紙袋，就當(dāng)是...廣告顧問費。

    林小荷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匆匆道謝后便轉(zhuǎn)身離開。她快步穿過夜市，一邊用手機叫車，一邊思考如何挽救這個價值百萬的項目。小紅帽木雕在紙袋里輕輕晃動，仿佛在提醒她剛才那段奇妙的邂逅。

    走到夜市口，林小荷突然意識到什么，猛地停下腳步。她的文件夾呢那個裝有所有創(chuàng)意草圖和客戶資料的藍色文件夾

    該死！她轉(zhuǎn)身望向迷宮般的夜市，文件夾肯定落在張大力的攤位上了。但現(xiàn)在回去取已經(jīng)來不及，公司那邊情況緊急。

    林小荷咬咬牙，決定先回公司處理危機，明天再來找張大力取文件。反正，他們約好了明天再見，不是嗎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張大力正翻開那個遺落的藍色文件夾，第一頁上赫然印著銳點廣告·童樂玩具年度企劃，下方是林小荷的聯(lián)系方式。而在文件夾的夾層里，還藏著一張醫(yī)院檢查單，上面模糊可見壓力過大導(dǎo)致...的字樣。

    張大力望著林小荷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夜市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閃爍著難以解讀的光芒。

    清晨六點，林小荷被刺耳的門鈴聲驚醒。

    她猛地從辦公桌上抬起頭，臉頰上還粘著幾張設(shè)計草圖。電腦屏幕早已進入休眠模式，咖啡杯里的液體凝結(jié)成黑色的塊狀物。昨晚修改方案到凌晨四點，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

    門鈴再次響起，這次還伴隨著有力的敲門聲。

    誰啊——林小荷揉著太陽穴站起身，絲綢睡袍下的膝蓋因久坐而僵硬。透過貓眼，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外，逆著晨光只能看清輪廓。

    林小姐我是張大力。

    這個聲音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林小荷的困意。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fā)——一團亂麻，臉上肯定還帶著壓痕，更別提眼下的黑眼圈了。但門外的男人似乎很執(zhí)著，又按了一次門鈴。

    等一下！林小荷沖進衛(wèi)生間，用最快速度刷牙洗臉，往臉上拍了點化妝水，又徒勞地試圖用手指梳理打結(jié)的長發(fā)。最后她放棄般地嘆了口氣，裹緊睡袍去開門。

    張大力站在門口，穿著干凈的淺藍色工裝襯衫，手里拿著她的藍色文件夾。晨光給他輪廓鍍上一層金邊，連睫毛都在發(fā)光。他看起來精神極了，與憔悴的林小荷形成鮮明對比。

    你的文件。他遞過文件夾，里面有醫(yī)院檢查單，想著可能很重要。

    林小荷的臉刷地紅了。那份檢查單是她上周體檢的結(jié)果，醫(yī)生警告她長期熬夜和壓力過大可能導(dǎo)致甲狀腺問題。她從未向同事提起過這件事。

    謝謝...她接過文件，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要...要進來喝杯咖啡嗎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公寓里亂得像被搶劫過，而她甚至沒來得及換下睡袍。但張大力已經(jīng)微笑著點頭：好啊，正好我?guī)Я嗽绮汀?br />
    他變魔術(shù)般從身后拿出一個紙袋，里面飄出黃油和肉桂的香氣。

    林小荷的胃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自己昨晚為了趕方案，連晚飯都沒吃。

    進來吧，她側(cè)身讓路，不過得原諒我家的混亂狀態(tài)。

    張大力踏入公寓，目光掃過堆滿設(shè)計稿的餐桌、散落各處的面料樣本和半成品的玩具模型。他的視線在墻上那幅《愛麗絲夢游仙境》的限量版海報上停留了幾秒。

    你喜歡童話他問。

    職業(yè)習(xí)慣。林小荷手忙腳亂地收拾沙發(fā)上的雜物，兒童玩具設(shè)計需要保持童心。

    張大力把早餐袋放在勉強清出的一小塊茶幾上：先吃點東西吧，你看起來很累。

    林小荷突然鼻子一酸。她已經(jīng)記不清上次有人關(guān)心她是否疲憊是什么時候了。在公司，她永遠是那個雷厲風(fēng)行的林總監(jiān)；在客戶面前，她必須表現(xiàn)得無懈可擊。只有在這個幾乎陌生的男人面前，她允許自己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去換件衣服。她逃也似地鉆進臥室。

    十分鐘后，林小荷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出來，頭發(fā)勉強扎成馬尾。張大力已經(jīng)煮好了咖啡，甚至找到了她藏在櫥柜深處的骨瓷杯。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用這個杯子林小荷驚訝地問。

    張大力指了指展示柜：那里只有這一套杯子，其他都是馬克杯。猜你喜歡區(qū)分工作和生活。

    林小荷接過咖啡，小心地啜了一口——恰到好處的濃度，加了一點點糖，正是她喜歡的方式。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問，普通的工地工人可不會這么了解骨瓷和咖啡。

    張大力正在拆早餐袋的手頓了頓：以前在咖啡館打過工。他拿出還溫?zé)岬娜夤鹁�，趁熱吃�?br />
    林小荷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裂，黃油和肉桂的香氣瞬間充滿口腔。她幾乎要呻吟出聲：太好吃了！這是哪家店的

    我自己做的。張大力露出得意的笑容，四點起床烤的。

    四點林小荷瞪大眼睛，你不用睡覺嗎

    習(xí)慣了。張大力聳聳肩，工地六點開工，我通常五點就要到。今天請了半天假，想著早點把文件還你。

    林小荷突然感到內(nèi)疚：其實你可以打電話讓我去取的。

    檢查單上寫著建議減少壓力，保證休息。張大力直視她的眼睛，我想你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林小荷低下頭，盯著咖啡杯里的漩渦：有個重要項目出了問題，今天上午客戶要來公司...

    童樂玩具

    你怎么知道林小荷猛地抬頭。

    張大力指了指文件夾：上面寫著。其實...他猶豫了一下，我認識童樂的老板。

    林小荷的咖啡杯差點脫手：你認識周董事長

    去年他兒子在建筑工地附近走失，是我找到的。張大力輕描淡寫地說，后來他送了我一套專業(yè)雕刻工具。

    林小荷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周董事長是業(yè)內(nèi)出了名的難討好，但對兒子極其寵愛。如果張大力真的救過他兒子...

    你今天上午有空嗎她脫口而出。

    張大力挑眉：請假了，當(dāng)然有空。

    能...能陪我去見客戶嗎林小荷自己都覺得這個請求太過唐突，不用說什么，就站在我旁邊就行。

    出乎意料的是，張大力爽快地答應(yīng)了：好啊，不過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先把早餐吃完，然后洗個熱水澡。他的語氣不容拒絕，你看起來隨時會暈倒。

    一小時后，林小荷穿著最得體的藏青色套裝走進公司大樓，張大力緊隨其后。前臺小妹驚訝地張大嘴——向來獨來獨往的林總監(jiān)，居然帶著個英俊的陌生男人來上班

    林總監(jiān)！助理小林飛奔過來，周董事長提前到了，正在會議室發(fā)脾氣！他說我們的設(shè)計太商業(yè)化，沒有...呃...她好奇地瞟了眼張大力，沒有木頭的溫度，這是原話。

    林小荷與張大力交換了一個眼神。

    把初稿和修改稿都拿來，林小荷突然有了底氣，再準備一套木工工具。

    什么

    快去！林小荷轉(zhuǎn)向張大力，我需要你的幫助。

    會議室里，五十多歲的周董事長正對著設(shè)計圖皺眉�？吹搅中『蛇M來，他剛要開口，目光卻落在她身后的張大力身上。

    張師傅周董事長驚訝地站起身，你怎么在這里

    張大力上前握手：周先生，好久不見。小周最近怎么樣

    多虧你，他現(xiàn)在好得很。周董事長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你們認識

    林小荷抓住機會：張先生是我們特聘的手工藝術(shù)顧問。實際上...她從助理手中接過張大力昨晚雕刻的小紅帽木雕，這是我們新系列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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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董事長接過木雕，仔細端詳：這才是我要的感覺！每一刀都有生命力。他抬頭看向林小荷，為什么初稿完全不是這種風(fēng)格

    林小荷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們太注重市場數(shù)據(jù)和商業(yè)考量，忽略了玩具最本質(zhì)的東西——創(chuàng)造快樂。她示意助理鋪開白紙，今天，我想現(xiàn)場為您展示我們的新思路。

    在周董事長驚訝的目光中，張大力拿起雕刻刀，在一塊木料上嫻熟地劃下第一刀。木屑飛舞間，一個小動物的輪廓逐漸顯現(xiàn)。林小荷則快速在白紙上勾畫設(shè)計圖，不時與張大力低聲交流。

    兩小時后，當(dāng)栩栩如生的木偶奇遇記系列設(shè)計圖呈現(xiàn)在周董事長面前時，老人家的眼睛濕潤了。

    這就是我想要的，他輕聲說，有溫度的設(shè)計。

    送走滿意的客戶后，林小荷癱在辦公室沙發(fā)上。張大力坐在對面，手里把玩著剛雕刻好的小木偶。

    謝謝你，林小荷真誠地說，沒有你，這個項目就完了。

    張大力搖搖頭：創(chuàng)意都是你的，我只是動了動刀子。

    不，你讓我明白了最重要的事。林小荷坐直身體，好的設(shè)計不是迎合，而是創(chuàng)造共鳴。她猶豫了一下，下周...你愿意正式擔(dān)任我們的手工顧問嗎報酬從優(yōu)。

    張大力笑了：我白天還要在工地干活。

    晚上就行，按小時計費。林小荷急切地說，或者周末，時間你定。

    張大力沉思片刻：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

    什么提議

    教我廣告設(shè)計的基礎(chǔ)知識，作為交換，我教你木雕。張大力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公平交易。

    林小荷驚訝地眨眨眼：你想學(xué)廣告設(shè)計為什么

    每個人都有夢想，不是嗎張大力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我的木雕再好，也只是地攤貨。如果有專業(yè)的設(shè)計知識...

    林小荷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想創(chuàng)立自己的品牌

    張大力點點頭：很可笑吧，一個工地佬的妄想。

    一點也不可笑。林小荷伸出手，成交。

    當(dāng)他們的手相握時，林小荷感受到張大力掌心的繭子，粗糙卻溫暖。她突然想起那份體檢報告上的警告，以及自己已經(jīng)多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純粹地享受創(chuàng)造的快樂了。

    也許，這個意外的晨間訪客，帶給她的遠不止一個挽救項目的機會。

    林小荷的公寓陽臺第一次有了生活的氣息。

    過去這里只是她堆放樣品和設(shè)計稿的延伸空間，現(xiàn)在卻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工作室。左側(cè)是她專業(yè)的繪圖設(shè)備，右側(cè)是張大力帶來的簡易木工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個十平米的空間里奇妙地融合。

    往左一點...再往上...好，就那里！林小荷指揮著張大力將新買的工具架固定在墻上。

    張大力赤裸的上身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fā)光。他輕松地單手托著沉重的金屬架，另一只手拿著電鉆。隨著嗡嗡的聲響，架子被牢牢固定。

    完美！林小荷遞給他一瓶冰水，現(xiàn)在我的顏料和你的刻刀都有家了。

    張大力一口氣喝掉半瓶水，喉結(jié)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林小荷不自覺地盯著看，直到他疑惑地挑眉才慌忙移開視線。

    今晚的星空會很清晰，張大力突然說，要不要試試露天雕刻

    今晚林小荷皺眉，可天氣預(yù)報說...

    工地上的老李看了云圖，保證不會下雨。張大力擦掉下巴的水珠，而且我有個驚喜給你。

    林小荷本該拒絕的。明天上午十點她必須提交新一季的企劃案，而現(xiàn)在連初稿都沒完成。但張大力眼中的期待讓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就兩小時，她警告道，我還有很多工作。

    張大力咧嘴笑了，那個讓林小荷心跳加速的笑容：足夠讓你愛上星空了。

    晚上八點，林小荷裹著羊絨披肩站在天臺邊緣。張大力不知從哪弄來兩張折疊躺椅和一個小炭爐，上面烤著棉花糖。

    這是...野營裝備林小荷驚訝地問。

    工地臨時宿舍的標配。張大力調(diào)整著躺椅的角度，躺下看看。

    林小荷小心翼翼地躺下，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城市的燈光污染通常遮蔽了星空，但今晚，無數(shù)星辰在夜空中閃爍，像被隨手撒落的鉆石。

    天哪...她輕聲感嘆，我從沒注意過城市里也能看到這么多星星。

    張大力在她身旁躺下，手臂不經(jīng)意地碰到她的：那是北斗七星，那邊是天鷹座...看到那顆特別亮的了嗎那是木星。

    林小荷轉(zhuǎn)頭看他：你怎么懂這么多

    小時候在鄉(xiāng)下，爺爺教的。張大力的聲音帶著懷念，他說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每塊木頭都有自己的靈魂。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塊形狀奇特的木料和幾把刻刀：試試在星光下雕刻感覺會不一樣。

    林小荷接過工具，手指在木料上摩挲。這是她跟張大力學(xué)習(xí)的第三周，已經(jīng)能刻出簡單的形狀。但今晚，在星空下，手中的木頭似乎有了生命。

    想象你要講一個故事，張大力輕聲指導(dǎo)，讓木頭自己告訴你它想變成什么。

    林小荷閉上眼睛，讓手指感受木紋的走向。漸漸地，一個形狀在她腦海中成形——一只展翅的鷹，正要飛向星空。

    刻刀在木頭上滑動，木屑飄落在她的披肩上。時間仿佛靜止了，耳邊只有刻刀與木頭摩擦的沙沙聲，和張大力平穩(wěn)的呼吸。

    好了！兩小時后，林小荷舉起成品，雖然粗糙，但確實是一只飛鷹的輪廓。

    張大力接過木雕，指尖輕輕擦過她的，一陣電流般的觸感讓林小荷差點跳起來。

    真美，他低聲說，就像你一樣。

    林小荷的心臟漏跳一拍。星光下，張大力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映照著整個銀河。他們的距離不知何時變得如此之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松木和炭火的氣息。

    就在兩人的唇即將相觸的瞬間，林小荷的手機響了。

    該死！她慌亂地坐起身，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是公司CEO的來電。

    我得接這個...她歉意地看了張大力一眼，走到天臺另一端。

    電話那頭，CEO馬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林，童樂的項目進展報告在哪董事會明天要看的。

    林小荷的血液瞬間凝固：明天不是下周嗎

    郵件里明確寫了提前到今天。馬克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最近在搞什么手工創(chuàng)意，但別忘了一個廣告人的本分。

    掛斷電話，林小荷感到一陣眩暈。她怎么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錯過重要郵件，這在她職業(yè)生涯中從未發(fā)生過。

    出什么事了張大力關(guān)切地問。

    林小荷機械地收拾東西：我得回公司。重要報告明天要交，而我甚至還沒開始準備。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廣告人沒有下班時間。林小荷苦澀地說，突然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一陣厭倦。

    張大力默默幫她收拾工具，但在電梯口，他攔住了她：我送你。

    不用，我叫車...

    這么晚了不安全。張大力的語氣不容拒絕，我騎摩托車來的。

    林小荷想拒絕，但疲憊讓她點了點頭。

    當(dāng)張大力那輛老舊的川崎摩托車停在面前時，林小荷瞪大了眼睛：這是你的車

    二手市場淘的，修了好幾個月。張大力遞給她一個頭盔，放心，很安全。

    林小荷小心翼翼地側(cè)坐在后座，雙手無處安放。

    抱緊我，張大力回頭說，不然會摔下去。

    當(dāng)林小荷的手臂環(huán)住他的腰時，兩人都屏住了呼吸。摩托車發(fā)動，夜風(fēng)呼嘯而過，林小荷不得不將臉貼在張大力的背上。他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混合著機油和木質(zhì)調(diào)香水的氣息，莫名地令人安心。

    二十分鐘后，摩托車停在銳點廣告大樓前。林小荷匆忙下車，摘下頭盔：謝謝你，我可能得通宵...

    我陪你。張大力鎖好車，反正明天我輪休。

    但...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張大力已經(jīng)走向大樓，告訴我需要做什么。

    凌晨三點的辦公室空無一人，只有林小荷的辦公室亮著燈。張大力坐在助理的位置上，認真地整理數(shù)據(jù)表格，而林小荷則瘋狂地敲擊鍵盤。

    這部分市場分析好了。張大力遞過一份文件，按你說的格式調(diào)整了。

    林小荷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做得相當(dāng)專業(yè)：你以前真的沒做過這類工作

    張大力避開她的目光：大學(xué)時打過類似的零工。

    林小荷太疲憊，沒有追問這個明顯的謊言。他們繼續(xù)工作，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檔。當(dāng)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時，報告終于完成了。

    發(fā)送成功！林小荷癱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我欠你一頓大餐。

    沒有回應(yīng)。

    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張大力站在窗前，望著初升的太陽。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在這一刻，這個工地工人看起來像個落難的王子。

    張大力，林小荷突然問，你到底是誰

    張大力轉(zhuǎn)過身，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fù)平靜：什么意思

    你懂星空、會做專業(yè)市場分析、知道怎么煮正宗的法式咖啡...林小荷站起身，工地工人可不會這些。

    辦公室里的空氣突然凝固。張大力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

    我曾經(jīng)是建筑設(shè)計師，他輕聲說，畢業(yè)于清華大學(xué)建筑系。

    林小荷瞪大眼睛：什么那為什么...

    三年前，我負責(zé)的一個項目出了事故。張大力的聲音變得沉重，雖然調(diào)查證明是材料供應(yīng)商的問題，但作為現(xiàn)場負責(zé)人，我承擔(dān)了責(zé)任。執(zhí)照被吊銷，職業(yè)生涯毀了。

    林小荷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突然明白為什么張大力對童樂項目有如此敏銳的見解，為什么他能輕松理解廣告設(shè)計的專業(yè)術(shù)語。

    為什么不告訴我她終于問出口。

    告訴你什么張大力苦笑，告訴你我是個失敗者一個只能在工地搬磚的前建筑師

    你不是失敗者！林小荷沖動地抓住他的手，你的木雕那么美，你對藝術(shù)的理解...

    張大力輕輕抽回手：但這就是現(xiàn)實，林小荷。你是廣告界的明星，而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在自己設(shè)計的作品上。

    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得走了，張大力最終說，你該休息了。

    林小荷想挽留，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她只能看著他離開辦公室，背影挺拔而孤獨。

    當(dāng)門關(guān)上后，林小荷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完成的報告上。在共同工作的這幾個小時里，張大力不僅整理了數(shù)據(jù)，還提出了幾個關(guān)鍵的市場洞察——正是她方案中缺少的那部分靈魂。

    她打開電腦，調(diào)出童樂項目的文件夾。光標在創(chuàng)意顧問一欄閃爍許久，她終于敲下鍵盤：

    特別鳴謝：張大力（木藝指導(dǎo)）

    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文件中使用他的真名。一個小小的叛逆，卻讓她感到莫名的滿足。

    林小荷望向窗外，城市已經(jīng)完全蘇醒。在某個工地，張大力可能正在用那雙能設(shè)計摩天大樓的手，搬運著鋼筋水泥。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揪成一團。

    她拿起手機，猶豫再三，還是發(fā)了一條信息：

    謝謝你昨晚的一切。周六的木雕課還繼續(xù)嗎

    消息顯示已讀，但整整一上午都沒有回復(fù)。直到午休時間，手機才終于震動：

    當(dāng)然。老時間，記得帶那塊櫻桃木。

    林小荷長舒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盡管有秘密和謊言，盡管來自不同的世界，但有些聯(lián)系，似乎已經(jīng)無法輕易切斷。

    林小荷的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

    林總監(jiān)！你快看這個！助理小林舉著平板電腦沖進來，臉上寫滿震驚。

    林小荷從設(shè)計稿中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自從那晚通宵后，她和張大力之間的氣氛一直有些微妙。雖然木雕課仍在繼續(xù)，但兩人都小心避開建筑師這個話題。

    什么事這么急她接過平板，屏幕上顯示著《建筑時代》電子刊的頁面。標題赫然寫著：《昔日建筑天才淪落地攤星辰塔設(shè)計師張大力現(xiàn)狀曝光》。

    林小荷的手指一顫，差點摔了平板。文章配圖是張大力在夜市擺攤的照片，旁邊還有他三年前站在領(lǐng)獎臺上的對比圖。照片里的他穿著筆挺西裝，意氣風(fēng)發(fā)，與現(xiàn)在判若兩人。

    這...這是什么時候發(fā)布的

    半小時前！小林壓低聲音，已經(jīng)刷爆朋友圈了。記者好像是在夜市偶然認出了張先生，然后深挖了他的背景。

    林小荷快速瀏覽文章內(nèi)容，胃部一陣絞痛。文章不僅詳細報道了張大力從建筑新銳到工地工人的墜落，還提到了那起致命事故——五名工人因劣質(zhì)鋼材喪生。最糟糕的是，文章末尾暗示張大力與銳點廣告的合作關(guān)系，并附上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林小荷和張大力在她公寓樓下交談。

    該死。林小荷把平板扔在桌上，聯(lián)系《建筑時代》的主編，要求他們撤下涉及銳點的內(nèi)容。

    已經(jīng)晚了，小林咬著嘴唇，馬克總剛才召集緊急會議，說十點要見你。

    林小荷看了眼手表——九點四十。她抓起西裝外套，匆忙補了補口紅。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是明顯的青黑。

    會議室里的氣氛凝重如鉛。CEO馬克、法務(wù)總監(jiān)蘇珊和公關(guān)總監(jiān)杰克已經(jīng)就座，表情嚴肅。

    坐，林。馬克推過來一份文件，看看這個。

    文件是《建筑時代》的印刷版，比電子刊更加詳細。林小荷注意到新增的內(nèi)容：一篇對當(dāng)年事故家屬的采訪，字里行間將責(zé)任指向張大力。

    這完全是誤導(dǎo)！林小荷脫口而出，調(diào)查報告明明證明是材料供應(yīng)商的責(zé)任！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蘇珊意味深長地說，看來你和這位張先生關(guān)系匪淺

    林小荷的臉燒了起來：我們只是工作合作關(guān)系。

    合作馬克敲了敲文件，照片顯示他頻繁出入你的公寓。社交媒體上已經(jīng)有人猜測你們的關(guān)系了。

    公關(guān)總監(jiān)杰克清了清嗓子：現(xiàn)在的問題是，這篇文章把銳點和你...呃...這位有爭議的人物聯(lián)系在一起。童樂玩具的公關(guān)部已經(jīng)打電話來詢問了。

    林小荷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童樂項目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客戶，價值近千萬。

    我們需要危機公關(guān)策略。馬克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杰克建議我們立即發(fā)表聲明，澄清銳點與張大力沒有正式合作關(guān)系。

    但這是撒謊！林小荷站起來，張大力確實為童樂項目提供了創(chuàng)意指導(dǎo)，他的貢獻應(yīng)該被承認。

    承認一個工地工人的貢獻蘇珊冷笑，林，清醒點。我們是高端創(chuàng)意公司，不是慈善機構(gòu)。

    他是清華大學(xué)畢業(yè)的建筑師！林小荷聲音顫抖，他的設(shè)計曾獲亞洲建筑大獎！

    會議室一片寂靜。馬克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鼻梁：林，我理解你的...私人感情。但公司必須考慮商業(yè)利益。他推過來另一份文件，正好，我有件事要通知你。紐約總部決定調(diào)你去負責(zé)亞太區(qū)業(yè)務(wù)，下個月就上任。

    林小荷瞪大眼睛：什么

    這是個巨大的晉升機會。馬克的語氣緩和下來，年薪翻倍，管理整個區(qū)域。條件是...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文件，處理好目前的公關(guān)危機。

    林小荷終于明白了這場會議的真實目的。他們不是在討論危機公關(guān)，而是在給她下最后通牒——要么與張大力劃清界限，要么放棄職業(yè)生涯的飛躍。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艱難地說。

    沒有時間了。馬克按下電話免提，接童樂周董。

    電話接通后，周董事長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馬克，我正要找你。關(guān)于那篇報道...

    林小荷屏住呼吸。

    張大力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周董事長的話讓所有人意外，當(dāng)年的事故調(diào)查報告我看過，責(zé)任確實不在他。事實上...他頓了頓，劣質(zhì)鋼材的供應(yīng)商，正是我前妻的親戚。我一直覺得對那件事有愧。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馬克的表情精彩紛呈。

    林總監(jiān)在嗎周董事長問。

    在的，周董。林小荷趕緊回答。

    張大力救過我兒子的命，我信任他的為人。至于你們的合作...周董事長輕笑一聲，我倒覺得是個好故事——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掛斷電話后，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馬克第一個回過神來：看來...情況有變。

    林小荷的手機突然震動。是張大力發(fā)來的消息：

    記者圍在我工地門口。我們得談?wù)劇?br />
    她抬頭看向馬克：我需要請假一天。

    馬克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去吧。但紐約的事...還是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林小荷沖出大樓，攔了輛出租車。路上，她的手機不斷震動——媒體朋友發(fā)來的消息，社交媒體提醒，公司群里的討論...她統(tǒng)統(tǒng)沒理會。

    出租車在工地附近被堵住了。前方聚集了至少十幾名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了工地大門。林小荷付了車費，從側(cè)門溜了進去。

    工地上，工人們?nèi)�三兩兩地站��，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同情，也有人明顯帶著敵意。林小荷在鋼筋堆后面找到了張大力。

    他蹲在地上，安全帽放在一旁，手里捏著一張照片。看到林小荷，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了。

    林小荷在他身邊蹲下，看清了那張照片——是年輕時的張大力和幾位工人的合影，他們對著鏡頭比著大拇指。

    事故那天...張大力聲音沙啞，我們剛慶祝完項目主體完工。三小時后，西側(cè)樓板坍塌...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些笑臉，老王當(dāng)時把我推開，自己卻被...他女兒今年剛考上大學(xué)。

    林小荷輕輕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全身都在顫抖。

    記者想知道我為什么不去死。張大力苦笑，他們說五個家庭因為我毀了，我有什么臉活著。

    這不是你的錯！林小荷憤怒地說，調(diào)查報告...

    調(diào)查報告救不了那些孩子失去的父親。張大力抬起頭，眼睛通紅，我確實沒檢查出鋼材問題，這是我的失職。執(zhí)照被吊銷是應(yīng)該的。

    遠處傳來記者的叫喊聲，保安正在阻攔他們進入工地。

    你得離開這里。林小荷說，先去我那兒避一避。

    張大力搖搖頭：會連累你的。公司那邊...

    周董事長剛給我們解了圍。林小荷簡單解釋了情況，走吧，側(cè)門沒人。

    他們悄悄溜出工地，在林小荷的公寓樓下，張大力突然停下腳步：等等。

    怎么了

    你確定要帶我上去嗎張大力認真地問，記者可能已經(jīng)盯上你了。一旦我們同時進入公寓的照片被拍到...

    林小荷這才意識到他是在保護她的名譽。在世人眼中，銳點廣告的總監(jiān)和有污點的建筑師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不在乎。她堅定地說，拉起他的手走進電梯。

    公寓里，林小荷給張大力倒了杯威士忌。他一飲而盡，臉色稍微好了些。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林小荷坐在他對面，公司要調(diào)我去紐約負責(zé)亞太區(qū)業(yè)務(wù)。

    張大力猛地抬頭：什么時候

    下個月。林小荷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這是個很大的晉升機會。

    那...恭喜你。張大力勉強笑了笑，這是你應(yīng)得的。

    但我還沒決定接受。

    為什么張大力皺眉，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林小荷直視他的眼睛：因為這意味著我們要分開。

    這句話懸在兩人之間，重若千鈞。張大力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透過紗簾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林小荷，他背對著她說，你知道我現(xiàn)在的處境。今天之后，恐怕沒有工地敢雇我了。我可能得離開這座城市...

    不！林小荷沖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周董事長說會幫你！他可以...

    我不需要同情。張大力轉(zhuǎn)身，雙手捧住她的臉，尤其是你的。

    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林小荷能看清他瞳孔中的自己，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塵土和汗水的氣息。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張大力，她輕聲說，我喜歡你。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你是你。

    張大力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暗下去：可我們...

    我知道，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林小荷苦笑，你是清華高材生，我是普通二本畢業(yè)；你落魄時，我正春風(fēng)得意...

    不，張大力搖頭，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生活。紐約的機會...

    閉嘴。林小荷突然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帶著威士忌的辛辣和淚水的咸澀。張大力起初僵硬，隨后熱烈回應(yīng)。當(dāng)他們終于分開時，兩人都氣喘吁吁。

    我有個想法。林小荷抵著他的額頭，跟我一起去紐約。

    以什么身份張大力苦笑，你的附屬品

    以你的真實身份——建筑師、藝術(shù)家。林小荷興奮起來，紐約有無數(shù)機會！你可以重新開始...

    張大力輕輕推開她：林小荷，現(xiàn)實點。我的執(zhí)照被吊銷了，沒有公司會雇傭我。

    那就開工作室！教木雕，做獨立設(shè)計...林小荷越說越激動，我們可以一起...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是馬克。

    林，好消息！馬克的聲音異常興奮，《建筑時代》的報道引發(fā)熱議，周董事長剛宣布聘請張大力擔(dān)任童樂新園區(qū)的藝術(shù)顧問！媒體現(xiàn)在全在報道這個浪子回頭的故事。

    林小荷捂住話筒，驚訝地看向張大力：童樂要聘你做藝術(shù)顧問！

    張大力瞪大眼睛：什么

    還有更好的，馬克繼續(xù)說，周董提議讓銳點、你和童樂三方合作開發(fā)一個工匠精神系列玩具。紐約的事可以推遲，這個項目優(yōu)先！

    掛斷電話，林小荷和張大力面面相覷。

    看來...張大力慢慢露出笑容，我們暫時不用考慮分開了

    林小荷撲進他懷里，兩人笑作一團。命運給了他們一個意想不到的轉(zhuǎn)折，而他們都決定緊緊抓住。

    窗外，夕陽西下，為城市鍍上一層金色。明天或許還有更多挑戰(zhàn)，但此刻，他們只想享受這難得的平靜與喜悅。

    林小荷的公寓門鈴在周六早晨七點響起，反常得令人不安。

    她從貓眼看到母親緊繃的臉和父親嚴肅的表情時，心臟幾乎停跳。父母住在城郊別墅區(qū)，從不會不請自來，更不會這么早出現(xiàn)。

    媽爸她拉開門，睡袍下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出什么事了

    母親林夫人徑直走進公寓，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環(huán)顧四周，目光在餐桌上那對情侶杯上停留片刻——那是林小荷和張大力上周在陶藝課做的。

    我們看了新聞。父親林董事長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如雷，關(guān)于那個建筑師的。

    林小荷的胃部一陣絞痛。自從張大力身份曝光后，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有同情他遭遇的，也有質(zhì)疑他能力的。但最令她擔(dān)心的一刻終于到來——父母介入。

    張大力不是報道里寫的那樣。她挺直腰背，事故責(zé)任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了，他...

    我們不在乎那個。母親打斷她，從愛馬仕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們在乎的是這個。

    林小荷接過文件，是銳點廣告紐約分公司的聘用合同，職位是亞太區(qū)創(chuàng)意總監(jiān)，年薪后面跟著一串令人眩暈的數(shù)字。簽字欄空著，日期是下周。

    馬克說你在猶豫。父親的聲音緩和下來，小荷，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林小荷把合同放在茶幾上：我已經(jīng)和馬克談過了，等童樂項目結(jié)束后再考慮。

    是因為那個建筑師嗎母親單刀直入，你們什么關(guān)系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茶幾上張大力昨晚留下的木雕小兔在光影中栩栩如生。林小荷深吸一口氣：我們在交往。

    空氣瞬間凝固。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知道他現(xiàn)在的處境。父親盡量保持冷靜，沒有穩(wěn)定工作，社會聲譽受損...

    但他有才華！童樂已經(jīng)聘請他做藝術(shù)顧問了！

    一時的憐憫罷了。母親冷笑，周董事長是什么人商人！他只是在利用這個浪子回頭的故事做營銷。

    林小荷攥緊拳頭：你們根本不了解張大力！

    我們了解的是現(xiàn)實。父親嘆了口氣，小荷，你從小要什么有什么。你真的準備好和一個可能永遠翻不了身的人共度余生嗎

    這個問題像刀子一樣扎進林小荷心里。她想起張大力在星空下教她雕刻的樣子，想起他通宵幫她完成報告的身影，想起他在記者圍堵時首先考慮的是不要連累她...

    我愛他。三個字脫口而出，簡單得讓她自己都驚訝。

    父母震驚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林家獨女，從小被培養(yǎng)成精英的林小荷，居然用愛這個字來為一個男人辯護。

    你被沖昏頭了。母親站起身，下周你必須簽這份合同。至于那個建筑師...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如果他真的愛你，就不會阻礙你的前程。

    父母離開后，林小荷在陽臺上呆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是張大力發(fā)來的消息：

    今天工地開工早，不能陪你吃早餐了。晚上見

    簡單平常的一句話，卻讓林小荷眼眶發(fā)熱。她突然很想見他，現(xiàn)在就要。

    童樂新園區(qū)工地比林小荷想象中還要大。塔吊在高空旋轉(zhuǎn)，重型卡車進進出出，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鋼筋水泥中穿梭。她在臨時辦公室找到了張大力。

    他穿著工裝和安全帽，正和幾位工程師討論圖紙。陽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汗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lǐng)。看到林小荷，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來。

    出什么事了他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

    林小荷搖搖頭：就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張大力帶她參觀了半成品的園區(qū)。這里將是一個結(jié)合游樂場和教育中心的綜合體，而他的任務(wù)是設(shè)計一系列融入建筑的藝術(shù)裝置。

    這是主廣場，他指著一片空地，我設(shè)計了一個大型互動木雕，孩子們可以爬上去玩。

    林小荷看著他講解設(shè)計時發(fā)亮的眼睛，突然問：你想過回去嗎做建筑師。

    張大力沉默片刻：每天都會想。但執(zhí)照不是那么容易恢復(fù)的。

    如果...有機會呢

    張大力苦笑：除非能證明當(dāng)年的事故確實與我無關(guān)，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找到那個逃跑的材料供應(yīng)商。

    林小荷想起周董事長說過的話——那個供應(yīng)商是他前妻的親戚。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她腦海中成形。

    回公司的路上，林小荷撥通了周董事長的私人電話。

    三天后，林小荷站在父母別墅的客廳里，面前是目瞪口呆的雙親和同樣震驚的張大力。周董事長坐在一旁，面帶微笑。

    周董，您這是...林董事長難得結(jié)巴。

    老林啊，周董事長喝了口茶，我今天來，是想給你講個完整的故事。

    他放下茶杯，娓娓道來。三年前那起建筑事故的真正責(zé)任人——他前妻的侄子趙某，在事發(fā)后攜款潛逃國外。而昨天，趙某在馬來西亞被捕，并供認了偽造質(zhì)檢報告的事實。

    這是案件的新證據(jù)。周董事長推過一個文件夾，足以證明張大力當(dāng)時確實無法通過常規(guī)檢查發(fā)現(xiàn)鋼材問題。

    林小荷緊緊握住張大力的手，感受到他微微的顫抖。

    所以...張大力聲音嘶啞，我的執(zhí)照...

    建筑協(xié)會已經(jīng)啟動復(fù)查程序。周董事長微笑，當(dāng)然，最終決定權(quán)在他們。但我相信正義會到來。

    林夫人的表情變幻莫測：周董，您為什么這么幫張先生

    兩個原因。周董事長豎起手指，第一，他救了我兒子的命；第二...他看向林小荷和張大力交握的手，我年輕時也曾經(jīng)為了事業(yè)放棄過真愛，后悔了一輩子。

    客廳陷入沉默。林董事長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兒和這個曾經(jīng)被他輕視的年輕人。

    爸，媽，林小荷深吸一口氣，我已經(jīng)決定接受紐約的職位。

    張大力猛地轉(zhuǎn)頭看她，眼中閃過受傷的神色。

    條件是，林小荷繼續(xù)道，公司允許我遠程工作半年，直到張大力執(zhí)照問題解決。之后...如果他愿意，我們可以一起去紐約。

    張大力的表情從震驚到柔軟，最后化為一個堅定的點頭。

    林夫人還想說什么，被丈夫攔住。林董事長走到張大力面前，伸出手：看來我們需要重新認識一下，張先生。

    那天晚上，林小荷和張大力再次來到天臺。星空依舊璀璨，但兩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你真的愿意等我張大力輕聲問，復(fù)查程序可能很長...

    林小荷靠在他肩上：我們可以一起設(shè)計童樂的新項目，你可以教我更多木雕技巧...她抬頭看他，而且，紐約的星空一定也很美。

    張大力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木盒：本來想等你生日再送的。

    盒子里是一對精致的木雕戒指，內(nèi)圈刻著彼此的星座圖案。

    我設(shè)計的。張大力有些緊張，材料是上次那塊櫻桃木...

    林小荷直接吻住了他。當(dāng)兩人分開時，她笑著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三個月后，《建筑時代》刊登了封面故事：《從廢墟中重生：建筑師張大力的回歸》。配圖是張大力和林小荷在童樂新園區(qū)工地的合影，他手中拿著剛剛恢復(fù)的建筑師執(zhí)照。

    半年后的紐約中央公園，張大力單膝跪地，在滿天星光下向林小荷正式求婚。這次他準備的是一枚真正的鉆戒，但林小荷堅持要同時戴著那枚木戒。

    它們象征著我們的開始。她說。

    一年后，童樂新園區(qū)開幕儀式上，張大力作為首席建筑師站在聚光燈下。臺下，林小荷和她的父母坐在一起，驕傲地鼓掌。周董事長在致辭中特別感謝了這對用真愛創(chuàng)造奇跡的年輕人。

    而在園區(qū)中央廣場上，立著一座特別的雕塑——一個女孩仰望星空，手中握著一把刻刀。底座上刻著兩行字：

    給林小荷，

    謝謝你讓我看見星辰。

    ——張大力

    每當(dāng)夜晚降臨，雕塑周圍的燈光會模擬星光閃爍，成為園區(qū)最受歡迎的打卡點。孩子們喜歡爬上去觸摸那些星星，而他們的父母則被那個關(guān)于木雕與星辰的愛情故事所感動。

    至于故事的主人公們，他們有時會回到那個最初的天臺，在星光下雕刻新的作品。木屑飛舞中，兩顆曾經(jīng)迷失的心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