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經(jīng)常督促我那上小學的孩子朗讀英語課文，督促他次數(shù)多了，他反而讓我講講我上學時候是怎樣朗讀英語課文的。

    這回反倒是他督促我了，架不住他幾次三番地磨，我只好講講我的英語朗讀的故事。

    說起來我那時朗讀英語課文，首先是大王老師教得。

    我那時是上了初中才開設英語課的。那時候英語老師很缺乏，大王老師是毛遂自薦給我們教英語的。后來同學們才知道大王老師敢于擔當給我們教英語是因為他有法寶的。大王老師的法寶是他在其學生時代從一個解放前做過外貿(mào)生意的小商業(yè)主家里查獲的一本英語秘笈。在后來的教學中，大王老師的法寶將屢屢大放光彩。

    大王老師在開學后的第一堂英語課上告訴我們：第一嘛，英語不神秘！大家不要被英語嚇倒；第二，我要教給你們具有中國特色的英語學習方法，大家不難學會英語的；第三，啊第三，大家都一定會學會英語的！

    聽得我們大家興奮極了，那些要立志成為學貫中西大學者的同學更是摩拳擦掌，感覺理想成真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

    接下來我們就在大王老師的教授下學起了英語，到初一第一學期末我們的英語成績在全市都名列前茅了，大王老師因而也獲獎多多，成為了獲獎專業(yè)戶。

    獲獎連連的情況一直延續(xù)到初二開學。

    初二開學不久，區(qū)教育局組織了英語公開課，獲獎專業(yè)戶大王老師首當其沖，在公開課上，我們同學們流利的英語課文朗讀倍受好評，我們同學們自然的英語對話更是令聽課的領導們和老師們嘖嘖稱嘆。

    公開課快結束時，一位聽課的女老師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秘密，就是我們的英語課文下面都用中文標注了讀音。這位老師先是把她發(fā)現(xiàn)的秘密分享給同來的老師，接著來聽課的領導和老師都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們便紛紛拿著這個如獲至寶的發(fā)現(xiàn)向大王老師請教，一再請教下，大王老師決定也不再保守，就把他的英語法寶公布出來。

    簡而言之，就是巧用漢字注音英語，教給孩子們具有我們中國特色的英語！大王老師擲地有聲的總結道。大家回以熱烈的掌聲，尤其是我們同學們，手都拍腫了。

    不久大王老師被調(diào)到區(qū)教育局從事教研工作了。新的英語教師聽說是師范大學英語專業(yè)剛畢業(yè)的上海人，正在來我們的學校的路上。有些家長開始質疑年輕老師能否勝任，同學們更是時時想起跟大王老師一起的美好時光。

    在新英語老師沒有到來之前，我們的英語課時候，學校領導會指派一位老師來帶著我們朗讀英語課文。有了漢字注音加持，朗讀英語并不是什么難事。

    英語課上，朗朗上口的讀書聲中有我們對大王老師的思念、也有我們對新英語老師的期待和稍許的疑慮、更有我們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過了一段時間，終于迎來了我們的新英語老師。新來的英語老師叫楊晴芳，老家在上海浦東，師范大學英語專業(yè)應屆畢業(yè)生。我們那時北方的學校暑假短，楊老師來到我們學校時已經(jīng)開學快一個月了。

    楊老師到學校報到的當天，校長就組織全校師生召開了熱烈的歡迎會。會上，校長盛贊了之前我們的英語老師、現(xiàn)在的區(qū)教育局英語課程教研科科長大王老師，最后殷切希望新來的英語老師繼承大王老師的薪火傳承，繼續(xù)取得優(yōu)異成績、獲得各種獎項。聽著慷慨激昂的講話，楊老師和我們一起使勁地鼓掌，大家都信心滿滿的。

    楊老師皮膚黝黑、身材瘦高、梳著短發(fā)，氣質上很像年輕時的日本電影演員山口百惠。后來我們同學們還發(fā)現(xiàn)，楊老師跟當時大多數(shù)的老師不同，她十分注重牙齒和口腔衛(wèi)生。楊老師這一良好的生活習慣也影響了我們許多同學，不少同學還從此一直保留著這一習慣。

    楊老師第一次給我們上課時，聽完一位同學朗讀課文后，就一連隨機讓七、八位同學朗讀同一段課文，最后發(fā)現(xiàn)了我們用漢字注音英語單詞的情況。楊老師便停下來原定得教學內(nèi)容，讓大家注意聽她下面的話，她告訴我們不能用漢字注音英語單詞，應該按照音標來讀。接著楊老師又發(fā)現(xiàn)我們的音標也是用漢語拼音和漢字注音的，她就給我們示范音標發(fā)音，重新教了我們當堂課上新單詞中用到的音標。接下來課上，楊老師一邊帶著我們反反復復朗讀，一邊糾正我們的發(fā)音。先是單詞發(fā)音，然后是單詞中的個別字母或者字母組合的發(fā)音，最后是單詞出現(xiàn)在課文的句子中的發(fā)音。

    下課后，我們大部分同學都感到十分疲憊，尤其是舌頭、面部肌肉和腹部肌肉，反而嗓子沒有像之前讀完英語后那樣火熱火熱的。這種感覺我至今記憶猶新。

    楊老師給我們上了幾節(jié)課后，同學們就感覺她教得內(nèi)容不容易記住，因此每次上課我們都需要楊老師反復地示范領讀和糾正。一開始我們認為是自己不夠努力，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還是感覺記住了卻又忘了，就向楊老師請教。楊老師說：這很正常的，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后來有些同學的家長把記不住的情況反映到教導主任那里，教導主任找到楊老師，楊老師的回答同樣是，這很正常的，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再后來部分同學的家長又反映到校長那里，校長找到楊老師，楊老師的回答同樣是，這很正常的，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一個月后的期中考試，我們的英語成績都不是很好。大多數(shù)家長憂心忡忡地找學校領導反映問題、期待解決良方。學校領導安撫下家長們后，又找到楊老師，楊老師的回答同樣是，這很正常的，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那時我們的期末考試是全市聯(lián)考并且成績要排名次的，校領導和經(jīng)驗豐富的老教師們?yōu)榱宋覀冊谄谀┛荚囍芯退悴荒鼙３种�前大王老師帶領我們?nèi)〉玫某煽儯�但起碼也不能落后太多，于是組織了幫助楊老師提高教學水平的活動。

    首先是書記、校長、教導主任和老教師們聽楊老師講課來找問題。

    課后，有位老教師指出，楊老師教學方式方法有些單一，令同學們感到比較枯燥。楊老師答復說：現(xiàn)階段就是老師示范朗讀、學生模仿朗讀、老師發(fā)現(xiàn)問題糾正朗讀，如此不斷反復。

    教導主任又提出很多同學記不住的問題，楊老師的回答同樣是，這很正常的，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見楊老師這么有把握，大家也就不再說什么了。

    不久傳來大好消息，大王老師研發(fā)成功了諧音記憶英語單詞的系統(tǒng)方法，推廣到很多學校受到廣大老師和同學的熱烈歡迎，學習效果極佳，學生成績得到有效提高。我們學校領導也想請大王老師來傳授，便找楊老師商討，但楊老師沒有同意。接下來很多學生家長要求學校邀請大王老師來傳授，學校領導再次找到楊老師商討，但楊老師還是沒有同意。

    期末考試我們的英語成績提高了很多，但是離家長們的期望還是距離有些大的。

    假期里，學校領導借著楊老師回浦東老家探親的機會，邀請百忙之中的大王老師給我們做了一場諧音記憶英語單詞的系統(tǒng)方法的講座，全校師生參加，很多學生家長也參加了。

    講座后，大王老師回答提問的同時，進一步闡述了自己的學術理論和教學實踐，并且告訴大家，他的這種獨創(chuàng)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方法在世界英語教學中都是獨樹一幟的。大家紛紛表示，大王老師的諧音記憶英語單詞的系統(tǒng)方法不但能夠幫助學生高效學好英語、顯著提高英語成績，而且對于成年人備考職稱考試、與老外溝通交流、出國工作等等也是益處多多。

    這場轟轟烈烈的講座又使得大家心潮澎湃。

    初二第二學期開學后不久，楊老師就發(fā)現(xiàn)我們同學中很多人英語朗讀又回到了剛上初二時的樣子，于是就把他們分成一個組，重新進行糾正訓練。

    期中考試后，學校領導分析成績時發(fā)現(xiàn)，我們的英語成績呈現(xiàn)出雙峰分布。正當學校領導研究我們的英語成績的時候，又傳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大王老師研發(fā)的語法有小錯誤但不影響交流的用中國思維主導對話的英語口語學習法在企業(yè)家界獲得廣泛認同，大受歡迎的同時，使用效果也是十分好。這不僅回應了大王老師的英語教學不光只能為考試助力，而且大王老師的英語教學實用性更強大。具有中國特色、獨創(chuàng)中國方法、傳播中國思維，大王老師的英語教學體系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體現(xiàn)，展現(xiàn)了我們這個時代的風采。

    學校領導這回沒有跟楊老師商量，甚至沒有通知楊老師，就邀請大王老師在百忙之中抽時間給我們?nèi)�體師生和家長做了語法有小錯誤但不影響交流的中國思維主導對話的英語口語學習法講座。理所當然地大受歡迎、理所當然地鼓舞人心、理所當然地受益良多、理所當然地再一次令大家心潮澎湃。

    初二第二學期期末，學校領導通知楊老師，她的試用期需要再延長一年。楊老師沒有同意，隨后離開了我們學校。有人說她回了浦東，在那里的鄉(xiāng)村小學當教師。

    很多年后，我曾到上海工作，此時浦東已然繁華興盛起來。工作之余我去找過楊老師，但是沒有找到她，也沒有問到她的任何信息。

    得知楊晴芳老師期末考試后不再教我們的消息后，不少同學還是挺戀戀不舍的。接下來我們同學們開始期待新的英語老師了。馬上就要初三了，許多同學的家長們更著急、更擔心。不久傳來小道消息，新英語老師是北京人，也是師范大學英語專業(yè)剛畢業(yè)的。

    那個暑假里，開始各式各樣的輔導班雨后春筍般得出現(xiàn)了。單單英語方面的就有單詞速記班、語法速成班、理解題技巧班、作文范文應萬變班等等。

    學校要求我們必須參加學校組織的補課班，就是提前教我們初三的內(nèi)容。

    由于新英語老師沒有到任，我們補課班輪到英語課的時候，學校指派了袁老師來監(jiān)督我們朗讀英語課文。袁老師是師范大學政教專業(yè)畢業(yè)的，已經(jīng)在我們學校教政治課兼歷史課一年了。

    英語課上，許多同學按照大王老師的方法朗讀；也有個別同學學著楊老師的腔調(diào)朗讀，袁老師便會糾正他學得不到位之處。袁老師是河北保定人，糾正講解的時候就會露出鄉(xiāng)音的味道，而且許多說法會疊詞帶兒化音，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沒想到平時不茍言笑、說話播音腔標準普通話的袁老師這么可愛，大家就都紛紛不懷好意地學著楊老師的腔調(diào)朗讀課文，爭先恐后地吸引袁老師過來糾正。這樣英語課成了我們那個暑假最快樂的時光！這也是我們大多數(shù)同學最后的英語朗讀了。

    我們那時中考英語只是筆試，因此初三英語課幾乎成了習題課。

    新英語老師姓張，圓圓的臉上總帶著笑容，身材不高卻昂首挺胸，她讓我們稱呼她Miss張或者她的英文名Wendy，但絕不可以稱呼她Teacher張或者張Teacher。

    張老師依托其北京老家的優(yōu)勢，總能給我們找到各種各樣緊緊圍繞中考英語的習題、模擬卷。一番苦練下來，我們都考上了自己心中向往的上一級學校，總分中英語貢獻得好成績功不可沒。學生獲得優(yōu)異成績，教學生的老師于是乎名聲大噪。

    我們畢業(yè)后，張老師的教學成績更是越來越好，不久就開始自己研發(fā)各種題目、模擬試卷。張老師培養(yǎng)出了幾屆優(yōu)秀的初中畢業(yè)生后，被調(diào)去教高中英語，她獨到地對高考英語的研究與把握、獨創(chuàng)的應對高考英語的教學方法又使得她碩果累累。于是張老師又培養(yǎng)出了很多屆優(yōu)秀的高中畢業(yè)生。

    又過了很多年，已經(jīng)成績斐然、功成名就退休了的大王老師和名聲遐邇、桃李芬芳的張老師創(chuàng)辦了一家教育集團，幫助了更多的孩子們圓了985、211的夢。

    初中畢業(yè)后，我見過一次袁老師，他依舊是一臉嚴肅，說話依舊是一口播音腔標準普通話，啊！一晃都高三了，加把勁兒，加油加油！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夢中還會夢見袁老師、夢到那個暑假的英語課，只是夢醒時刻，我已經(jīng)淚流滿面......

    我剛上高中時，有一段時間度過得十分郁悶。在我座位前面坐著一堆肥肉使得上課時我看不到黑板，我跟班主任請求了好多次總是被搪塞，后來才知道，那堆肥肉的母親是班主任剛從教時帶著那個班的團支書，最后只好作罷，不再奢望了。

    我也曾試圖通過聽老師講課的聲音來發(fā)揮想象老師的教學場景和板書，但是數(shù)學課上每每聽到山鷹、考山鷹、山林住、死人追，聽的我一頭霧水；物理課上，老師好像與牛頓對話，怕我們窺探到天機，我聽不清楚也聽不明白；化學課上，摩爾老太太的聲音時高時低，沒聽明白她講什么之前我的心臟先做起了劇烈運動；語文課上，老師天南地北地神侃逗得同學們哈哈大笑，我卻感到很沒意思；地理課上，老師一會兒唱二人轉風格的知識點匯總、一會兒說著打油詩般的記憶口訣，令我聽得只想嘔吐；……我也就慢慢放棄了它們。只有英語課上，聽音不但可以發(fā)揮想象，而且越來越覺得這樣上英語課才有意思。

    在上其他課得時候，無聊的我也學著同桌體育生的樣子，偷偷把收音機帶到學校，上課時悄悄地戴上耳機聽收音機。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了賴世雄的《空中英語教室》節(jié)目，便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聽了幾次，感覺每天一次課不過癮，我便買了賴老師的講課錄音帶來聽。我又偷偷把錄音機帶到學校，上課時我悄悄地戴著耳機盡情享受賴老師和布盧斯老師的精彩節(jié)目。戴著耳機的我在每節(jié)課上都倍感充實。

    聽賴老師的課大概到高一第一學期末的時候，我便不自覺地脫口而出說英語了。我自己跟自己的英語對話又成了我的自我娛樂，不管別人怎么看我，我自顧自地高興著、享受著。

    高二文理分班，我稀里糊涂地到了理科班。班主任按成績排座位，我被排在了教室最后面。這其實倒符合我的胃口。

    隨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英語考試成績也慢慢地跟同學們拉開了距離，而且越來越大，導致老師和同學都懷疑我作弊，因此每次英語考試我都是一口氣答完試卷然后就交卷離開了。

    英語考試成績的與眾不同也提升了我的自信心。再翻開其他科目的課本，我發(fā)現(xiàn)自己也能夠讀下去了，遇到讀不懂的內(nèi)容也能夠通過幾天時間把它琢磨通了。課本讀通了，解題也就有了思路，慢慢的考試成績也也好了起來，而且跟其他同學漸漸拉開了距離。

    我仍然坐在教室最后面，因為我除英語課外都聽不懂其他課上老師在講什么。

    高三時，我們班主任換成了政治王老師。王老師老師那年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說著一口北京話。王老師古道熱腸、和藹可親，特別有師者風范。王老師課后經(jīng)常跟同學們談心，得知有誰學習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難，都會竭力幫助解決。

    有一天下午課后，王老師走到我的座位旁邊，親切地跟我說：老師跟您商量個事，想請您每天早讀前半小時到校，在班上給同學們朗讀英語課文，您看方便嗎我爽快地答應了。

    從第二天早晨開始，我每天提前一小時到校，先在黑板上寫下我要朗讀的課文目錄，然后站在我的座位那兒，開始大聲朗讀英語課文，同學們?nèi)�三兩兩來了后便悄悄的坐到座位上聽我朗讀。這種情況一直堅持到高考前一天，我不管有人聽還是沒人聽，都是聲情并茂地朗讀。

    大學四年中，我備考英語4、6級的的辦法就是每天早早起來到操場上朗讀英語課文，這樣堅持下來考試也就都輕輕松松地通過了。有同學推測我朗讀英語課文是幌子，其實還是有真正的通關秘笈的。我說，除了朗讀別無他法。他又問為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樣兒回答他，只是想起了楊晴芳老師說過的那句話，英語學習就是記了忘、忘了再記，不斷反復，最后練成肌肉記憶，就不容易忘了。

    畢業(yè)了參加工作很多年后，一次在網(wǎng)上發(fā)現(xiàn)了賴世雄的講課音頻，我便下載下來，閑暇時經(jīng)常放來聽。此時，我再聽來，更覺得有味道，也會偶爾回想起那個悄悄地戴著耳機聽賴世雄講課錄音的自己。

    我的故事講完了，我的孩子壞壞地看著我，笑著說：爸爸，我想聽您朗讀我們的英語課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