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高少監(jiān)見?徐紓言不再問話，吊著嗓子，高聲道：“起轎！”

    幾位太監(jiān)便抬著轎子往承天門內(nèi)走去，步履平穩(wěn)，往立政殿而去。

    高少監(jiān)轉(zhuǎn)頭，細長的?眼，瞇笑道：“小將軍，請隨奴才這邊走�！�

    喬昭，笑道：“多謝公公�！�

    隨后二人便跟著徐紓言的?轎子一同前往立政殿。

    …………………

    立政殿是皇帝處理政務(wù)的?地方，每日下?朝以后，皇帝便會去立政殿處理政務(wù)。有時候朝政繁忙，顧昀之就歇在立政殿內(nèi)。

    金瓦紅墻，屋檐上刻著九龍戲珠的?圖紋，屋脊上有神獸十二只，各司其命，為首的?便是騎鳳仙人。在陽光的?照射下?金光熠熠，活靈活現(xiàn)。

    徐紓言和喬昭站在立政殿門口。

    高少監(jiān)站在門外，對喬徐二人說道：“二位大人稍等片刻，容奴才進去通傳�！�

    隨后他便走進了大殿。

    喬昭這是第一次面見皇帝，在此她之前對皇帝的?印象，全部是從喬愈年口中得知?。

    不過片刻，高少監(jiān)便走了出來，笑道：“掌印，小將軍，您二位里面請，圣上等著呢。”

    立政殿寬敞明亮，店內(nèi)幾根高大的立柱，上面雕刻著八仙過海，騰云駕霧。立柱之間懸掛著絲綢帷幔，華麗精致。

    再往里走幾步，便來?到?書房。入目便是一整面墻的?書架，上面放滿了書籍。陽光透過窗柩灑在書籍上，光影交錯。

    書架面前放著金絲楠木制成的?桌椅，寬大的?書桌上擺滿了冊子，全是每日朝廷官員上奏的?奏折。

    一位年輕男子，身著明黃色錦袍，伏案書寫，批改奏折，不曾抬起頭來?。

    這位便是北齊的?皇帝，顧昀之。他上位時才五歲，改年號為永和，現(xiàn)已?在位二十年。

    “奴才徐紓言見?過陛下?。”

    “微臣喬昭見?過陛下?�！�

    二人彎腰，垂首，齊行跪拜禮。

    聽到?聲音，顧昀之抬起頭來?。他長相溫和俊朗，臉上時常帶著笑意，看著脾氣很好的?樣子。

    他忙上前來?，拖著徐紓言的?手臂，阻止他繼續(xù)跪下?去。

    顧昀之笑道：“私底下?，掌印何須講究這些虛禮�！�

    徐紓言面不改色，很自然的?順著顧昀之的?動作起了身。

    顧昀之對著一旁的?太監(jiān)說道：“來?人，給掌印賜座。”

    小太監(jiān)將凳子搬到?徐紓言身后，他才施施然坐下?。

    顧昀之這才看見?還?跪著的?喬昭，道：“將軍起身吧�！�

    “謝陛下?�！眴陶崖牭�?顧昀之的?話，才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顧昀之回?到?了書案后，坐在龍椅上，好整以暇的?看著喬昭。

    他神色意味不明，眼眸漆黑，如深不見?底的?黑潭。片刻間，又收好那些情緒，溫和問道：“聽說你是元帥喬愈年的?女?兒，叫做喬昭？”

    “是的?，喬元帥正是家父�！眴陶颜�色��。

    “喬小將軍在戰(zhàn)場上勇猛無敵，用兵出神入化，以少勝多，大敗西戎，連朕遠在中京都有所耳聞�！�

    顧昀之溫言細語的?說著夸人的?話，語氣聽起來?十分?真誠。他只比喬昭大幾歲，好似同齡人在交談，沒有君臣之間的?天差地別。

    喬昭神色平靜，不卑不亢道：“陛下?謬贊，若沒有將士們?的?齊心協(xié)力，僅憑喬昭一己之力，想要擊敗西戎也?是難如登天�！�

    “虎父無犬女?，喬元帥手握十萬兵力，擊退西戎。現(xiàn)下?又有了小將軍這般天資卓越的?女?兒，繼承衣缽。想必日后定北軍在小將軍手里定能發(fā)揚光大，更?添榮光。”

    大殿里很寂靜，兩側(cè)站著的?太監(jiān)宮女?皆是低頭不言，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音。徐紓言坐在一旁，他的?目光沒有放在喬昭和皇帝身上，而是看向從窗柩中透出的?陽光。

    陽光是那樣的?好，但是卻照不透這官場的?黑暗。

    殿內(nèi)只有喬昭和顧昀之的?一問一答。

    顧昀之直勾勾的?看著喬昭，語氣卻甚是溫和，他說定北軍日后在喬昭手里定能更?添榮光。

    徐紓言的?目光一顫，沉了神色，將視線投向了顧昀之。喬昭聽到?顧昀之的?話，頓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大殿內(nèi)仿佛更?加寂靜了，但是內(nèi)里確暗潮涌動，若是一不小心，就會觸到?暗處的?礁石，讓人粉身碎骨。

    良久。

    喬昭緩緩抬眼，迎著顧昀之的?目光，道：“陛下?所言甚是，只一句話略有偏差。定北軍是北齊的?定北軍，微臣率軍出戰(zhàn)是身負皇恩浩蕩�，F(xiàn)下?大戰(zhàn)告捷，微臣倒想偷個懶，日后尋個閑職度日。”

    顧昀之就這樣看向喬昭，他的?目光中帶著探究。喬昭并?不怕，也?沒有錯開視線。如果目光有實質(zhì)，恐怕這大殿中早已?刀光劍影，讓人躲閃不及。

    “哈哈哈——”

    顧昀之爽朗一笑，嘴角勾起，笑瞇著眼。剛才那種巍峨高山傾軋的?壓迫感瞬間消失，仿佛剛才的?你來?我往，話中有話只是錯覺。

    “這可?不成，若是小將軍犯懶，尋個閑職。那豈不是埋沒了我北齊一員猛將。這不僅是朕不答應(yīng)，恐怕北齊的?百姓也?不答應(yīng)！”

    顧昀之邊笑邊說：“喬小將軍可?是十分?受百姓愛戴，一回?中京，朱雀門街人山人海，摩肩擦踵，好不熱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喬昭才從朱雀門街經(jīng)過，現(xiàn)下?皇帝便已?知?當時詳情。

    喬昭回?復(fù)道：“與其說是對微臣本人的?愛戴，不如說是對平定西戎的?北齊將士的?愛戴。喬昭也?是承了將士們?的?光，才得到?百姓喜愛，實在惶恐�！�

    殿內(nèi)又傳來?顧昀之的?開懷大笑。

    顧昀之將目光投向徐紓言，笑道：“原來?掌印在信中所言非需，喬小將軍確實聰慧過人，驚才絕艷。得此猛將，實乃我北齊之福報�！�

    徐紓言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眼中卻看不出絲毫笑意：“陛下?圣明�！�

    再后面就沒有太多的?事情了，顧昀之跟喬昭閑聊了幾句軍中事務(wù)，只是泛泛而談，很淺顯。

    更?深處的?東西，恐怕早已?在跟徐紓言的?書信來?往中了解透徹。

    “今日便到?這兒吧，喬小將軍征戰(zhàn)多年，想必也?是累了。這幾日便好好在府里休息。待到?大軍班師回?朝以后，再上朝論功行賞�！鳖欔乐�笑瞇瞇的?讓喬昭退下?

    “是�！眴陶研卸Y后，便退了出去。

    大殿中只留下?了顧昀之和徐紓言在里。

    ……

    喬昭退出立政殿后，便沉了臉色，她一言不發(fā)的?沿著宮道走著，緩緩向?qū)m門外走去。

    她在里面還?沒有發(fā)覺時間流逝，現(xiàn)下?出來?才驚覺，已?將近黃昏。

    日落的?余暉將整個皇宮照得金燦燦的?，巍峨壯麗，光輝奪目，讓人心生嘆意。

    但夕陽仿佛透著冷意，連身后的?皇宮，也?顯得毛骨悚然。

    第047章

    第47章

    喬昭出了宮門，

    徐霽和徐淮還在外面等著�；食莾�(nèi)，宮殿連綿，喬昭出了承天門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她已無事，

    便不用在這里候著徐紓言。和徐霽徐淮打了個招呼，便翻身上馬，向昌敬候府駕馬而去。

    距離喬昭在外征戰(zhàn)，

    已經(jīng)過去五年之久。剛到中京的時?候，竟有些近鄉(xiāng)情?怯，

    物是人非的復(fù)雜之情?。

    雖然黑夜來臨，

    但是中京城內(nèi)街道兩邊，

    都掛起?了燈籠，不至于完全看?不清路，路上還有一些歸家的行人。

    離得很?遠，喬昭便看?到了昌敬候府門口掛著的紅燈籠。檐下還站著幾個人。

    為首之人，

    一襲晴藍織錦緞袍，溫柔婉約。秀芳盤起?，梳著圓髻，

    花鈿珠翠點綴其間，是中京貴婦人中最時?興的發(fā)型。

    寧安郡主端莊的站在門口，期盼的目光卻?一直望著遠方。

    直至馬蹄聲在街尾處出來，

    看?到黑夜中緩緩出現(xiàn)的身影。

    身邊的竹風(fēng)激動喊到：“夫人！那是小姐！小姐回來了！”

    眾人皆望向街道盡頭，那抹黑色身影。

    寧安郡主雙眼一紅，眼眶里續(xù)滿了淚水。

    五年，

    多少個日日夜夜，

    寧安郡主獨留中京，

    千盼萬盼，膽戰(zhàn)心驚，

    生怕聽到半點不好的消息從邊疆傳來。

    她每日吃齋禮佛，廟里求來的佛經(jīng)，抄了又抄，就是望佛祖保佑。

    保佑丈夫女?兒能?在邊疆平安歸來。

    如今，算是等到了這天。

    眼看?著淚水快要落下來，寧安郡主又怕失了昌敬候府的顏面，捏著手帕抵在嘴邊，掩飾淚意。

    喬昭一到昌敬候府門前，翻身下馬。三步并兩步，跑過去緊緊抱住寧安郡主。

    “阿娘……”

    喬昭語氣哽咽，臉埋在寧安郡主肩上，就像是還沒斷奶的小狗崽子，蹭著眼淚。

    “阿娘，我想?你……”

    寧安郡主剛剛還能?控制情?緒，現(xiàn)下抱著女?兒，那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掉個沒完。她輕撫喬昭的背，一下又一下，耐心又溫柔。

    “平安歸來就好，平安歸來就好�！�

    寧安郡主這些年的日思夜想?，寢食難安，終于平穩(wěn)的落到實處，最后只化作六個字，平安歸來就好

    過了許久，母女?二人緩和了情?緒。寧安郡主拭掉眼角的淚，松開喬昭，關(guān)切的目光望向喬昭，將喬昭細細打量一番。

    “身量高了些，看?著更精神了點，但是黑了也瘦了。肅州這樣苦寒之地，你一呆就是五年。這樣的苦日子，你在中京可從未受過�！�

    說著說著，寧安郡主又紅了眼。自古哪有父母不心疼子女?的，以前喬昭在中京千嬌萬寵，一朝去了邊塞，吃喝住行都差了一大截。

    喬昭急忙安慰道：“肅州地廣人稀，可比中京自在多了，在軍營里我學(xué)到了很?多在中京接觸不到的東西�！�

    她忙給寧安郡主擦眼淚，笑道：“再說，還有父親在軍營里，總能?照顧到我的�！�

    “你父親什么為人，我還不知道嗎？他?古板剛正，哪里肯越過規(guī)矩多照顧你？你莫要為了安慰我，就哄騙我�！睂幇部ぶ髋拈_喬昭的手，佯裝生氣道。

    喬昭訕訕一笑，轉(zhuǎn)移話?題：“府里用晚膳了嗎？我從宮里回來，一口水都還沒喝呢�！�

    寧安郡主這才?想?起?喬昭還沒吃飯，一下子收了話?，拉著喬昭進了府里。

    “今日一大早膳房便開始做菜，全是你愛吃的。但是左等右等，你就是沒回來。只能?撤下去，現(xiàn)下菜還是熱的�！�

    喬昭跟在她身后，悄悄呼了一口氣，總算是搪塞過去了。

    寧安郡主坐在飯桌的另一側(cè)，就這樣的目光溫柔的注視喬昭吃飯。

    喬昭不挑食，山珍海味吃過，干饃泡水也吃過。但這一桌子的菜全是喬昭從小吃到大的，五年沒吃了，現(xiàn)下還真有點想?念。

    屋內(nèi)一片安靜，只有筷子碰觸碗碟的聲音。

    “現(xiàn)下大戰(zhàn)告捷，你父親幾日才?能?回到中京？”

    見喬昭吃的差不多了，寧安郡主才?開口問道。說道喬愈年，夫妻二人竟已七年未曾見過。

    “約莫還有半月�！眴陶鸦卮鸬馈�

    寧安郡主頜首，又說道：“你也累了，待會兒洗漱一下，便歇下。你的寢臥，我一直吩咐竹風(fēng)給你打掃著，今日還換了干凈的被褥�！�

    “多謝阿娘！”喬昭又給了母親一個擁抱。

    寧安郡主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溫聲道：“好好休息�！�

    “好�！眴陶汛鸬�。

    直到喬昭洗漱干凈，躺在自己的床上，仍然有著不實感，不再是軍營里被寒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的營帳。床鋪干凈溫暖，沒有突然響起?的尖銳哨音，很?安全的地方。

    喬昭緩緩陷入沉睡。

    …………………………

    承天門門外，天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路上早就沒了人，一片安靜寂寥，甚至連照明的燈籠也被統(tǒng)一熄滅。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兩名更夫，一人提著燈籠，一人敲鑼打梆。沿著街道，邊走邊敲鑼。

    月亮高高懸掛在夜空中，估摸時?間應(yīng)該到了子時?，人們都睡沉了。

    徐霽徐淮還守在承天門門外，天黑了，他?們點亮幾盞燈籠。

    “都這么晚了，掌印怎么還沒出來？今夜是歇在宮里了嗎？”徐淮看?向?qū)m門，問道。

    他?們從天光大亮等到夜黑風(fēng)高，喬昭都走了幾個時?辰了，徐紓言還沒從宮里出來。

    徐霽搖搖頭，目光平和：“掌印若是歇下了，會吩咐人來通知我們�，F(xiàn)下想?必還在和皇上交談吧�！�

    徐淮點頭，深以為然：“確實，掌印受皇上器重，出去了幾個月，想?必有很?多政務(wù)需要處理?。”

    說徐紓言受皇上器重這話?一點也不假。許多朝政上的事，都會經(jīng)過徐紓言的手，篩選一遍，再到皇帝面前。

    徐紓言從小跟在皇帝身邊，從當今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兩人在那冷冰冰的偏殿度過，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顧昀之雖然皇子，卻?是宮女?生的兒子，在這宮里根本無人在意。

    誰曾想?一年以后，先皇駕崩，北齊卻?未立太子。然后這皇位不知怎地，就到了顧昀之頭上。

    圣上年幼，沒有能?力處理?朝政。朝堂上便有大臣提議，讓先皇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周承鈺垂簾聽政。

    顧昀之在皇位上就是一個傀儡，沒有任何實權(quán)。朝堂上的臣子們每日朝拜，拜的只是那個珠簾后的女?人。

    就這樣，過了十年，周承鈺病倒了一段時?間。

    那年顧昀之十五歲，徐紓言十八歲。

    權(quán)利短暫的松動，落了些許到顧昀之手里。隨后幾年，他?漸漸開始培養(yǎng)自己的羽翼，拉攏朝中的大臣。暗中削弱太后的勢力

    與其說顧昀之器重徐紓言，倒不如說徐紓言是顧昀之對?外的一把利刃。

    顧昀之縱容徐紓言的囂張跋扈。徐紓言在外肆意殺掉的官員，是顧昀之的絆腳石。徐紓言收受賄賂提拔的官員，是顧昀之想?要籠絡(luò)的人才?。

    很?多事情?，顧昀之明面上要當個傻皇帝，便只能?借徐紓言的手去做。但是落在世人眼里，便是徐紓言在朝堂上只手遮天，陰狠毒辣。

    徐紓言和皇帝就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至少在面對?太后一派，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當然徐紓言也得到了無上的權(quán)利，自他?入宮起?，想?要牢牢抓住的就是權(quán)利。他?還有許多事要做，若是沒有權(quán)利，那只能?是一場空。

    ……………………

    “喬愈年此?人性情?謹慎，剛正不阿，在朝中從不結(jié)黨營私，是十分中立之人�！毙旒傃缘�淡說道。

    黑夜里，立政殿燈火通明，顧昀之手里拿著一張紙，上面有許多人的名字，而喬愈年的名字便在第二位，用毛筆劃上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