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當(dāng)日?下朝，元泓屏退所有人，單獨將顧昔潮留在景明殿，一連數(shù)個時辰，直至夜深都沒出來。

    門?外值夜的內(nèi)侍隔了老遠，曾聽到皇帝怒摔茶盞之聲。

    直至夜半，殿門?打開，顧昔潮離開時神容如常。殿內(nèi)，從來喜怒不?形色的皇帝頭一次面色鐵青，揮袖掀翻了案頭如山的奏章。

    十日?后，顧昔潮孤身一人去了北疆，此生?再也沒有回過京都。他走后，顧氏這一百年世家就連帶著敗落了。

    無人再為顧辭山正名，他見?死不?救叛逃已蓋棺定論。

    于是，從此也再無人威脅沈氏的門?楣，有污北疆軍的聲名。

    沈今鸞長久壓抑的一口氣?，終于能夠放下。

    ……

    羌人部落之中，給阿伊勃送葬的篝火已近燒盡，猶有殘存的余燼在四野翻飛。

    時至今日?，沈今鸞每每憶及那一把金刀，仍是心有余悸，驚險萬分。

    若是顧昔潮袖手旁觀，不?入她設(shè)下的彀，或是不?肯拿出金刀，她的謀算落空，那么最后倒臺的就是她的后黨，傾覆的就是她一生?所護的沈氏。

    生?死局，一招定。

    這么多年過去，兩?人是頭一回談及這樁改變二人一生?的金刀毒計。

    她當(dāng)作險勝，他視之為咎由自取。

    沈今鸞望著風(fēng)輕云淡的男人，心中起了困惑，忍不?住問道：

    “顧昔潮，你知不?知道那把金刀最后又落到我手里？”

    男人眺望天邊層層涌動的雪云，緩緩點了點頭。

    “你竟一直知道？……那你為何不?來取回金刀？”她一怔，攏了攏碎發(fā)，故意以?挑釁掩蓋心虛，道，“不?敢來要?，是輸給了我，再無顏面對?么？”

    月色火光下，顧昔潮的輪廓半明半暗。

    他側(cè)過臉，望著她的目光沒有波瀾，卻有她一直以?來始終看不?分明的溫柔的深意。

    “臣，落子無悔。那么，娘娘又收著金刀作甚？”

    金刀，對?于贏家沈今鸞來說，亦是心中深埋著的一根刺。

    后來，南燕向大魏稱臣，元泓龍顏大悅，將南燕使臣的貢品作為賞賜，讓后宮幾名嬪妃挑選，以?示恩寵。

    她為皇后，六宮之首，自是最先挑選。

    滿目奇珍異寶之中，那柄金刀赫然在其中，暗沉的刀柄在燈下折射著淡淡的金光，無人過問。

    沒有緣由地，她掠過琳瑯珠寶，獨獨取走了那柄顧昔潮曾最寶貝的金刀。

    她將金刀用綢緞裹起來，鎖入內(nèi)殿最里側(cè)的紅漆箱中。她想著，他生?母遺留之物，他不?會甘愿放在國庫落滿灰塵，更?不?會任她捏在手里。

    于是，她以?為他會來找她討回。

    可一直等到她死的那一日?，遠方?再也沒有傳來故人的消息。昔日?作為無上榮寵的金刀也再無人問津。

    成于金刀，敗于金刀，顧昔潮不?再過問那把曾視作珍寶的金刀，既是心灰意冷，想必，也定是恨著她的。

    她與他從幼時起相交多年，他自小最在意之物無非那把生?母留下的金刀。他從不?袒露于外人的心跡，唯獨她深知。

    曾經(jīng)最熟悉的摯友，才是最能置其死地的對?手。一出手，便是必能扎進?心窩鮮血直流的利器。

    那一夜同在荊棘里的二人，他每走一步，她和他俱是鮮血淋漓。

    如今想來，那夜搖曳的宮燈之下，叢生?的荊棘之中，竟是她生?前?見?他的最后一面。

    沈今鸞閉了閉眼，壓下心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冷肅，高高在上：

    “金刀，自是一件戰(zhàn)利品�！�

    ，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顧大將軍也理應(yīng)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不?可重蹈覆轍�！�

    顧昔潮雙眸微垂，似笑?非笑?，有如嘲諷，亦如自嘲。

    沈今鸞一字字道：

    “羌人不?可信任，當(dāng)年已有先例，教訓(xùn)慘痛。那個邑都，當(dāng)下視你為兄弟，愿意你不?惜性命送你去牙帳。一旦他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未必不?會背刺你一刀，把你交給北狄可汗邀功……”

    藏在鋒利嘲諷之下的，是鮮血淋漓的往事，亦含她隱秘的憂慮。

    “我與羌人之間，不?必娘娘費心�！�

    顧昔潮頭也不?抬，只是輕描淡寫地回她道：

    “你說的不?錯，今朝故友，明日?仇敵�！�

    “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本就向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沈今鸞望向他，一時之間，不?知他在說邑都，還是另有所指。

    男人獨立山丘，雙手覆在身后，背影疲憊又堅忍，皚皚霜雪覆蓋他泛著墨青色的氅衣。

    他的身影，好像一座落滿雪花的孤冢。

    ……

    翌日?，沈今鸞終于明白過來，為何顧昔潮會突然說出“今朝仇敵，明日?仇敵”這番言論了。

    羌族部落的英雄阿伊勃的葬禮連著三日?，到了第三日?的時候，部落里闖入了不?速之客。

    一隊北狄的黑甲騎兵在黎明之時來到了王帳，沿途踩爛了牧民的帳篷，差點還踏過在草地上玩耍的孩童。人們驚恐地抱起大哭的孩童，躲得遠遠的。

    最前?頭的騎兵他身上裹著一圈皮毛，高大壯碩，到了王帳前?勒住了馬，也不?下馬，面朝著匆匆趕來的阿密當(dāng)面前?，高聲道：

    “我們奉可汗之命，前?來捉拿阿密當(dāng)！”

    邑都等一眾戰(zhàn)士擋在阿密當(dāng)之前?，齜牙咧嘴，不?肯朝北狄人就范。

    阿密當(dāng)忙不?迭上前?，朝著祖宗大人一般躬身道：

    “我犯了什么錯，可汗要?懲罰我？”

    那騎兵氣?勢洶洶地掃視一圈羌王和他的戰(zhàn)士，冷笑?道：

    “阿密當(dāng)，你們羌族人不?僅做了我們偉大可汗的逃兵，還妄想背叛可汗，逃到了朔州，要?向大魏人投降。可汗很?生?氣?，要?將你捉回牙帳，讓你長長記性！”

    阿密當(dāng)大驚，一頭冷汗登時從鬢邊沁了出來。

    北狄人這是來興師問罪了。

    自那個顧九帶來羌人尸首在大魏的消息，還不?過十日?。當(dāng)日?王帳里只有他身邊忠心耿耿的近衛(wèi)，難道是北狄騎兵已到過了朔州，發(fā)現(xiàn)了那些?羌人的尸首？

    阿密當(dāng)千思萬緒，六神無主，一身汗出如漿。

    “你如果不?從，我們得了可汗的令，可當(dāng)下就地砍下你的頭顱祭旗！”北狄人磨磨牙，哈哈大笑?起來。

    正在這時，什么東西彈指間飛過一群人的頭頂，“嗖——”地一聲，破空而至。

    一聲慘叫聲后，馬上的北狄騎兵應(yīng)聲倒地。他的胸口插著一支利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指著茫然的阿密當(dāng)?shù)溃?br />
    “你……你竟敢刺殺使臣……可汗不?會放過你，還有羌、羌族……”

    話音未落，他已沒了聲息。

    他身后的北狄騎兵圍了上來，黑目圓睜，又驚又怒，手已握在刀柄處，正要?拔刀相向。

    然而，刀還未出鞘，緊接著，他們也接連中箭，跌落馬背，一擊斃命。

    羌人回過神來，面上的慌張變?yōu)榱司薮蟮捏@懼。

    北狄可汗本就雷霆一怒，來問罪的使臣還全?都死在了部落里，這下更?加說不?清，完全?絕了后路了。

    幾名近衛(wèi)戰(zhàn)士意識到了什么，向暗箭的方?向狂奔去，越過王帳后方?的一座山丘，停下了腳步。

    連綿的山丘無窮無盡，彌漫的風(fēng)沙漸漸蕩開來。沙丘的盡頭，竟然浮現(xiàn)出一抹淺淺的金色。

    起初，眾人以?為是初生?日?頭的反光。直到那金光如魚鱗靈活地浮動，最后鋪天蓋地地朝部落涌動而來。

    百余面旗幟迎風(fēng)招展，旗上金色的麒麟盤踞中央，表情獰厲，肅殺冷酷，威懾天地之間。

    那是大魏軍的戰(zhàn)旗。

    羌王阿密當(dāng)和邑都眾人都瞪大了眼睛。

    遮

    銥驊

    天蔽日?的沙塵中，漫山遍野不?知何時都是大魏軍的騎兵。數(shù)不?清有多少人，騎兵在前?列陣，弓衛(wèi)在中張弦以?待，如同千軍萬馬的攝人氣?勢，卻也并不?進?攻，只是靜立在部落之外。

    邑都看到軍隊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騎馬立在最高的山丘之上。

    男人頭戴兜鍪，一身麒麟紋甲胄，身姿高大挺拔，臂挽長弓，只平靜地俯視底下眾生?，無形的威壓便撲面而來。

    剛才那數(shù)支暗箭，是他射來的，箭無虛發(fā)，力透臟腑。氣?焰囂張的北狄人連逃都來不?及就不?明不?白地死透了。

    注意到他的視線，那道人影動了動，驅(qū)馬緩緩駛向了山丘底下的人�？�甲上冰寒的光如同雪山上��(jīng)年不?化的冰霜，反射出他身后一個紅衣紙人。

    詭異矚目，旁若無人。

    看到那個紙人，邑都這才認出了來人。

    “顧九，是你！”

    邑都面上的驚訝慢慢轉(zhuǎn)為了憤意，握刀奮力狂奔，直沖上了沙丘，沙塵四散。

    他朝著那熟悉又陌生?至極的男人，怒吼道：

    “顧九，你這是在做什么？你在這里殺了北狄人，是要?害死我們嗎？”

    邑都放眼望去，看到了他身后氣?勢凜然的兵馬，目光又落在男人的身上。

    他已褪下了尋常所見?的粗麻胡袍，盔甲上雕有冰冷猙獰的獸紋，那不?是大魏小兵該有的甲胄。

    連同他身后的親衛(wèi)，都換上了雄渾的甲胄，每一件都比他身上任何東西還要?精貴。

    “你……你不?是顧九！”他后退一步，突然拔刀指向男人，驚呼道。

    看到邑都竟敢對?主將拔刀相向，一旁的將軍親衛(wèi)駱雄不?悅皺眉，拉弓張弦，正準(zhǔn)備一箭射落了他手里的刀。

    馬上的男人微一抬手，駱雄便放下了弓箭。

    邑都握了握汗?jié)竦牡侗�，死死盯著男人，沉聲道�?br />
    “你究竟是誰？”

    萬里塵煙之中，顧昔潮緩緩摘去頭上的兜鍪，露出鐵甲下的冷峻面容，如同惡鬼顯現(xiàn)了本來面目。

    “吾名顧昔潮，大魏柱國將軍，督北疆三州軍事。”

    “十年前?，羌族背叛大魏，轉(zhuǎn)投北狄，今，特來討伐�！�

    第33章

    決裂

    朝陽緩緩升起?，

    天穹漫開無盡的金紅色，刺目的光暈照耀下來，大地上的羌族戰(zhàn)士們眼前一陣眩暈。

    巨大的錯愕擒住了?邑都。他掠過山丘上林立的鐵甲騎兵，

    死死盯著正?中一身?麒麟鎧甲的男人，道：

    “你……你是大魏軍的首領(lǐng)？我把你當(dāng)作兄弟，你竟然騙我？”

    顧昔潮馬上睥睨，淡淡地道：

    “我從未對你們言明身?份，

    又談何欺騙？”

    “咣當(dāng)——”

    邑都手里的刀掉落在沙地上。

    他怎么會?沒想到，

    這個人高超的身?手，

    隱秘的身?份，過人的心智，

    怎會?只是大魏邊疆一個小小的兵卒。是他太過天真了?。

    邑都指著他身?后蓄勢待發(fā)的兵馬，憤聲道：

    “你帶你的兵來，是要為大魏進攻羌族嗎？你別忘了?，

    向我們宣戰(zhàn)，

    就是向北狄宣戰(zhàn)！”

    顧昔潮冷笑道：

    “北狄可汗已知?羌族戰(zhàn)士叛逃大魏一事，而?今他所遣使臣也?死在羌族，北狄為了?鞏固北疆各族統(tǒng)治，

    定會?拿羌族開刀，

    殺雞儆猴�！�

    “你們以為，

    還能再依附北狄嗎？”

    方才他那一把暗箭，

    殺了?北狄使臣，

    就是斷了?羌人的后路。

    羌人的兵馬，這么多年他都探得一清二楚。與他相交，他就是豢養(yǎng)了?一只豺狼！

    “你，

    你好狠毒。”邑都咬了?咬牙，拾起?了?地上的刀，

    刀尖直指馬上的男人。

    一雙青筋遍布的手按住了?邑都明晃晃的刀身?，猛地收回了?刀鞘之中。

    羌王阿密當(dāng)緩步上前，在千軍萬馬前獨立，高聲道：

    “我知?道大魏恨我們羌族當(dāng)年投靠了?北狄�？蛇@是上一代羌王的決定，我族人皆是無知?無辜。如果可以平息將軍怒火，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放過我們族人的性命�！�

    顧昔潮扯動韁繩，平淡地道：

    “我對你族人的性命，并?無興趣�！�

    他微微從馬上俯身?，漠然的目光俯瞰一圈底下的人，獨獨與阿密當(dāng)對視：

    “若要計較你們當(dāng)年背叛之罪，確有一事，你可為我辦到�！�

    ，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語罷，顧昔潮拔出腰間佩刀，勁臂一揚，直接揮刀擲在阿密當(dāng)腳步前。

    “阿密當(dāng)，我要你的頭顱�！�

    “你！——”邑都瞪大了?眼睛，絡(luò)腮胡氣得一抖一抖，大聲道，“首領(lǐng)，我們大不了?去牙帳向可汗請罪。哪怕讓他殺了?我！”

    一群戰(zhàn)士拔刀而?起?，刀指山丘上的大魏軍，憤聲道：

    “首領(lǐng)，我們和大魏人打，就算全戰(zhàn)死了?也?值得！”

    一片義憤填膺的嘈雜聲中，顧昔潮靜靜地道：

    “羌人射殺北狄使臣，形同?背叛。北狄可汗得知?消息，不出三日?，大軍便會?來襲，現(xiàn)在可以救你們羌族的，唯有大魏�！�

    “再與我相爭，羌族的后路就全斷了?。孰輕孰重，你們自能分辨�！�

    他散漫的目光掠過暴起?的人群，最終落在羌王身?上：

    “阿密當(dāng)，羌人一族覆滅與否，全在你一人決斷�！�

    話語如同?鋒刃，一刀刀割在在場人的心上。

    大風(fēng)吹揚，百余旌旗獵獵作響，阿密當(dāng)?shù)囊屡墼谏筋^翻飛不息。

    從大魏人發(fā)現(xiàn)叛逃的羌族武士開始，今日?之局便已注定了?。

    如今，舍自己?一條命，保全整個歧山部，是唯一的解法。

    早年聽聞大魏北疆來了?一位煞神主將，生殺予奪，猶如地獄惡鬼，沒想到此人，就近在眼前，悄無聲息地在他眼皮子底下了?十?年。

    這個人，一出手便是殺招，不留一點余地。

    漫天的風(fēng)沙里，年輕的羌王揚起?頭，終是應(yīng)道：

    “好。我的頭顱，你拿去�！�

    天地之間，靜了?一刻，而?后是哭天搶地的叫喊聲。

    “首領(lǐng)，不可��！”

    一群戰(zhàn)士跪倒在廣受愛帶的羌王腳底，扯著他的衣擺不肯放手。

    阿密當(dāng)朝底下的人搖了?搖頭，他一人行至顧昔潮的馬前，躬身?一拜，厲聲道：

    “你們漢人有句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果真不錯�！�

    他的眼眸變得銳利起?來，流露出草原雄主后裔的氣魄來：

    “你要我的人頭，我也?要你一諾！你如果不答應(yīng)，大不了?今日?我們?nèi)�族就和你魚死網(wǎng)破�！�

    顧昔潮瞇了?瞇眼，似有所料，靜靜聽著。

    阿密當(dāng)指了?指北狄人的尸首，又指了?指山丘上綿延百里的白色氈帳：

    “如今你殺了?北狄人，我們已經(jīng)沒了?后路，只能投靠大魏。你要我死，可以，但我要你立下誓言……”

    作出決斷的羌王一撩袍角，膝蓋沉沉地跪了?下去，碾碎底下的砂礫，一字一字道：

    “我羌族，愿意重歸大魏，請大將軍不計前嫌，保護我的族人�！�

    “可�！�

    顧昔潮應(yīng)得很快，聲音平淡而?清朗。

    他神色冷峻，鄭重地向阿密當(dāng)許諾道：

    “你死后，我會?派兵護送整個歧山部往朔州安頓，全你遺愿。有我在一日?，羌人受我之蔭蔽，必不再受奴役。”

    一語正?中心懷，阿密當(dāng)褐色的雙目里清光涌動，他點頭連嘆幾聲：

    “好！好！得你一諾，我死也?值了?。請再給我十?日?時?間，料理族中后事。”

    顧昔潮微一頷首，許了?。阿密當(dāng)回頭，大步往王帳走去，一聲令下，身?后悲戚萬分的近衛(wèi)默默跟上了?他。

    唯有邑都還立在沙丘上，遲遲不動。他緊握著刀的手不曾放松，指骨壓得蒼白，臂上一大條青筋暴脹，猶如平地而?起?的山巒。

    顧昔潮屏退了?嚴(yán)陣以待的親衛(wèi)，縱身?下了?馬，獨身?朝他走去。

    “邑都，你曾幫我尋找尸骨，相助良多。我不會?忘記�！�

    邑都忽然丟

    銥誮

    下了?刀，猛地上前一步，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要尸骨的下落，我們首領(lǐng)也?告訴你了?，你馬上就能找到你要的尸骨！你還要殺他，這是為什么？為什么��！”

    “如果你還要繼續(xù)找尸骨，天涯海角我可以幫你再去找�？赡悖�你怎么能這樣害我們？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邑都悲憤欲絕地看著他，驟然明白過來，眼底竄起?一抹血紅，聲音似是從喉底一字字咬出來：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

    “你殺了?北狄使臣，是要坐實我們羌族背叛了?北狄，可汗定會?下令通緝我們一族。然后你就正?好可以帶著首領(lǐng)的頭顱去牙帳邀功。那么，你便能順利出入北狄牙帳尋找尸骨。這就是你的計劃，是不是？”

    “你這般利用我們，你真的，好狠毒啊……”

    顧昔潮沒有否認，透在風(fēng)沙里的聲音猶為低沉：

    “弱肉強食，法天則地。只能怪你們，不夠強大，只能依附別人生存。”

    邑都仰天，呵呵冷笑了?一聲，重重搖頭道：

    “我當(dāng)初，就不該認識你，更后悔幫了?你……首領(lǐng)是我邑都的恩人，你害死了?他，我這一輩子不會?放過你！”

    顧昔潮看著他，忽也?笑了?一聲，道：

    “那就變得更強。我等著你，要打要殺，隨時?奉陪。”

    邑都立在原地，握緊了?刀柄，目眥欲裂。

    “邑都，首領(lǐng)叫你不要亂來，快回來！”

    底下傳來焦急的呼聲。

    邑都咬了?咬牙，最后深深看了?顧昔潮一眼，掉頭狂奔下了?山丘。

    進入王帳之前，里頭的一片哭嚎聲已隱隱傳來出來。

    邑都停下腳步，抹去眼角一滴眼淚，掀開簾帳入內(nèi)。

    長長的氈毯上匍匐著向王叩拜的臣子。

    氈帳盡頭，王位上的阿密當(dāng)神色十?分平靜，將幾個兒子和信任的親隨召到跟前，事無巨細地交待部落之事，也?作最后的告別。

    邑都緊握著刀，恨恨道：

    “北狄人是豺狼，大魏人也?是虎豹，我們這是引狼入室！首領(lǐng)，是我信錯了?人，害了?你啊……”

    老羌王看著他，低斥一聲道：

    “目光短淺！你們以為沒有他，就不會?有人去告密嗎？部落里只要有人叛逃，巡邏的北狄人遲早會?發(fā)現(xiàn)，捅到可汗那里去。只要我們在云州一日?，就不是長久之計。坐以待斃，只會?被一網(wǎng)打盡�！�

    “我們早該重歸大魏了?，只怪我自己?猶豫再三。如今，有個大魏人護著你們，也?算了?全一樁心愿�！�

    他的兒子桑多才十?歲，伏在他膝頭痛哭流涕，咬牙道：

    “那個大魏人如此狠毒，等我長大了?，定要殺了?他為阿爹報仇！”

    “殺了?他報仇！殺了?他報仇！”一時?群情激憤。

    阿密當(dāng)?shù)秃鹆?一聲，暴怒的人聲便停息了?下來。他看著在場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邑都身?上：，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邑都，你是我們中最勇猛的戰(zhàn)士，我最信任的近衛(wèi)。我兒子桑多年幼，我先就把部落交給你了?。切記不可為我報私仇，一定要團結(jié)所有部落，投靠大魏，我們羌人在北疆，才能和雪山一樣長久地活下去……”

    “可是……”邑都咬著牙不肯應(yīng)下。

    阿密當(dāng)跺腳，怒聲道：

    “我要你以天羊神的名義起?誓！”

    邑都咬牙，下頜緊繃，不甘地低下頭去，在碩大的羊頭面前跪地，一聲一聲立下了?誓言：

    “我邑都……不找大魏人報仇，投靠大魏，護好族人，一生一世，如果違背誓言，不得好死！”

    見他立誓之后，阿密當(dāng)松下一口氣，而?后顫抖的手拂去小兒子桑多面上的淚珠，語重心長地道：

    “我的孩子，阿爹最后教你一句，看人不能看表面，不能看他說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那個大魏人已得到了?尸骨的下落，又帶了?大魏精兵，完全可以不顧我們所有人的命，直接夷平我們一族，殺了?我再可取我首級�？伤�偏偏愿意負��(dān)起?我們整個部落的重擔(dān)，成全了?我的心愿�？此撇涣羟槊�，依我看，還是心慈了?些�！�

    “他雖行事狠辣，卻也?算光明磊落。你們在這樣的人護下，我也?算放心了?�！�

    阿密當(dāng)長嘆一口氣，心懷悲憫。

    為了?幾寸骸骨，十?年如一日?，不論艱險，不計生死。他從未見過如此執(zhí)著之人。

    由他帶著自己?的族人回歸大魏，他再沒有遺憾了?。

    ，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最后，阿密當(dāng)王站起?身?來，看了?一圈族人，閉了?閉眼，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語道：

    “阿兄死前曾說，是我們對不起?大魏軍，所以才會?被殘暴的北狄人當(dāng)作奴隸。我平生的愿望，就是能帶著族人重回大魏。我這一死，就能換來歧山部在大魏安居樂業(yè)，我阿密當(dāng)雖死猶榮，死而?無憾！”

    眾人悲痛不已，紛紛落下淚來。

    帳中爐火，一夜靜靜燃燒。

    ……

    雪山腳下，經(jīng)過數(shù)月隆冬，雪水融化，河岸上水汽充沛，塞上水草豐美。

    這一年，因為收到羌王的命令，羌族各個部落都要準(zhǔn)備遷居朔州。四處的羌人都云集王帳前，收拾行裝。

    渾然無知?的人群嬉嬉鬧鬧，還不知?道發(fā)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博弈，為了?族人的前程，羌王做出了?怎樣的犧牲。

    人流如織，人聲鼎沸，吆喝聲此起?彼伏，如同?盛大的集市。

    顧昔潮黑巾覆面，只露出一雙漆黑的眸子，樣貌也?看起?來像外族人。

    有羌人有把剛制好的奶茶捧到他面前請他品嘗，還有人獻上新制的刀具，請他賞玩。他時?而?用羌語和人交談幾句，又不露聲色地離開。

    路過賣花的攤位，有羌族少女笑嘻嘻地把剛采下的石榴花往顧昔潮身?上擲，紅艷艷的落花散落一地。

    幾個羌人孩童圍繞著中間巨大的篝火跑來跑去，路過顧昔潮時?會?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他背上那個滑稽的紙人，然后咯咯地笑著跑開。

    沈今鸞望著一切如舊的熱鬧人潮，道：

    “阿密當(dāng)真是個聰明人。向他的族人隱瞞了?你二人的交易，沒有讓羌人恨上你。畢竟他族人世世代代的平安，自此系于你一身?�！�

    顧昔潮的面色在日?光下有幾分蒼白，略帶病容，他舉目望向熱鬧繁華的集市，目中不見情緒，波瀾不驚，好似這集市萬般繁華都不入他的眼底：

    “他們一旦知?道羌王是因我而?死，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善意了?。他們，都會?像邑都一般。”

    她見他這般淡漠不驚的模樣，道：

    “被人記恨，你倒是很無所謂？”

    顧昔潮偏過頭看她一眼，極為無所謂的樣子：

    “他們恨我本就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沈今鸞想起?在邑都說起?阿密當(dāng)時?有史以來最好的首領(lǐng)之時?，顧昔潮面上隱忍的表情。

    他這個心硬如鐵的人，也?偶有一絲尋常的情緒。

    沈今鸞挑起?了?眉，問道：

    “至少，這一趟你大獲全勝，得了?羌族歸附，還有了?尸骨線索，卻還是滿臉不高興？”

    顧昔潮拂開面上的雪花，沒有回頭，問道：

    “你在意我高不高興？”

    她輕嗤一聲，一副早已看透他的表情，道：

    “我還不知?道你？你帶那么多兵，根本不是來向羌族開戰(zhàn)來的，你本就是來送羌族部落回大魏的。”

    “我說你，真是無聊透頂。他全族人的命都在你手上了?，你明明可以隨隨便便就砍下阿密當(dāng)?shù)念^顱，你還非要得他同?意，把這一切裝成是一個交易，從北狄人手里救下這些羌人。”

    “殺了?他們的首領(lǐng)，卻又給他們一方樂土，也?不要人感恩戴德。真不知?你到底是他們的仇人，還是恩人�！�

    顧昔潮舉步慢慢離開了?人群，道：

    “羌人歸大魏，北狄痛失一臂，云州守衛(wèi)少一道，于北疆有百利而?無一害�！�

    沈今鸞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不遠處正?在巡查安頓族人的邑都。

    顧昔潮是故意避開了?邑都的路線，昔日?舊友就這樣形同?陌路，心懷無限恨意。

    邑都曾幫他們進入歧山部找尸骨，不惜性命在渡河時?來搭救，還說，愿意陪他們?nèi)�兇險異常的北狄牙帳。

    任是她做了?多年皇后早已煉成鐵石心腸，可還是覺得遺憾。這種感覺，像是盛開的花瓣被無妄的風(fēng)碾了?個粉碎。

    “歷來，羌族中忠心的近衛(wèi)會

    依譁

    ?在羌王死后殉身?�！�

    “你這般說話激他，也?是想讓他憑借這份仇恨活下去。哪怕他恨毒了?你，是不是？”

    集市的歡聲里，顧昔潮默默遠離，越走越遠，沈今鸞搖搖頭，道：

    “有時?候，真不知?你是殘酷，還是仁慈。”

    “為了?拿下羌人多年布局，顧大將軍心機手段，還是不遜于當(dāng)年。我只是好奇……”她狡黠地牽了?牽嘴角，“你怎么就沒看出來當(dāng)年的金刀計呢？”

    顧昔潮腳步稍稍一頓。

    恍惚間，被他撕爛的衣裙，露骨的肌膚，微濕的香汗流入眼底，滲入五感。十?年過去，依舊清晰如昨，引起?不可為人道的遐思。

    雖知?她不過照常調(diào)笑挑釁于他，他心下收緊，繼續(xù)往前走，沒有作聲。

    他的回避，沈今鸞看在眼中，越發(fā)起?疑。

    十?年后再一次回味金刀計，這一回，她總覺得破綻重重。

    他是不肯再提起?金刀一事，每每言及，不像是被刺痛，而?是像是被戳穿一般不再說下去。

    可是一時?從顧昔潮身?上也?看不出端倪來。也?許是她多心了?。

    沈今鸞倒是更關(guān)?心眼下的局勢。她覆手在背，明知?故問地道：

    “我還有一個疑問未解。北狄可汗是如何這么快就知?曉朔州出現(xiàn)了?羌人逃兵？”

    顧昔潮只淡淡掃了?紙人一眼，心知?肚明她早已看出來了?。

    無論為敵為友，他們都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如今，唯有說起?兵事時?，他們才可以像故友一樣，侃侃而?談，默契如舊。

    他難得揚了?揚唇角，仰面迎著飛雪，道：

    “娘娘洞若觀火，什么事都瞞不過你的慧眼。”

    大雪紛飛中，顧昔潮聲音沉定有力：

    “我無意于世人如何看我，至親如何恨我，摯友如何謬我，我所行之事，無論如何，必要達成。想必，娘娘也?是如此作想的罷？”

    沈今鸞垂下了?目光，無聲贊許。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她和顧昔潮其實是一類人。同?樣地，為達一個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背棄所有。

    只可惜，他是為維護他的顧家，他的大哥，而?她，要為沈氏，為她的父兄算計。

    注定對立，注定背道而?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最后確認心底的猜測，問他道：

    “你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不擇手段取了?羌王頭顱，是著急去牙帳，確認你大哥的尸骨吧。”

    顧昔潮目光掃過來，不溫不火地道：

    “你不也?是急著找你父兄的遺骨？”

    若有若無的對峙之意，在二人周遭悄無聲息地醞釀。沈今鸞心下一沉，無言冷笑。

    果真如此。顧昔潮是迫不及待要找到尸骨，洗清一直籠罩在他大哥身?上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