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過也不妨礙她爽一把就是了。

    心里爽快了，

    午覺睡得就格外香，

    小睡半個時辰精神奕奕的，

    下午繼續(xù)逛還沒逛完的王府。

    寧王府很大，

    各處一一去逛大概得逛幾天才逛得完，于是院落看幾處就夠了，

    反正大同小異，

    專心逛園子。

    一個下午又累又爽，不過總算完成了目標(biāo)，

    裴月明累成狗，往涼亭石凳上一坐都不想動了。

    蕭遲照例要挑剔她幾句，裴月明已生出免疫力了，

    直接裝沒聽見，端著茶盞啜了半杯，倚在坐凳欄桿上的靠背往下眺望。

    這山丘涼亭是整個園子乃至內(nèi)院的制高點(diǎn)，俯瞰下去，碧水粼粼，湖光山色，層層疊疊的重檐飛脊，一眼望不盡頭，很美，很大。

    裴月明平心而論：“陛下真費(fèi)心了�！�

    王府都是王府，可彼此之間差別還是能很大的。位置大小，布局景觀，還有各種各樣的細(xì)節(jié)，匠人用不用心真差很遠(yuǎn)的，光看王府竣工效果，就能知道這幾年皇帝肯定有時時垂詢。

    她嘆，皇帝也有真用了心啊。

    蕭遲沉默。

    明旨下后，他和蕭逸去延英殿謝恩。皇帝留下他，招手讓他坐到身邊來，對他說，先前是父皇想岔了，好好干，為父皇分憂。

    回憶起當(dāng)時皇帝的神態(tài)語氣，沉默片刻，他問：“那日如何了？”

    問的就是裴月明去延英殿那日，這經(jīng)過并不好寫在紙上，蕭遲一直到今天才遇上合適詢問的機(jī)會。

    裴月明自不會隱瞞，于是仔仔細(xì)細(xì)說了一遍。

    自己怎么情感醞釀一句帶過，其余的從登輦到上臺階入殿，再到她行至皇帝面前說的每一句話，她自己的語氣情狀，還有聽到察覺到的皇帝語言動作情緒變化，等等，都事無巨細(xì)說了出來。

    傍晚的徐徐林風(fēng)穿亭而過，枝葉嘩嘩衣擺拂動，蕭遲聽完神色復(fù)雜。

    他沒說什么。

    半晌，他站起，遠(yuǎn)眺重重疊疊廡頂屋脊，又俯瞰亭下碧波臺榭。

    不管怎么樣，他先前打算都不會變。

    ……

    蕭遲靜靜站著。

    裴月明沒說話打攪，就安靜坐在一邊。

    久久，他才轉(zhuǎn)過身來，坐回圓桌一側(cè)。

    裴月明等久了有點(diǎn)無聊，隨手夾幾顆堅(jiān)果在小瓷碟子里排排坐成個品字，他有點(diǎn)嫌棄：“你多大了？”什么惡趣味。

    嘖，我這不是不打斷你么？

    裴月明沒好氣，這么體貼還有意見？你太難伺候了大哥！

    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呢？”

    算了吧，她人好，就不提些敏感話題戳他心窩子了。

    蕭遲免不了又哼一聲，兩人斗了兩句嘴，直到王鑒換了兩盞新茶上來才算停下。

    喝了兩口溫茶潤潤嗓子，既然蕭遲恢復(fù)正常，那兩人就接著說正事兒。

    裴月明問他：“你什么時候出宮？”

    王府建好了，也沒有需要重新收拾的，那下一步就該搬出來了吧？

    蕭遲說：“不急，長則一季，短則一兩月吧�！�

    還要細(xì)節(jié)要調(diào)整安排，另外還得欽天監(jiān)卜算好日子，皇帝再下了旨，才開始往外搬。

    “反正年末前�！�

    裴月明了然點(diǎn)頭，皇家就是麻煩，“那近日，差事會下來了吧？”

    蕭遲奉旨協(xié)理戶部，只這戶部大了去了，具體差事還得皇帝點(diǎn)。王府也看過了，估計(jì)這幾天差事該下來了吧？

    裴月明猜，皇帝很可能會籍此警告太子。

    瑤花臺既讓皇帝生疑，事有兩面性，憂心蕭遲的日后境況促使皇帝最終改變主意讓他入六部接觸政務(wù)，蕭遲這邊完事了，可朱皇后和太子那邊還沒有呢？

    ……

    事情果然如裴月明料想一般。

    看罷王府的翌日，皇帝下旨，二皇子協(xié)理送賜千秋節(jié)來賀的諸屬臣外使離京事宜；三皇子協(xié)戶部核算河工銀子。

    所謂河工銀子，即是用于修整河道、防治水患一系列工程的銀子。

    河水難馴，黃河基本年年修，年年決，讓滿朝皇帝加文武費(fèi)盡心思。但決也有大決小決之分，修還是必須得修的，一般小決口無甚影響的現(xiàn)在已不當(dāng)決了，就爭取這樣。

    去年河堤決口頗大，災(zāi)及十?dāng)?shù)縣，修補(bǔ)過后，皇帝遣工部幾次巡檢兩岸河堤，得出結(jié)果，河段壩體陳舊待加固者眾多，另外還有不少已到了需要重建的地步。

    核實(shí)了情況，皇帝已下旨修建，大致章程都已商量出來了，戶部正在加急算計(jì)需要調(diào)撥的銀子。

    聽王鑒說完，裴月明挑了挑眉：“這事一直都是太子負(fù)責(zé)的啊�！�

    從核實(shí)情況估算待修河堤長度開始，皇帝一直都有讓東宮的人參與進(jìn)去，尤其是核算銀子這一截，基本是太子把總的。河工之事，利在千秋，皇帝這是有意給儲君加政治砝碼以穩(wěn)固朝綱呢。

    蕭遇也很明白，上書房課業(yè)結(jié)束以后，他基本是一頭栽進(jìn)去了。

    現(xiàn)在最后一個收尾階段，皇帝直接把蕭遲塞進(jìn)去，明擺就是要分功勞啊。

    可見皇帝是真生氣了。

    當(dāng)然，現(xiàn)在更生氣的肯定是皇太子蕭遇。

    ……

    梁國公府，蕭遇暴怒。

    “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蕭遇氣得都顧不上儲君儀態(tài)和這不是在東宮了，直接整個大書案上的東西掃落在地。

    “蕭遲！蕭遲��！”

    日前，他最忌憚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父皇果然還是無法真對那對母子徹底冷硬下心腸，最終還是松口讓蕭遲入朝觸政。

    但他真沒想到，蕭遲一上來就是河工銀子！

    這樁事從去年開始，前前后后他廢了多少心思，從選人遣出到各種具體情況，不管歸不歸他理的，他全部不敢松懈輕忽，白天上書房上課，晚上回來拆信挑燈夜戰(zhàn)！

    他廢了多少心力！蕭遲輕飄飄過來就要分他功勞�。�

    蕭遇出奇憤怒了，氣得他清雋的面龐一陣漲紅扭曲。

    “他憑什么！��？！”就憑會投胎有個好親娘嗎？！

    “殿下�！�

    端坐在一邊的梁國公朱伯謙同樣一臉陰沉，平了平氣，他站起身拍了拍蕭遇肩膀：“陛下這是因?yàn)楝幓ㄅ_之事不悅，在敲打長秋宮和東宮�！�

    這個蕭遇知道，他也有心理準(zhǔn)備，但他真沒想到一上來就是河工銀子。

    后宮多少傾輒之事，過去皇帝可一點(diǎn)都沒在意過，他對蕭遲的偏愛簡直無人能及。

    也讓蕭遇忌憚得無以復(fù)加。

    “殿下，您切不可失了冷靜�！�

    朱伯謙語重心長：“國賴嫡長，立嫡立長乃祖訓(xùn)禮法，即便是陛下也不能無故輕動。您已正位東宮，沒犯錯即是對的，要穩(wěn)住�！�

    太子就是太子，本就不需要如尋�；首影銧帗尮���，政績徐徐圖之不遲。

    穩(wěn)住了，不慌不亂不躁動，不露出破綻讓人有可趁之機(jī)，即站于不敗之地。

    “外祖父說的是。”

    蕭遇深呼吸幾次，將情緒平復(fù)下來，“孤不會輕舉妄動�！备�不會讓皇帝認(rèn)為他心存不忿。

    只不過，蕭遲要想就這么白白分走功勞，不可能！

    皇帝將人塞進(jìn)來，能不能把功勞拿走還要看本事，戶部的大人們可不是重華宮的太監(jiān)宮女。

    蕭遇冷笑：“想分功勞，沒那么容易！”

    要是皇帝把塞人進(jìn)去他卻連功勞都沒本事分到，那就可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發(fā)射完畢��！

    第26章

    能打擊蕭遇，

    蕭遲只怕是自帶干糧上火線都是肯的，

    他這會肯定暢快得很。

    裴月明也高興，這頭開得不錯啊，若順利完成差事，

    這河工政績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皇帝這回很給力啊。

    高興了一陣，

    又有點(diǎn)擔(dān)心，主要擔(dān)心蕭遲那狗脾氣。

    裴月明雖沒親眼見，但蕭遇的反應(yīng)并不難猜，

    毫無疑問他會不遺余力給蕭遲下絆子。

    分功勞是好，但這樣橫插一竿子進(jìn)人家項(xiàng)目里頭，

    受的掣肘卻很大的。蕭遲就算是皇子那也是個朝堂新人，根基經(jīng)驗(yàn)一應(yīng)俱無，

    保管一絆一個準(zhǔn)。

    問題是朝政官場和宮里可不一樣，皇帝都得耐著性子斡旋平衡。

    “應(yīng)該不會吧�！�

    王鑒給裴月明打開一卷長紙，

    是戶部大小官員及六部主要人物的姓名職務(wù)等基本信息，他忙說：“陛下手諭后，就召見了戶部陳尚書了�！�

    這明顯是要讓關(guān)照蕭遲了。

    王鑒說：“陳尚書總不敢陽奉陰違吧？”

    裴月明卻搖了搖頭，她還是不看好。

    陽奉陰違不敢，但和稀泥肯定有的。一邊是東宮儲君，

    一邊是得寵皇子，陳尚書都六十多的人，

    官場浸淫幾十年，哪可能讓自己陷進(jìn)去？

    且他兩朝元老，素來勤勉，

    皇帝也不可能真怎樣他。退一萬步皇帝真怎么樣了，陳尚書告老致仕的面子還是有的。

    且看著吧。

    ……

    翌日，蕭遲正式赴戶部走馬上任。

    自崇明門而出，穿過含慶門，即是外朝。外朝東西朝房外有一高達(dá)三丈的朱紅宮墻，宮墻之外，集中了現(xiàn)今所有中央衙門，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御史臺翰林院等等。

    整個大晉朝的政治核心，大起大落幾經(jīng)不易，如今蕭遲終于要踏進(jìn)來了。

    不過他運(yùn)氣沒裴月明好，頭天晚上兩人換過去了，直到現(xiàn)在都還沒換回來，所以這第一次歸裴月明。

    她心里暗笑，那家伙這會肯定在生悶氣。

    不過這也不一定就是運(yùn)氣不好，這頭天來，裴月明估計(jì)是不大順利的。

    緋色飛龍紋帷幕的轎輦在戶部大院前落下，王鑒撩簾，裴月明微微低頭而出。她抬起頭，提前等在門前的小吏已迎了上來：“小的請殿下安，殿下請。”

    裴月明頷首，王鑒示意小太監(jiān)打賞。

    小吏將裴月明迎了進(jìn)去，須發(fā)皆白有點(diǎn)顫巍巍的陳尚書已帶著兩個侍郎在堂前等著，見三皇子立即上前相迎見禮。

    “不必多禮，諸位請起�！�

    這態(tài)度把握并不容易，不能崩了蕭遲人設(shè)，更不能得罪人，裴月明矜持點(diǎn)了點(diǎn)頭，抬了抬下巴讓王鑒去扶人。

    她又說不必過于客氣拘禮，往后日子還長著。陳尚捋須應(yīng)了。

    這般你來我往客氣一番，陳尚書就說：“不敢耽誤殿下辦差，”他轉(zhuǎn)頭看了左側(cè)一個呂姓侍郎，“河工銀子核算一貫由呂侍郎具體負(fù)責(zé)，在甲乙號院。”

    半句不提是由皇太子領(lǐng)頭的，將呂侍郎推出來后，這老頭咳嗽幾聲：“不如先由呂侍郎和殿下過去？先熟悉一下情況？”

    呂侍郎四旬上下，臉瘦削看著不拘言笑，此時已上前一步拱手。

    她就說：“勞駕�！�

    呂侍郎轉(zhuǎn)身，抬手虛虛指引往里而去，兩人也沒什么交談。裴月明瞅了眼他背影，不用懷疑，皇太子底下具體總領(lǐng)差事的，肯定是蕭遇的人。

    甲乙兩院都很大，里面二三十間值房，大大小小的官員近百，都在埋頭噼里啪啦忙著核算。

    粗粗看過二院，呂侍郎領(lǐng)裴月明到一見朝向最好最大，明顯是剛剛仔細(xì)收拾過的值房，十分恭敬拱手一禮，“請殿下恕罪，河工銀子調(diào)撥在即，期限很緊，這……”

    裴月明秒懂：“本王正是奉陛下之命協(xié)理此事的，既時間緊迫，那更不能耽擱�！�

    呂侍郎也不廢話，干脆利落出招了：“如今糯米和蘆桿尚未開始算計(jì)，還請殿下多多辛勞�！�

    如今建造城墻堤壩，用的糯米石灰漿。糯米濃湯摻進(jìn)石灰砂漿當(dāng)中，再拌以碾碎的蘆桿和桐油，用這種復(fù)合漿壘磚石非常堅(jiān)固，強(qiáng)度并不亞于混凝土。

    戶部目前要做的，就是根據(jù)丈量數(shù)據(jù)算計(jì)總共需要的材料用量，再折合成銀子，在限期內(nèi)得出總數(shù)上奏皇帝。等皇帝批復(fù)后，后面再具體出庫。

    現(xiàn)在分給蕭遲的任務(wù)就是算計(jì)糯米和蘆桿的用量，呂侍郎道：“殿下十四前算清即可�！�

    蕭遲將結(jié)果交上去，再留一天合算總數(shù)�；实塾兄�，十五前核算完畢。

    呂侍郎指了指書案上的幾部冊子，還有側(cè)邊的一口大箱，表示丈量數(shù)據(jù)都在這里了，拱拱手：“下官不敢耽誤殿下�！�

    干脆利落走人。

    “殿下，他這是……”

    王鑒從未接觸過一時還有點(diǎn)云里霧里，裴月明卻一看就明白了，她翻了翻案上的這幾本厚厚的冊子，再瞄一眼那口半人高朱漆大箱。

    人家都不和你廢話，一上來就動真格啊！

    蕭遲來協(xié)理算計(jì)，那肯定得分出一塊給他的，貓膩就是分出的這一塊了。

    本來吧，要是不為難人的，該單獨(dú)截出一段堤壩讓蕭遲算計(jì)的。磚石糯米蘆桿石灰人力，反正這一段的，都?xì)w他。順便把前期算計(jì)好的基礎(chǔ)也一并送來，畢竟這差事已開始了好些天了。

    這樣的話，就非常好入手了。

    可呂侍郎不是這樣分，他按材料種類分，讓蕭遲算計(jì)整個工程所需的糯米和蘆桿。

    這樣分其實(shí)也沒問題的，問題是得聯(lián)動整個甲乙號院，大家一起配合才行的。

    而不是僅外頭配來的一個主事兩個文書小吏，孤零零三號人。

    量太大，水文情況也極其復(fù)雜，今天初八，還有六天，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至于她，神馬“列宿嚴(yán)歲盈……從百里余三，遙垣下廣三十丈許，月垣矢百九十二丈，中周……”

    腦仁兒一陣疼，這么多，她光翻譯都趕不及啊。

    這更不是她一個人能解決的活。

    裴月明頭疼，揉了揉眉心她立即去找陳尚書。

    陳尚書倒是非常爽快的，一聽說人手欠缺沒法算計(jì)，滿口答應(yīng)，回頭他送來七八號人，小吏哈腰點(diǎn)頭：“這是陳尚書好不容易騰出的人手，都叫送過來了�！�

    “……”

    看似殷勤實(shí)則裝傻充楞，再一問，這老頭回家了�；实垠w恤他年老有功，特地恩旨過他提前二刻下值，可以回家午膳休歇。

    裴月明深呼吸，叫人把呂侍郎找來。

    問出他在乙號院，王鑒過去，他又跑工部問詢情況去了；王鑒再跑去工部，他又去了都水監(jiān)；王鑒再趕去都水監(jiān)，他又回了戶部；……

    大夏天的，把王鑒溜得一額大汗氣喘如牛。

    已經(jīng)中午了。

    有些困倦，額角隱隱的鈍暈，非常熟悉的感覺�；�換雖然還是毫無規(guī)律，但裴月明也漸漸摸到些許前兆了。

    蕭遲要回來了。

    可眼前還一頭亂麻，她趕緊提筆，匆匆將自己的判斷寫下來交給王鑒。

    ……

    蕭遲回來了。

    王鑒低聲說今早發(fā)生的事，也不用看裴月明寫的判斷，他一聽就明了，臉登時一黑。

    王鑒忙轉(zhuǎn)述裴月明的話：“殿下，裴姑娘說宜先找陳尚書，設(shè)法讓陳尚書壓那呂侍郎�！�

    “還用她說。”

    蕭遲哼一聲，直接往陳尚書值房去了。

    但誰知陳尚書直接沒來，他稱舊疾復(fù)發(fā)，使家人來報(bào)了病假。

    蕭遲的臉當(dāng)即陰了下來。

    老尚書滑不溜手，可不能干等。問呂侍郎，那呂侍郎跑了一上午還沒跑夠，又去了都水監(jiān)。

    不過蕭遲可不是裴月明，他直接步出大院，冷聲吩咐守戶部的禁軍去叫人。

    這活駐六部禁軍就從來沒干過，面面相覷，遲疑一陣，最后看一眼神色不佳的蕭遲，還是去了。

    于是呂侍郎就被叫了回來。

    蕭遲就立在甲院院中，掃一眼問安的呂侍郎。

    呂侍郎倒是一點(diǎn)沒見心虛，仍舊一臉嚴(yán)肅板正，拱手道：“青磚石料，沙土石灰等等，俱已在算計(jì)。還未曾算計(jì)的，如今只剩糯米和蘆桿�！�

    一點(diǎn)不悚，一句話就把蕭遲可能有的責(zé)問給堵回去了。言下之意，之前也是這樣分工模式也是這樣，反正現(xiàn)在就剩這倆。

    之前是不是這么分工不得而知，但呂侍郎敢這么說就肯定已經(jīng)處理好了。

    這兩樣，蕭遲不接也得接。

    黃玉把件轉(zhuǎn)動的“噠噠”驟一停，呂侍郎感覺兩道視線鋼刀般扎在他臉上，他不動也不懼。

    若是平時，蕭遲手上的黃玉把件肯定已擲到對方臉上，他勉強(qiáng)按下怒火，冷冷道：“呂侍郎難道不知這些許人手不足以算計(jì)嗎？”

    “殿下何出此言？”

    呂侍郎一臉驚詫：“陳主事三人不過專為殿下講解而已，這甲乙兩處院子的百余號人，俱可為殿下取用啊！”

    他指了指兩邊一間接一間的大值房，狀似恍然大悟解釋：“是這樣的，先頭我們是一人負(fù)責(zé)一兩項(xiàng)，視算計(jì)量叫人。哪些人手里空下來了，我們即再指派他們。”

    重點(diǎn)是“空”。

    太子下絆子自然不可能叫蕭遲反咬一口的。反正底下的主事和文書小吏們都是公用的，只要你順利叫動。

    蕭遲臉色已很難看，呂侍郎卻仍自顧自領(lǐng)路，他隨意入了一間值房，并吩咐人把各值房的主事都叫過來。

    呂侍郎問：“哪一房能騰出人手？如今糯米和蘆桿都還未曾開始算計(jì)�！庇止肮笆�，示意人給蕭遲回話。

    有一人上前一步，恭敬拱手，卻搖了搖頭：“我們房剛領(lǐng)了砂漿的事，人手不夠還想著添�！�

    “我也是，郝州那邊的青磚出了點(diǎn)岔子，得重頭開始了，唉……”

    “不是吧？之前說好你算了磚來幫我，這可怎么辦？！……”

    七嘴八舌，一律完全無辦法抽身。當(dāng)然，也有沒說話的，但這些人縮在人群后嘴如蚌殼，完全不往前面湊。

    蕭遲臉色越來越黑，兩枚黃玉把件是捏得咯咯響，“都給本王把嘴巴閉上！”

    鴉雀無聲，他冷冷道：“既然你們無暇，那本王就自尋些有暇的�！�

    他懶得和這群人多說半句，直接看向值房內(nèi)低頭邊算計(jì)，邊不時偷偷往上望的文書小吏們。

    這些掌固檢校及文書等等的小吏們，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蕭遲微抬下頜環(huán)視一圈，問：“你們誰手中不忙？分些人手出來。”

    回應(yīng)他的是稍頓了頓，然后“噼里啪啦”更加急促的算盤聲和沙沙寫字聲。

    文書小吏們個個低頭，沒人敢應(yīng)，也沒人敢有動作。

    忽一個聲音突兀響起：“我們正算澄陽段壩體，明日前得出結(jié)果，只怕無暇分.身！”

    聲音高亢響亮，驟不及防從值房左邊角落傳出，循聲望去，卻沒見人抬頭。

    大值房內(nèi)更加安靜了，鴉雀無聲，文書小吏們很不得把頭埋進(jìn)桌子底下，只當(dāng)自己不存在。

    蕭遲勃然大怒：“哪個說話？站出來！”

    沒人站出來，也沒人再吭聲。

    蕭遲怒哼一聲，見沒人應(yīng)和，他就直接點(diǎn)人，抬手直接點(diǎn)了最前排第一個：“你，把手上的事情放下，過來先算糯米和蘆桿！”

    被點(diǎn)中小文書嚇得面無人色：“殿下，殿下，……小的正算壩體啊，這個，這個梁大人下了死命令，務(wù)必明日日落前算好的，我，我……”

    他竟直接嚇暈了過去，“哐當(dāng)”一聲連人帶凳砸翻，幾聲急呼，同事們慌忙奔上來扶起。

    “殿下，殿下您這是……唉！趕緊，趕緊去找太醫(yī)！”呂侍郎氣急的聲音。

    瞬間亂了，一屋子的文書小吏一擁而上，抬的抬扶的扶，呼啦啦趁機(jī)全走了個干凈。

    空蕩蕩的大值房，就剩蕭遲粗重的呼吸聲，他真被氣得手都抖了。

    王鑒趕緊吩咐小太監(jiān)追出去。

    “沒空就沒空，殿下不過問問你，也不是非得要你過去，你怕什么。還嚇暈了。不知還以為殿下怎么了你呢？……”

    邊說邊硬按那人人中，生生把人按醒，“好了好了，沒事了，抬去歇歇吧�！�

    “我們真沒空，手上的事很多，不是故意違逆殿下之意的！”又是先頭那個高亢聲音。

    小太監(jiān)一噎，立即接話：“事多就事多，都說殿下不是非得要你們過去了，……”

    這是小文子，平日也是貼身伺候的一個機(jī)靈人。

    和宮里不同，六部是連在一起的，第一日就讓人橫著抬出來叫太醫(yī)，他家主子的名聲不用要的。萬萬不行的。他死活掐醒那個小文書，硬將事情圓給回來。

    外面的聲音很清晰，那個高亢的嗓門還在一句接著一句嚷著，蕭遲捏拳指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王鑒撲上來，趕緊往他手心塞了一張紙。

    這紙，是裴月明先前寫給王鑒以防萬一的，上面就四個字。

    “來之不易”。

    蕭遲將小紙條捏成一團(tuán)，掐在掌心死死扣著。

    頭一回，他生生把盈胸怒火忍下了。

    ……

    這口惡氣蕭遲忍得辛苦，他長得這么大，除了皇帝，還真是第一次有人敢給他這種癟吃。哪怕是皇后，也不敢明面為難他！

    但他還是硬生生忍住了，他甚至沒有摔門就走，最后回了自己的值房，一直等到下值時間到了才離開。

    一陣風(fēng)般沖出戶部大院，直接打馬而出，他沒有回重華宮，而是去了城東小院。

    裴月明正等著他。

    他怒火沖沖奔進(jìn)來，一腳踹翻了門，怒聲大罵蕭遇陳尚書呂侍郎一干人等。

    “不知所謂！枉為人臣！就如同那陰溝里面的老鼠，一天到晚只懂得耍些鬼祟伎倆……�。　�

    足足罵了小半個時辰，戶部上上下下連帶皇后太子梁國公都被噴了個狗血淋頭。

    裴月明就在一邊聽著，沒帶身份人名就好。

    她悄聲問了王鑒，得知蕭遲下午死活忍住了，那行，總得讓他泄泄火氣。

    很好，其實(shí)算有進(jìn)步了。

    今兒她一整天在擔(dān)心蕭遲那狗脾氣按不住。

    蕭遲想往上走，這脾氣必須學(xué)著收斂，吃個癟其實(shí)挺好的，社會經(jīng)歷容易促使人成長。

    蕭遲氣得狠了，罵了一通還不夠，見裴月明剝花生喝茶在一邊看他，像看猴戲似的，他惱道：“你這是在看戲呢？”

    這家伙！算了，裴月明也知他不是真沖自己，懶得計(jì)較，她沒好氣：“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還記得不？”

    “太.祖還征戰(zhàn)一十七年，才從平鄉(xiāng)輾轉(zhuǎn)到京城呢。”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即便是皇帝，還得斡旋平衡朝堂呢，一個皇子算什么？

    “想蹦得越高，那身體久必須彎得更低�！币娺^直挺挺跳高的嗎？沒有吧。

    她順便激他一句：“還是你想回宮去，像從前那樣？”

    “不！”

    蕭遲立即反駁了，他絕不！

    駁出這一句，那口惡氣就泄了，雖面色仍有些不渝，但心緒平靜了許多，他深呼吸兩下，在炕幾另一側(cè)坐了下來。

    裴月明就笑：“那不得了�！�

    “我們學(xué)啊，慢慢學(xué)，”她笑道：“我也是第一次。”

    無奈被拉下水，她上輩子也沒碰過政。

    “好！”

    其實(shí)蕭遲心里也明白，他也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jī)會，否則王鑒遞什么紙條也沒用。

    得到裴月明贊同，他心里舒服了很多，更覺得自己沒做錯，不過嘴上不服輸，見裴月明贊笑，他從鼻子哼了一聲：“還用你個小丫頭教么？”

    他都懂。

    裴月明翻了個白眼，“是是，你什么都懂。”

    行了吧？滿意了沒？

    真服了他了。

    裴月明隨手倒了杯茶推過去，蕭遲一口悶了，罵得口干舌燥喝，他自己又斟一杯。

    裴月明索性把茶壺推過去，等他喝夠了：“那咱們得想想該怎么辦了？”

    務(wù)必盡快討論出解決方法，蕭遲入朝第一個差事，頭炮得漂漂亮亮給打響了。

    否則皇帝鋪路到這份上，你還拿不下？一個無能的標(biāo)簽妥妥貼上以后就很難摘下去了。絆子又如何？滿朝文武一路走來誰沒遇上過幾個絆子？

    這次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裴月明皺了皺眉：“時間不多了�！�

    就六天，還得至少剩三四天出來算數(shù)，那么他們?nèi)�天�?nèi)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今天過了一天，還剩兩天。

    今兒她都在琢磨這事，要說蕭遇這個絆子吧，很難它算不上。畢竟皇帝盯著，他不敢搞大動作也不敢明目張膽的。

    但落在蕭遲頭上，還是難。

    因?yàn)樗麤]人沒根基，乍入朝兩眼一抹黑。

    說到這里，裴月明不免想起蕭遲的母家永城伯府。

    永城伯府一直在朝的。

    她含蓄問：“下晌有人尋你沒有？”

    蕭遲臉黑了黑：“沒有。”

    裴月明不敢再問，怕里頭還有什么故事揭他傷疤，“哦”一聲忙閉上嘴巴。

    一看就知這小丫頭想什么，蕭遲斜了她一眼，“想什么亂七八糟的？”

    頓了頓，他算解釋一句：“我未曾私下見過永城伯府的人�！�

    長得這么大，他見母家人寥寥。他養(yǎng)于深宮，而段貴妃長居洛山，永城伯府沒有遞牌子進(jìn)宮請見的緣由，這些年也就在宮廷大宴上遠(yuǎn)遠(yuǎn)望過幾眼。

    裴月明秒懂，據(jù)她所知永城伯府一直很低調(diào)的，而蕭遲身份高脾氣又傲，母家人不主動聯(lián)系，他就算長大能出宮了，也不可能找上門認(rèn)親。

    現(xiàn)在蕭遲入朝，段家還沒來聯(lián)系，可能是在觀望。

    這是裴月明自己猜的，不過看蕭遲這會臉色，他心里肯定是不渝的。

    好吧，外援指望不上了，現(xiàn)在只能靠自己。

    “我想，咱們還得從文書小吏里頭找人吧？”

    蕭遲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和裴月明想法一樣。

    其實(shí)這局說易不易，說難不難，找準(zhǔn)一個突破口就可以了。

    就是那群真正干活的文書小吏們。

    蕭遇再是皇太子，他也不可能將半個戶部握在手里的，不然皇帝第一個就容不下了。

    那群文書小吏絕大部分不是蕭遇的人，但他們和陳尚書一樣，避而唯恐不及，沒人會肯冒頭。

    所以才有今日下午一出。

    當(dāng)時蕭遲怒歸怒，這突破口還是找得非常精準(zhǔn)的，可惜的是，被那個嚇暈的文書給破壞了。

    “這樣啊�！�

    聽完王鑒轉(zhuǎn)述，裴月明皺起了眉頭，有那個高嗓門迫著小太監(jiān)一說一和，蕭遲已不能再采取今日這種強(qiáng)硬的要人手段。

    想好的路被堵上了。

    蕭遲裴月明對視一眼，兩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斜陽從大開的檻窗照入，半邊屋子橙黃半邊發(fā)暗，裴月明盯著夕陽一陣：“……要不，咱們查一查掌固文書們的家境吧？”

    不能強(qiáng)硬，那就迂回。

    這群人不想得罪太子，同樣也不會想得罪三皇子。

    關(guān)鍵是第一個人。

    只要能成功撬動第一個，后面的就會像多米諾骨牌那樣整片動起來。

    問題也是這第一個。

    到現(xiàn)在都還不能確定嚇暈?zāi)莻�是不是蕭遇的人，反正，他們接下來找的這個人絕對不能再出問題，時間不多，必須一舉中的。

    所以裴月明提議去了解文書們的家庭背景。

    因?yàn)樗麄兪稚蟿偤糜幸环輵舨看笮」賳T基本情況，包括姓名職位家庭住址，本是用來打個底，現(xiàn)在恰好派上其他用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