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３４章 云庭降鶴宴華堂（下）

    文及甫如果得罪，那么文彥博少不了要請辭眼下的職位，相對的，韓岡這邊也許能少個不確定的因素——即便之前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談判，但韓岡也不可能全心全意的相信文彥博的人品。如果文彥博去職，只要不是再弄來一個曾經(jīng)做過宰執(zhí)的元老，不論換了誰來，韓岡自問依靠自己的名位都能讓他影響不了襄漢漕渠的工程。而有了文彥博之事在前，天子應(yīng)該也不會選個會找麻煩的人來洛陽。

    不過到底河南知府兼西京留守的位置到底會不會換人，此事還是得走著瞧，說不準趙頊得給文彥博留個體面，不像政事堂中的變化，幾乎已經(jīng)可以確定。富弼方才說‘眼下政事堂中只有一相一參’，明顯就是把吳充排除掉了。

    這半年多來，政事堂中的成員，交替變換得就跟走馬燈一樣。無論馮京和吳充，都是上去后就下來了。

    從表面上看，都是臺諫官的功勞，但實際上，自然是他們不能讓當(dāng)今天子滿意。要不然即便馮京、吳充犯了再大的錯誤，天子都可以幫他們擋下來——不過就是將臺諫清洗一遍而已，王安石剛剛推行新法的時候，趙頊不是沒干過。

    可事實上的情況，馮京和吳充顯然是不如王安石受到趙頊的信任，當(dāng)然不可能為了他們而將彈劾他們的臺諫官全都趕出京城。馮京已經(jīng)去了河陽府，而吳充則說不準會去哪里了，他的兒子給他太大的拖累。

    接替吳充的王珪，是政事堂中的老人，擔(dān)任參知政事已經(jīng)快十年了，可在朝堂上，別說王安石，就是相比起吳充來，王珪他在政事堂中的存在感就像清晨的霧氣一般稀薄。

    幾年前王安石尚未第二次登上相位，呂大防曾經(jīng)說動王珪聯(lián)名上書推薦張載進京，這件事上韓岡欠了他一份人情。但接來下王安石進京后，王珪便再沒有跟張載有正常以上的聯(lián)系，也沒有說趁機幫著宣揚關(guān)學(xué)一番，讓好不容易賣出的人情，一下就淡了下來。

    王珪在政事堂的一貫表現(xiàn)也是類似于此，不跟正當(dāng)軸者為敵，不與天子的心意相違逆，除了做官的目標肯定是放在宰相之位上，要說王珪這位晉身東府并不比王安石晚多少的政事堂老人有何獨特的政見，韓岡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也許王珪做上宰相后，會搖身一變，變成另外一個強勢的性格，但韓岡覺得，王珪多半還是會成為一個對天子唯命是從的宰相。這個性格應(yīng)該會比較符合當(dāng)今天子的都需要，且連續(xù)三名宰相去職，為了維護政事堂的權(quán)威，王珪也應(yīng)該在相位上坐上比較長的時間。

    而沒有了傾向比較明顯的吳充，以王珪的性格和能力，應(yīng)該壓制不住虎視眈眈的呂惠卿。同時從王珪的實際需要上看，他的確應(yīng)該引薦合適的人選入政事堂；而從政事堂眼下的人數(shù)上看，也是亟需補充新血。

    就不知道政事堂中的新血，是從樞密院轉(zhuǎn)調(diào)，還是從三司、學(xué)士院或京城以外提拔合適的人選。

    條件適合的人選，數(shù)量不少，猜都沒法兒猜。其實除去年齡和資歷不看，韓岡也是夠資格的，直學(xué)士都能進樞密院，學(xué)士要入東府自然毫無問題�？墒悄挲g和資歷就是最大的問題，韓岡也不指望能有這個運氣。反正結(jié)果兩三個月后就能見分曉，也不用去多想。

    韓岡心如電轉(zhuǎn)，眨眨眼的功夫，倒是將這一次朝堂變局所造成的影響，推算得差不多了。相對于京城中的風(fēng)起云涌、海浪滔天，洛陽這里只會是風(fēng)波初興、死水微瀾。只要不會干擾到襄漢漕運，韓岡也不會去關(guān)注太多。

    韓岡和富弼在還政堂中又說了有小半個時辰的閑話，外面的從人來稟報，說是有親眷來訪。富弼便告了個罪，讓次子富紹京送了韓岡出來往正堂旁的偏廳小坐，等待壽宴開始。

    壽誕之日，富弼自然十分忙碌。自己能在壽誕當(dāng)日與他談上小半個時辰，富弼交好自己的打算顯而易見。一旦傳出去，肯定有不少人羨慕，更會影響到許多人的決斷。

    韓岡坐在偏廳中，雖然只是富府正堂諸多偏廳中的一間，但韓岡是一人獨踞，總比熙熙攘攘的其他廳室要強。至于陪客說話的，則是富弼的長孫富直柔，從這個人選上，也可見富弼的想法。

    這一次能得邀參加富弼壽誕的的確人不多——這是以宰相的水平來說的——除去進了后院的女眷，也就兩百多人的樣子，不過送來的禮物堆滿了庭院，富家的賬房恐怕要辛苦一番。

    這么多人，在壽宴開始前便陸續(xù)抵達富府。他們之中身份有高有低，關(guān)系也分遠近，被各自領(lǐng)到不同的廳中招待。如何分配，就要看富家的安排了。但總歸有一個原則，以互相之間的親疏關(guān)系來分派。

    富家當(dāng)然不會把文彥博或他的兒子請進這座小廳，只是當(dāng)韓岡與富直柔說了幾句閑話之后，就聽見外面有了的動靜。再定睛看了眼前的來人，竟然是程珦和程顥，而另外一人不是程頤，而是韓岡正打算找他見上一面的呂大臨。

    韓岡一見之下，便連忙站起身來行禮。三人看到韓岡倒沒有什么的驚訝，應(yīng)當(dāng)是被引過來時，先聽人說了。

    “玉昆來得倒早。”程珦先笑道。

    “也只半個時辰而已�！表n岡讓過自己的位子，請程珦坐上去。

    程珦沒有多客氣，在韓岡的謙讓下，坐上了韓岡方才所坐的上首客座。韓岡又讓了程顥坐下，接下來的呂大臨，韓岡辭讓了一陣，還是讓他坐了第三位。

    韓岡外在的表現(xiàn)就是一貫的尊師重道，身為貴官，卻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這讓程珦和程顥甚至呂大臨都很欣賞，而富直柔在驚訝之余后，更是連聲稱贊。

    在富弼的壽辰，其長孫富直柔還在座，韓岡也不好詢問呂大臨他所撰寫的張載行狀到底寫得怎么樣了，也就跟程珦、程顥聊著天，呂大臨偶爾插著幾句嘴。也知道了程頤有急事去了嵩陽書院，所以沒有過來賀壽。不過以程頤的性格，應(yīng)當(dāng)也不喜歡喧鬧的宴會。

    將近中午的時候，富府內(nèi)熱鬧的氣氛終于到了最gaochao。富直柔也告了罪，匆匆離開偏廳。

    富家的庭院中擺出了香案，富弼換上了一身朝服，帶著富家上下數(shù)十口，向著來此宣詔的使臣拜倒。

    而所有來客，都來到了庭院中觀禮。韓岡看到了文彥博，沒想到他竟然還是來了，當(dāng)真是給富弼面子。當(dāng)然，也可能有著證明自己沒有因為此前的紛爭而受到影響的想法。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兩人對視了一眼，韓岡欠了欠身，而文彥博則是點頭示意，觀察著兩人動作的人們，都是一陣訝異，都沒想到兩人之間看起來一點芥蒂都沒有。

    依照慣例，東京城中派了一名中使前來宣詔，以示對老臣的眷顧。而這一位正是韓岡的熟人。

    當(dāng)一名身材高大、面色黧黑、下頜處甚至有幾根胡須，看著一點也不像是宦官的中使宣讀著詔書，韓岡心中就不免泛起一股荒謬的感覺，日后他可是罪魁禍首之一，眼下他每一次進步，都有可能是給北宋的墳?zāi)股吓嗤痢?dt class="g_ad_ph g_wr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