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與這個世界告別

    噠，噠，噠……

    時鐘指針轉(zhuǎn)動的聲音，在腦海中清晰作響。

    【一階星門——清涼鎮(zhèn)，開啟倒計時：6：00：00。】

    一道空靈的聲音閃過，任也大腦回歸平靜。

    充斥著刺鼻煙霧的辦公室內(nèi)，黃維坐在椅子上，表情有點愧疚：相信我，之前我們催動過這根筆，具體方式，就是一邊臨摹和一邊念出那句話，誰拿到它都可以用。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它會與你綁定……這可能和那個呼喚聲有關(guān)。

    任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目光呆愣。

    剛剛星痕之門出現(xiàn)后，那根古樸的毛筆，就突兀地消失在他的手里。緊跟著，任也就聽到腦子里響起了指針轉(zhuǎn)動的聲音，以及那個空靈的提醒聲。

    還有……那宛若深淵的星門中，究竟是誰在呼喚自己一想到那個聲音，任也就頭皮發(fā)麻。

    太踏馬詭異了，這完全無法用自己智慧的大腦做出任何解釋��！

    短暫的安靜過后，任也覺得自己需要平復(fù)一下情緒，抬頭勾手道：給我根煙。

    黃維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他，一邊抽出香煙，一邊輕聲詢問道：你……你感覺到自己有什么變化了嗎

    任也接過煙，右手哆嗦的用火機點了兩次才點燃，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我腦中出現(xiàn)了一個聲音，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六小時的倒計時。

    二人對視，黃維嘴唇蠕動了一下：那就是徹底綁定了。

    就是說，我必須要進去任也感覺這煙有點嗆嗓子，皺眉咳嗽了兩聲：沒得選了

    是。

    那我只有六個小時的準(zhǔn)備時間

    對。六個小時后，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會進去。換句話說，星痕之門已經(jīng)選定你了。黃維點頭。

    聽到這話，任也目光逐漸變得平靜：昨天你答應(yīng)我的事兒，辦了嗎

    已經(jīng)辦好了。

    呵，我還有六小時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要不……你陪我轉(zhuǎn)轉(zhuǎn)任也苦笑著問。

    可以。

    黃維起身。

    任也右手掐著香煙，故作淡定地評價了一句：你這煙是假的，嗆嗓子。

    黃維目光古怪地看著他，抬手指了指：你沒發(fā)現(xiàn)，你抽的這根煙……是沒有煙嘴的嗎

    啊

    任也低頭看了一眼香煙，瞬間呆住。

    你抽反了，給煙嘴點著了。

    ……！任也依舊保持著淡定的形象：煙嘴好，勁大。

    黃維能看出來，他內(nèi)心非常緊張，還沒有完全從詭異現(xiàn)象的震驚中走出來，但這個小子偏偏又想保持一副冷靜的姿態(tài)與自己交談。

    呵，有趣。

    言畢，二人一塊離開了辦公室。

    走到主樓梯旁邊時，黃維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身后，并沖著攝像頭眨了眨眼睛。

    監(jiān)控室內(nèi)，二十余位形象迥異的人，正死死地盯著監(jiān)控屏幕中任也的身影。

    人群前側(cè)，一名身著深藍色布衣的青年，背對著眾人，聲音清冷地說道：通知黃維。任也，滬市編號001，從即刻起，誰要私自泄露001的任何信息，一經(jīng)查實，按照叛國處理。

    明白。旁邊站立的中年點頭。

    刷！

    頃刻間，室內(nèi)突然蕩起一陣涼風(fēng)，那穿著深藍色布衣的青年化作一陣煙霧后消失，剛剛身體停留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張道符緩緩燃燒，落地成灰。

    這青年一走，室內(nèi)眾人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頓時炸開鍋了。

    星門在呼喚一個普通人這TM是從來沒有過的現(xiàn)象。

    炸了，黃哥這把是徹底炸了！狗日的紅眼狂戰(zhàn)，運氣太好了。

    可恨啊，為什么任也不在我們區(qū)蹲監(jiān)獄！

    這個人要是給我?guī)�，真給他找?guī)讉�壓榨腰子的小姐姐又有何妨一位美艷的少婦這樣說著。

    前面四個人都無了，一個新人又能走到哪一步呢唉，越稀有越難。

    這話一出，室內(nèi)安靜。

    大家沒了興高采烈的討論，反而都流露出了擔(dān)憂的神色。

    ……

    下午，一座普通的幼兒園旁，任也戴著鴨舌帽，正坐在室外的遮陽傘下與黃維喝著熱咖啡。

    他目光有些空洞地盯著前方，大腦急速運轉(zhuǎn)。

    按照黃維說的，在自己之前有四名玩家，曾經(jīng)歷過兩次連續(xù)任務(wù)，結(jié)果卻是全部死了……

    一具死了三天的尸體，帶著那根筆走了出來。

    然后，這筆被催動，最終的星門打開，卻有一道空靈的聲音在不停地呼喚自己……

    任也想到這一切，內(nèi)心有一種被閻王爺親自點名的恐懼感。

    黃維依舊是一副油膩邋遢的打扮，看著任也的側(cè)臉，輕聲詢問道：真的不找一個借口見見家里人嗎我有這個權(quán)力的。

    干不好就會死。任也回過神：說實話，我心里有點害怕。見了他們……只會更害怕。

    嗯。

    黃維沒再多說，只從懷里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在桌面上輕推到了任也面前：這是你昨天要的十萬塊錢。

    好。任也點頭卻沒有道謝。

    黃維狠狠吸了口煙：還有，我按照你們原單位的撫恤金標(biāo)準(zhǔn)，給你申請了一筆一百三十多萬的……特定款項，你現(xiàn)在就可以支配它。

    如果我能活著，錢我自己領(lǐng)；如果我活不了……這錢你就交到我爸手里。任也在這一刻，強行屏蔽了大腦中繁雜的情緒，他需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以便在接下來的談判中，提出合理訴求，保證自己的權(quán)益。

    黃維緩緩點頭：其實這錢呢，雖然數(shù)額蠻大的，也沒有過提前批的先例，但我還是覺得應(yīng)該給，不論是……！

    說這話的時候，老黃其實心里覺得這個數(shù)額不算小，而且是提前預(yù)支的，他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仗義的，是充分替任也考慮過的，所以語氣充斥著老板突然給員工漲工資似的炫耀感，也有一點點想給任也安慰的意思，但這都是善意的。

    任也感受到了對方的情緒，扭過頭打斷著問：除了這個錢，就沒別的了

    啊黃維怔了一下：……那還有什么啊

    任也露出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我提幾個要求吧。

    行，你提。黃維下意識地掏出小本本：我記一下。

    一份如此危險的工作，那人家自己提點要求這也正常嘛，老黃這樣想著。

    我的情況你應(yīng)該了解。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老頭靠寫網(wǎng)文把我們兄妹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很多事兒，我都得替他提前考慮好。任也瞧著黃維：他未來的醫(yī)療保障，能不能想辦法跟你這個部門掛鉤說白了，就是管他生老病死，而且要有一定標(biāo)準(zhǔn)。

    老黃眨眼看著任也，吸了口涼氣：行，我回頭跟相關(guān)同事研究一下，不過這個事兒……！

    還有，我家的房子有點小，能不能按照你們單位的分配標(biāo)準(zhǔn)，給他們換個房子，要七十年產(chǎn)權(quán)，可以買賣的那種。因為我要答應(yīng)你，也算是單位一員了吧這不過分。不待老黃反應(yīng)過來，任也又提了第二個要求。

    ……！老黃握著筆的手抖動了一下，看向任也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意外。

    還有，我妹妹在上大學(xué)，學(xué)習(xí)成績嘛……呃，這先不提了。任也搓了搓手掌：但她一直有一顆想要進步的心，我就想著，你們能不能找找關(guān)系給她保研一下

    老黃目瞪口呆。

    哦，還要把她畢業(yè)后的工作解決了，咱們單位應(yīng)該也缺這種想要強烈進步的文職人員。任也立馬補充道：我妹妹外形很不錯的，肯定符合形象標(biāo)準(zhǔn)，而且也算是書香門第出身了……。

    我查過資料，你爸寫網(wǎng)文，除了開車就不會寫別的了，從法律上來講，他有進監(jiān)獄的風(fēng)險，你知道嗎老黃打斷：說書香門第的話，會不會有點硬靠的意思呢

    總之，我妹妹這個事兒……！

    我明白你意思，小任。老黃放下小本本，坐直身體，一本正經(jīng)地分析道：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爸的醫(yī)療保障，按照西湖療養(yǎng)院的標(biāo)準(zhǔn)去辦，死后國葬，可以不

    任也立馬點頭：可以啊。

    還有你妹妹，也別進什么文職部門了。我回去就給上層領(lǐng)導(dǎo)擼了，讓她指揮我，行不

    其實也不用級別這么高……。

    對了，你看你爸也離婚多年了，我再給你想辦法找個后媽，這樣連晚年感情生活都解決了。老黃認真地補充著。

    那就按照你說的辦吧。任也直視著對方回應(yīng)道。

    操！

    老黃忍不住罵了個臟字：你還真敢想��！

    命都給你們了，有什么不敢想的任也很淡然，一字一頓地回：你也不要再給我上升高度，談什么民族啊，普羅大眾啊。三年多的監(jiān)獄生涯讓我總結(jié)出一個道理。個人和民族要雙向奔赴，都值得熱愛。

    二人對視，任也寸步不讓，表情冷靜得像個華爾街之狼。

    最終，老黃這位性情中人，只稍微思考了一下，便回道：超過你個人待遇的部分，我決定不了，但我會盡力去辦。至于房子，你爸的醫(yī)療保障，最多一年，我會想辦法批下來。

    你人還不錯。任也豎起了大拇指。

    ……這些條件遞上去，審核人員估計會以為我和你有血緣關(guān)系。老黃有些崩潰，仰脖喝了一口咖啡。

    二人沉默了一會，任也看著幼兒園的雙眼瞇了起來，臉上也泛起了笑意。

    馬路對面，一名年輕的幼兒園老師，在三名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領(lǐng)著一名三歲左右的小女孩走了過來。

    任也起身迎了過去，無關(guān)人等自行站在一旁回避，只有那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任也。

    朵朵。任也站在馬路旁，彎腰蹲下身：都長這么大了

    任也只見過這個小女孩一次，是他開庭當(dāng)天。

    你是誰啊小女孩往后閃躲了一下問道。

    任也沉默許久，在陽光下?lián)崦�著對方的小腦袋瓜：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他們說……我沒有爸爸。小女孩眨著大眼睛，小臉一直繃著：你……你怎么是朋友

    任也聽到這話，久久無言。他雙眸仔細打量著小女孩的五官，不由得就會想起自己那位朋友的臉頰。

    他很愛笑，是隊里的開心果，文藝骨干。

    你有爸爸，而且……你永遠也不能忘記他。任也亮出黃維給他的那個裝錢信封，塞進了小女孩的書包里：這個你帶回去給媽媽，提醒她看里面的信。

    媽媽不讓我拿別人東西。

    拿著吧，他和你媽媽也是朋友。幼兒園的老師在旁邊勸了一句。

    小女孩這才緩緩點頭：謝謝叔叔。

    嗯。任也站起身擺手：麻煩你了老師，把她帶回吧。

    跟叔叔再見。

    叔叔再見。

    見面的時間很短，也就兩三分鐘，然后小女孩在工作人員和老師的帶領(lǐng)下重新返回了幼兒園。

    任也站在那里一路目送。

    你為他們這個家庭做的挺多了。老黃起身走來，輕聲安慰道：逝人已逝，不能總活在過去啊。

    任也扭頭看向他：知道為什么我要開七槍打死那倆嫌犯嗎

    老黃搖了搖頭。

    沒有我那個同事，死的就是我。任也聲音沙�。何液弈菐拖臃�，也恨我自己。

    老黃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唉。

    任也長嘆一聲，雙手插兜：撫恤金標(biāo)準(zhǔn)，上一年平均可支出收入的20倍+40個月的工資。算一下，一百多萬，聽著不少了吧但這一百多萬，要贍養(yǎng)四個老人，一個孩子……在這個社會里，多嗎！

    這一句話，頃刻間讓黃維浮想聯(lián)翩。他想起了剛才與任也的談判細節(jié)，甚至想象到了單親母親帶著三歲女孩的艱難。

    這個幼兒園是周圍收費標(biāo)準(zhǔn)最低的，但那孩子的父親卻是個烈士。任也拍了拍老黃的肩膀，說完便走向了路邊的商務(wù)車。

    老黃站在原地安靜了好一會，才扭頭跟上，并且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老何，有個事兒……你能不能幫我要一個二小的上學(xué)名額不是我家親戚的孩子……一個朋友的，三歲左右，小姑娘。

    這事兒太難了，兄弟。上個月我堂弟都快給我跪下了……！電話內(nèi)的朋友立馬就要說難處。

    難什么給我辦了吧，你多跟別人吃頓飯的事兒。老黃明白任也帶自己來這里的用意，也用行動展現(xiàn)了自己的回應(yīng)。

    ……

    一下午，老黃陪著任也去了好幾個地方，有他以前的單位，有他曾經(jīng)上過的學(xué)校，甚至還有他經(jīng)常去的小吃店……也見了一些任也心里認為重要的人，但唯獨沒有他老爹和妹妹。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見了他們，心里剛剛醞釀出的勇氣就會煙消云散。

    當(dāng)然，這種做法從親情層面上來講，無疑是有些不負責(zé)任的。但不知道為什么，任也心里對自己剛剛接觸到的詭異，卻隱隱有著一些幻想和向往……

    他有些害怕，但是卻想去。

    或許，三年多的時間，只是讓任也的外表看著更加平靜，甚至有點沉默，但他骨子里就不甘于掛著個殺人犯的身份，平庸終老吧。

    這一下午，更像是任也對這個世界的突然告別，畢竟昨日他還在監(jiān)獄里快樂地踩著縫紉機……

    傍晚，夕陽垂落，大地一片暮色。

    任也坐在一間客房內(nèi)，手里拿著一本老黃給他的筆記。

    對面，老黃后背倚靠著電視柜，一言不發(fā)。

    噠，噠噠……

    指針轉(zhuǎn)動的聲音又一次在耳中想起，一道聲音傳來。

    【一階星門——清涼鎮(zhèn)，開啟倒計時：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