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俞麗華略帶愧意，“終究是我們的不是，未曾料到會牽連到她們�！�

    隨即轉(zhuǎn)頭對陳靈芝吩咐道：“你稍后準備兩份禮物，挑些小娘子們喜歡的物件�！�

    陳靈芝點頭應下，“好�！�

    俞麗華再同祝明月說道：“你帶回去，算是我給她倆的賠禮。”

    祝明月卻連忙推辭：“無功不受祿，這如何使得？”

    俞麗華坦誠道：“她們本是來救我母子性命的，卻平白受了一場冤枉。這份情，我怎能不報？”

    祝明月問道：“當日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俞麗華苦笑道：“說來也不是什么體面事。”

    祝明月不同意這一說法，“世人都是從女人胯下而來，何來不體面之說�！�

    俞麗華臉上浮現(xiàn)微微笑意，“你這話說得真熨帖，但不是這個緣故�！�

    祝明月也不追問，留待俞麗華慢慢道出。

    月子里忌大悲大喜，但俞麗華早已過了最初的憤怒與激動，經(jīng)過數(shù)日的平復，已經(jīng)能心平氣和地說出。

    俞麗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大郎出生后，家中原本供奉的穩(wěn)婆告老還鄉(xiāng)。我年屆三十，也沒想再生，哪料到就懷上了呢。”

    “因著年紀大了，就思量多保養(yǎng)一些，穩(wěn)婆是重中之重，終于找到了兩個在官宦人家頗有名聲的。”

    俞麗華的語氣中滿是憤恨，　“哪知道她們差點把我折騰到鬼門關(guān)。”

    祝明月遲疑道：“這是為何？”

    俞麗華冷冰冰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陳靈芝氣憤不已，“姐姐當日壓根沒有難產(chǎn)，小郎也并非腳先出來的�！�

    祝明月驚訝得瞪大眼睛，那些隱隱地違和感終于能說得通了。

    陳靈芝氣得胸膛不住起伏，“她們故意這么說，還折騰姐姐，讓她沒了力氣，險些一尸兩命�！�

    兩個穩(wěn)婆看胎多次，早把俞麗華身邊有沒有人懂接生摸明白了。

    俞麗華再是經(jīng)產(chǎn)婦，也只生過兩胎，身邊的老嬤嬤又如何能與這些一年四季經(jīng)手上百個胎兒的專業(yè)穩(wěn)婆相比。

    最貼身的位置只有兩個，產(chǎn)道就那么大點哪能時時看明白，到底是頭還是腳。

    俞麗華本人痛累交加，恐怕也分不清具體情況。

    恐慌情緒傳染，所有人包括她自已都以為難產(chǎn)了。

    除非范小郎立刻落草，才能讓穩(wěn)婆的謊言不攻自破。但他那會偏偏想多在娘胎里待一會。

    于是俞麗華平白遭了一通“正胎位”折磨，穩(wěn)婆做戲過了火，反倒讓她失了生產(chǎn)的力氣。

    要不是俞麗華身體底子好，在王玉耶打孩子時有了反應，奮力將孩子生了下來，穩(wěn)婆就真準備動剪子了。

    祝明月聽得目瞪口呆，“她們到底為了什么？”

    產(chǎn)婦順順利利生下孩子，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嗎？

    最期待產(chǎn)婦母子平安的，不該是現(xiàn)場的穩(wěn)婆嗎？

    俞麗華想起來都嘔得慌，冷笑道：“我們母子幾人的性命前程，就只值一些錢帛�！�

    穩(wěn)婆哪怕把刀架在俞麗華脖子上威脅，范家都能立時拿出千金來換，但她們偏偏只想多要一些賞賜。

    祝明月恍然想起，那日武蘭惠的確說過，事若平安，必有重賞的話。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賞也會生出妄心。

    陳靈芝面無表情道：“承嗣子獎勵最重，當家主母生育亦有厚賞，若是人口興旺之家，就沒什么油水。”

    俞麗華占了當家主母一條。

    女子生產(chǎn)本就半只腳踏進鬼門關(guān)，還要被黑心穩(wěn)婆當做“人質(zhì)”，捏在手中，索要重賞。

    陳靈芝越復述越氣憤，“就因為生產(chǎn)過程中若出現(xiàn)意外化險為夷后賞賜愈豐，她們就頻頻制造意外，不僅能獲得豐厚的賞賜，還能收獲不菲的名聲�！�

    就這樣一步步從市井坊間走到了朱紫高門。

    “循著她們過往接生的案例，居然三分之二在生產(chǎn)過程中發(fā)生過意外，大多都化險為夷了�！�

    沒熬過來的，就全當命不好了！

    女子生產(chǎn)怎么可能有如此多難產(chǎn)的案例。

    俞麗華月子中本就情緒不穩(wěn)，此刻淚水奪眶而出，“我堂堂正三品誥命，生死榮辱竟毫無尊嚴地操縱在兩個市井閑婦手中，成為她們索要財賄的人質(zhì)�！�

    除了那些天生血脈尊貴的王孫公主，少有女人的誥命比俞麗華更高，尤其在她的年紀。

    哪怕當初在牛家，差點成為衛(wèi)王的俘虜，俞麗華都沒覺得這么屈辱過。

    知曉真相的那一刻，俞麗華恨不得手刃那兩個穩(wěn)婆。

    難道還要感謝她們心不夠狠，沒有把她的兒子憋死，沒給她一剪子嗎？

    但理智告訴她解得了一時氣，卻后患無窮。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日后此事翻出來就是攻訐范成達的現(xiàn)成理由。

    更可怕的是讓人無端揣測范小郎的身世。若清清白白，俞麗華又何必把接生的穩(wěn)婆滅口？

    為了永絕后患，俞麗華一不做二不休，將人送進了京兆府。全程有范家的人看著審問，嚴格把控穩(wěn)婆的口供，不至于露出俞麗華的隱私細節(jié)。

    第

    1375章

    露出馬腳

    只是沒想到京兆府節(jié)外生枝，把朱淑順兩人拉去問話。

    祝明月迅速轉(zhuǎn)身，緊緊抱住俞麗華，溫柔地輕撫著她的背脊，輕聲細語地安慰道：“別哭，別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俞麗華微微側(cè)首，用一塊繡著精致花紋的手帕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羞澀的笑意，低聲說道：“真是讓你們見笑了�！�

    祝明月義憤填膺地接話道：“我若遇著這事，恐怕當場把人千刀萬剮了�！�

    俞麗華的安排還不夠詳盡么，身邊人還不夠謹慎嗎？

    產(chǎn)房內(nèi)有心腹的嬤嬤婢女，夫家、娘家、一眾朋友都在外守候，其中不乏生育過婦人。

    就因為她們不懂接生，隔著一扇緊閉的房門，俞麗華在里面受苦，她們在外面被人耍的團團轉(zhuǎn)。

    俞麗華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待會我派人去京兆府打聲招呼，把兩個小娘子摘出來，這次著實是連累她們了�！�

    祝明月更加心疼地看著俞麗華，柔聲安慰道：“最受罪的人是你�。　�

    俞麗華總歸是豁達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在都過去了。”

    不管有驚還是有險，都過去了。

    范家既然把人送去了京兆府，就沒打算這件事能瞞得密不透風。

    祝明月不由得好奇道：“怎么發(fā)現(xiàn)紕漏的？”

    陳靈芝說道：“梁夫人和竇夫人早年見過胎兒腳先出的情形，應二夫人元氣大傷，受了好大一番罪，不得不坐雙月子�！�

    所有人都明白，生產(chǎn)過程中發(fā)生任何意外都有可能。

    但俞麗華預期太好，預后也太好，唯獨中間的難產(chǎn)顯得異常突兀。

    這不能單純用她是第三胎亦或身體底子好來解釋。

    換句話說，俞麗華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身體條件無法與武蘭菱十幾歲時相提并論。

    即便到后來，武家姐妹倆察覺到了不對勁，卻說不出具體緣故，只能先穩(wěn)住穩(wěn)婆，確保俞麗華母子的安全，然后再著手調(diào)查。

    陳靈芝繼續(xù)說道：“我給了她們?nèi)�倍的賞賜，循著過往接生的人家一個個問過去，果真查出了不對勁�！�

    心思可以隱藏，但數(shù)據(jù)卻不會說謊。

    她們經(jīng)手過得產(chǎn)婦難產(chǎn)率高得嚇人，偏偏因為手藝高超，多數(shù)都能化險為夷，轉(zhuǎn)危為安。

    官宦人家、世家門第最講究投桃報李、禮尚往來，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惠，自然要以厚禮相贈。

    到范家這個地位，既然有了確鑿證據(jù)，動私刑都不為過，拿著口供直接將那些穩(wěn)婆送進大牢。

    若是個大夫這么“治”一群官眷，早被人拳腳相加，鬧到人盡皆知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偏偏這是穩(wěn)婆，手中不知捏了多少女子私隱，露出去一兩句話，都妨礙名聲。

    祝明月可不會認為京兆府是鐵板一塊，連更高層級的三司消息都能泄露。

    擔憂道：“她們不會在里頭亂說話吧！”

    陳靈芝環(huán)手抱胸，篤定道：“不會，除了過堂詢問口供，其他時候都灌了蒙汗藥�！�

    差點忘了，這是范成明的媳婦和嫂子。

    就算穩(wěn)婆胡亂攀咬，那些書吏敢如實記錄在口供上嗎？

    祝明月輕嗤道：“見錢眼開！”

    半點沒有迎接新生命的神圣感和責任感。

    俞麗華難得有些頹喪，低聲說道：“我平生第一次看走眼�！辈铧c把命搭進去。

    祝明月見俞麗華心情有些沉重，玩笑道：“我先前想東想西，甚至想過外頭有人看上大將軍，想請你騰位置�！�

    俞麗華如今不在生死一線，反倒沒那么多忌諱。

    撲哧一笑，“早十幾年倒有可能！他的同齡人成親生子早的，都當祖父了�！�

    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

    旁人只看見俞麗華如今的風光，哪里知道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罪。

    成親十幾年，長女卻只有幾歲，還不是因為范成達早年忙于四處征戰(zhàn)建功立業(yè)耽擱了。

    嫁進門來只有三口人，丈夫常年不在家，身邊只有一個笨笨呆呆的小叔子。

    俞麗華早年聽過不少婆母磋磨兒媳立規(guī)矩的故事，嫁進范家頭上沒有婆婆壓著，看起來好不自在。

    但那時候俞麗華也只是一個小姑娘，她懂怎么經(jīng)營一個大家庭嗎？

    她甚至恨不得頭上有個惡婆婆，偶爾磋磨之余，也能幫她撐住場面、穩(wěn)住大局。

    兩人開范成達玩笑，陳靈芝不好插話，只扭過頭憋笑。

    范成明總沒人惦記的。

    俞麗華見氣氛緩和下來，便打發(fā)陳靈芝道：“靈芝，你去看看給兩位小娘子的禮物準備得怎么樣？”

    陳靈芝恭敬地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俞麗華半靠在枕頭上，神色略顯疲憊地說道：“樹大分枝，林娘子收了五位弟子，想好日后讓她們專精哪一門嗎？”

    林婉婉如今顯露在外的醫(yī)術(shù)大致分為三個方向，外傷、接生、帶下癥。

    三姑六婆魚龍混雜，偏偏內(nèi)宅婦人離不得。

    往日聚會的時候，一些不大不小的病癥，林婉婉順手就給看了。

    俞麗華吃一塹長一智，如今看來還是正經(jīng)女醫(yī)更合適，如果這名女醫(yī)還能精通接生之術(shù)，那就更完美了。

    林婉婉的徒弟現(xiàn)在尚且稚嫩，但多歷練幾年就行了。

    供養(yǎng)一名專職穩(wěn)婆對范家不是難事，哪怕俞麗華往后不再生育，范成明夫妻倆總是要生的。

    但范家一年到頭，哪怕加上家生子，也不會有多少嬰孩出生。練手的機會少，穩(wěn)婆的經(jīng)驗只能平平。

    唯一顧慮的是，林門師徒幾人都是未婚未育的身份。

    祝明月心知，師徒幾人都不忌諱此事，但這件事情能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還需要慎重地考慮一番。

    “婉婉還沒回來，我也不知她對徒弟們往后如何安排�！�

    俞麗華見祝明月沒把話說死，點到即止便可。

    假如林門未來真有私下轉(zhuǎn)做穩(wěn)婆的，自然不會說風涼話，讓她們沒有飯轍。

    俞麗華感慨道：“誰叫我們女人命苦呢！”

    平時俞麗華執(zhí)劍搭弓解決兩三個壯漢不在話下，但輪到生產(chǎn)之時，母子性命都攥在別人手里。

    祝明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大半日，最后帶著兩份禮物回到濟生堂。

    將前因后果道明，末了鄭重叮囑，“日后不要同外人提及范夫人身體的具體情況，稍后范家會派人去京兆府將你們那份口供銷了。”

    定罪，有范家拷問出來的那一份就夠了。

    朱淑順、謝靜徽連連點頭，“知道了！”

    杜若昭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膽大包天了吧！”

    竟敢當著眾人的面，偽造俞麗華難產(chǎn)的假象。

    第

    1376章

    終于現(xiàn)身

    正三品，杜喬計劃了三代人，都達不到的官階。

    就這么被兩個穩(wěn)婆玩弄于股掌之中。

    祝明月嘆道：“貪婪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被養(yǎng)大的�！�

    無論是出身顯赫的世家貴女，還是地位尊崇的官夫人，在生產(chǎn)的那一刻，都褪去了平日的威嚴與光彩，變得無助而狼狽。

    自然只能任她們?nèi)啻陻[弄、予取予求。

    難道那兩個穩(wěn)婆是一步從市井躍入大將軍府邸嗎？中間還不是一階一階地爬，一家轉(zhuǎn)一家地介紹。

    除了俞麗華外，中間又有多少產(chǎn)婦的血淚呢？

    因為此事太過聳人聽聞，不過兩三日便在長安官宦人家中傳得沸沸揚揚。

    一個正三品的大將軍夫人差點被小小穩(wěn)婆“治”死了。

    那些穩(wěn)婆曾經(jīng)接生過的人家被一一挖出，其中真有不幸去世的，至于到底是命不好還是被故意折騰死的。

    除了死去的亡魂，恐怕就只有在場的穩(wěn)婆才能說得清了。

    王玉耶去范家看過俞麗華，范靜儀姐弟倆見她反倒沒有前些時候那么害怕，因為俞麗華清醒后就派人準備姐弟倆喜歡的物什，假托是王玉耶送的，把人哄好了。

    該領的情，俞麗華自然是領了的。

    王玉耶調(diào)頭來李家尋表妯娌說話，“我當時就在產(chǎn)房外，居然只覺得范夫人運氣差了些，連陪嫁的老山參都準備拿出來了�！�

    要知道，這可是馮睿達要用，她都舍不得給的寶貝！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王玉耶恍然大悟，“怪道范家不辦洗三禮，我還以為是因為范大將軍出征在外，不好大操大辦�！�

    王寶瓊?cè)滩蛔�慶幸道：“幸好我生安兒的時候在老家，用的穩(wěn)婆在本地幾十年，連我都是她接生的�！毙抛u值得保證。

    王玉耶問道：“往后呢？”

    王寶瓊心中一緊，“四嫂，你生侄兒用的穩(wěn)婆呢？”

    王玉耶白一眼，“那是我娘家送來的，雖然不是承嗣子，也算我們這一支的長子，自然重視兩分�！�

    她還愁呢，往后若有生育怎么辦？

    試想她若生產(chǎn)時九死一生被穩(wěn)婆救回來，能不感激涕零厚報嗎？貼心的親友若是需要人手，能不傾情情洶洶，京兆府打算快刀斬亂麻，判秋后問斬�！�

    王寶瓊驚訝道：“現(xiàn)在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