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荷花指著長生的鼻子道：“有句話你是說對(duì)了，我就是愛打人，你再跟過來我還打你。往后別讓我看見你，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說完隨手撿了個(gè)樹枝用力扔過去，瞪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長生沒再跟上，直挺挺的愣在了原地，眼看著荷花越走越遠(yuǎn)，最后拐了個(gè)彎兒消失在他的視線里。他沒動(dòng)，眼珠也不錯(cuò)一下的望著路的盡頭，好像等待著荷花改變主意，然后從那兒走回來找他，可是他站了好久好久，荷花終歸沒有回來。

    荷花說不給他做媳婦兒了，荷花說再不想看見他了……

    荷花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

    長生呆了許久，忽然受不住了似地，對(duì)著荷花消失的方向扯著脖子嘶吼：“荷花！�。　�

    *

    荷花沒有聽見長生的吼聲，一路心煩意亂的到了王家莊。

    杏花一見了她，沒說話呢，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荷花原是勸著她，可杏花哭得凄楚，也把她的眼淚招了出來，姐兒倆拉著手哭了一會(huì)兒方才正經(jīng)的說上話。

    荷花只怕杏花受婆家委屈，只問她婆婆在哪兒，這么半天怎么沒見。杏花抹著淚，有氣無力的回說自分了家之后，她家和王福根大哥家雖隔墻而居，平日卻不怎么來往，她婆婆由兩家輪流養(yǎng)著，這會(huì)兒正住在福根大哥家里。

    荷花勸說這也好，福根大嫂不是個(gè)省油的燈，少些來往少些氣受。杏花扯著嘴角嘆了口氣。荷花看出她心里有苦，可問她她卻不說，只管搖頭摸著自己肚子掉淚。荷花見了又生了疑，急問是不是她婆婆和嫂子使壞才沒了孩子，若這樣咱們必不能輕饒了她們！杏花說這卻也不是，只怪自己命苦身子弱。荷花看又要惹出她的眼淚來，緊忙停了話茬，又勸了一回。

    王福根待荷花倒也算有禮，只或是也為了沒了孩子愁苦，臉上一直沒有個(gè)笑模樣兒。整整一日，荷花只在杏花屋里陪她說話，倒也沒見了王家其他人。晚上，王福根拿了被褥去廂房睡了，留了荷花姐妹在一起睡覺說話。

    兩人躺在床上說了一晚上，到最后漸漸無話，可以睡不著，只各自躺在被窩里瞪著眼想心事。

    “姐……”杏花忽然開口喚了一聲。

    “嗯？”荷花應(yīng)了一聲，杏花卻又沒了聲音，躺了一會(huì)兒，杏花又有話難言似地，低聲喚道：“姐……”

    荷花轉(zhuǎn)過頭來望著她，但見杏花望著房頂發(fā)呆，滯了片刻，幽幽的開口道：“我不想跟他過了……”

    荷花愣了一下，只當(dāng)她又想起了什么委屈事，勸道：“別說傻話，我知你現(xiàn)在心里的苦，孩子沒了還能再懷，等養(yǎng)好了身子想要幾個(gè)有幾個(gè)�！�

    杏花靜了一會(huì)兒，沒聽見似的眼神發(fā)直，繼續(xù)道：“我覺得活著沒意思……”

    荷花嚇了一跳，趕緊支起身子，拉她道：“胡說啥呢！”

    杏花歪頭望著她，眼里閃了淚光，凄苦的道：“姐，你說為啥我這么命苦……都是一個(gè)爹娘生養(yǎng)的，我看著你和桃花過得好，心里又羨慕又嫉妒。”

    荷花道：“各有各的苦處，不說罷了。”

    杏花落淚搖頭道：“我不是怕吃苦，多大的苦處我都能往肚子里咽，可這男人若不跟你一條心真是一點(diǎn)兒盼頭也沒有……你和桃花再有什么不順心的，至少有男人疼著，姐夫也好，春來也好，都知道疼著媳婦兒護(hù)著媳婦兒，可福根……”杏花語滯凝噎，擦了擦眼淚，苦道，“頭先有了孩子，我想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管男娃女娃，好歹有個(gè)盼頭，我只指望著孩子了，可如今孩子沒了，我真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和他過……”

    荷花心口一澀，為杏花難受心疼，也勾起了自己的心事，雖然情況不一樣，但她能理解杏花的心思，說到底都是一個(gè)心寒了。

    荷花嘆了口氣，正想著，便聽杏花又道：“有時(shí)候想想，真不如一頭撞死了，還能早托生幾年……”

    荷花的心思一下驚了回來，扳著杏花的臉望著她道：“你說這話干啥？你要有個(gè)三長兩短的，家里得心疼死。頭一個(gè)就要了咱娘的命去！昨兒聽了你這事兒，咱娘立時(shí)就掉了眼淚，說是咱們誰有個(gè)不順心的都讓她剜心的疼，你這話要讓她聽見了，可不得急死�。『妹米�，算姐求你了，往后再別說這話，這念頭也不許有，你有咱爹咱娘，有姐，有桃花，有大寶小寶心疼著呢！”

    杏花側(cè)過身子，貼在荷花身上嗚嗚的哭了起來。

    荷花摟住她，柔聲勸道：“誰都有個(gè)不如意的時(shí)候。只說我，你姐夫是怎樣的你是知道的，旁人都拿怎樣的眼光看我你也該想得出，我不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自己忍回去嗎？你說他知道護(hù)著我疼著我，可不知他那一根筋通到底的愣性子，真要犯起混來比誰都讓人恨，這不頭來你這兒這些日子我還跟他干仗呢，說得那些傷人的話讓我直心寒。我也說了不想跟他過了，可說說也便罷了，心里明白早晚還得回去跟他過日子�！�

    “你看咱爹那脾氣，動(dòng)不動(dòng)就罵，抬手就打，咱娘不也跟他過一輩子了？還有大寶，那是咱看著長大的吧，自己看著好著呢，對(duì)爹娘又孝順，對(duì)姐弟又好，如今娶了媳婦兒了，也時(shí)不時(shí)的跟媳婦兒鬧騰。桃花住的遠(yuǎn)，她又是個(gè)拔尖兒要強(qiáng)的，有了什么如意了也不往家說。可見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哪兒能一有事兒了就尋死覓活的……”

    杏花不言語，只依在荷花懷里抽泣，荷花拍著她道：“你要是真心不順了，回我跟福根說說，接你回娘家住些日子，正好咱娘也惦記著你呢，親的熱的在跟前兒圍著就好了。”

    杏花點(diǎn)了點(diǎn)頭，才顯好了。荷花見此才放了心，心里又嘆自己有話勸人，沒話勸己，再想這一個(gè)來月的事兒又是一嘆，心想或真是她自己鉆牛角尖兒了……

    只說兩人說了會(huì)兒話，待有些困意才要睡下，便聽外頭咣咣的砸門。兩人坐起來都帶了些驚詫不安，廂房里早已睡下的王福根也被吵了起來，披了衣裳出來，一邊跑去開門，一邊惱道：“誰��！大半夜的！”

    院門被推開，荷花和杏花在屋里聽著，卻聽來人的聲音竟是大寶，兩人面面相覷，心下都有些著慌，只怕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兒，連忙披了衣裳出去。

    兩人出了屋，大寶正拉著王福根急著問話，見她們出來，忙跑了過來，急著對(duì)荷花道：“我姐夫在這兒呢嗎？”

    荷花一愣之后，心口忽的一揪，沒說出話來。卻是杏花在旁不安的接話道：“沒啊，怎么了？”

    大寶臉色一暗，擰著眉頭望著荷花，慌道：“我姐夫丟了�！�

    第三十三章

    “我姐夫丟了�！�

    大寶說完這話，只看荷花瞪著眼愣在那兒，一時(shí)竟說不出話來，便也沒等她問，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從頭說了一遍。

    只說長生這些日子時(shí)常往李家地里去干活兒賣力氣，很多時(shí)候中午都不回家吃飯，只一人坐在田埂上等著。四奶奶知他的心思，也由著他，每日中午過了時(shí)辰若不見長生回家，她便去地里遠(yuǎn)遠(yuǎn)地望他一會(huì)兒，然后又不聲不響的回去。今兒中午四奶奶沒見長生回來，便去地里尋人，見長生不在，以為是去了李家，又來李家問了問，見長生也不在，再一問才知荷花去了杏花家。四奶奶這才起了憂心，急忙又去別處找。

    四奶奶走后荷花娘左右不放心，也撂了手跟著出去找，在村子里尋了一大圈兒，待到村口的時(shí)候，正見了一個(gè)從外回來的村里人，說是看見長生一人站在出村的那條路上發(fā)呆。荷花娘趕緊出村尋去，果見了長生一人站在路上，可她上去說話，長生也不理，整個(gè)人失了魂兒似的。荷花娘猜想長生大抵是追著荷花到這兒的，便又勸說了一番，只告訴說荷花是去了杏花家，住個(gè)兩三天就回來，還說已跟荷花說好了，等回來就跟他家去，再不氣了。荷花娘說了半天，長生卻沒聽見似地不吭聲，荷花娘沒奈何，只得回村去尋四奶奶�？傻人�把四奶奶找到，一塊兒再來的時(shí)候，長生卻不見了蹤影。

    長生不見了，李家上下、四奶奶、再加上周夫子，一眾人圍著村子附近，把能找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到了天色擦黑也沒尋著長生。眾人著了慌，荷花娘再想白日見到長生的情景，只說怕是長生聽荷花去了杏花家，心實(shí)追了去。眾人想著可能，也是都盼著是這個(gè)緣故。因長生之前與荷花繞小道去過一次王家莊，眾人猜想他若是去了，也必定是循著原路去的。如此，大寶便讓眾人放心在家，自己一人沿著后山的小路一路尋來了王家莊。他是只怕長生腦子慢記錯(cuò)迷路，一路上邊走邊喊，沿著來路細(xì)細(xì)尋了一便，等到了王家莊已經(jīng)是深夜了，這會(huì)兒聽了長生不在，才是徹底沒了主意。

    荷花聽完大寶的話，心下越來越寒，也顧不得回屋收拾包袱，拉了大寶便道：“回家。”

    杏花緊對(duì)王福根道：“你快去錢二叔家，借他家的馬車用用”

    王福根愣了愣，不情不愿的道：“這大半夜的……人家都睡覺了，怎么借啊……”

    杏花又急又氣。大寶聽了更是上火，只見荷花全不理他們自己跑了出去，也顧不得發(fā)火，沖王福根恨恨的指了指，緊忙追了出去。見兩人先后走了，杏花沖王福根氣道：“你這心還是不是人心��！”

    王福根窩窩囊囊的撇了撇嘴，見杏花跟他瞪了眼，又橫了臉道：“咋了，又不是你男人丟了，你跟著操哪門子心……知道自個(gè)兒男人是個(gè)傻子就該在家好好守著，沒事兒老來人家管閑事兒……看她下回還管不管了……”

    杏花聽完愣了，心口窩得能流出血來，咬牙哭道：“我上輩子作了孽了，這輩子嫁你這么個(gè)畜生王八蛋！”

    只說荷花和大寶沿著小路往回跑，一路上荷花也是一邊跑一邊喊，心里只盼著長生窩在哪個(gè)角落里，聽見她的聲音就出來了，可直到二人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回了村子，也始終沒見長生的影子。

    進(jìn)了村，荷花沒回娘家，直奔了自己家，一推門見自己和長生那屋黑著燈，心口登時(shí)涼了半截。四奶奶在屋里聽了動(dòng)靜，緊忙出屋來看，見了荷花和大寶這神色，身子也是軟了軟，話也不會(huì)問了。

    周夫子在四奶奶身邊陪了一晚上，這會(huì)兒緊忙上前問情況，荷花呼呼地喘著粗氣，眼神兒都直了，卻是大寶在身后搖頭急道：“沒有……沒去……我姐夫沒去……”

    荷花心神恍惚的晃了晃，喃喃開口道：“我去找去……他大概是迷了路了……我去找去……”說完便游魂似的轉(zhuǎn)身往外走。

    四奶奶待要跟著一塊兒去，卻是腦袋一暈，險(xiǎn)些栽倒。周夫子忙把她扶了，急道：“你這樣子怎么去找？”說著又對(duì)大寶道，“你趕緊跟著你姐姐，這大半夜的她一個(gè)女人上哪兒找去？一會(huì)兒招呼上村里的男人一起去找才是�！贝髮毬犃粟s緊追著荷花出去。

    周夫子又拉著四奶奶，見她執(zhí)意起來出去，便道：“你哪兒也不許去，只在家待著，萬一長生回來了，見家里一人沒有可不更糟了�！�

    周夫子把四奶奶勸在家里陪著，大寶則死活拉著荷花先回了李家。李家全家也一直等著消息，聽說長生根本沒去王家莊，全都愁了臉。荷花娘更是掉了眼淚，不住的自責(zé)：“怨我，怨我，我當(dāng)時(shí)見了他就該把他拉回來的，要拉了回來就什么事兒沒有了……我也不該跟他說你去了杏花家……這可怎么好……”

    荷花爹不耐煩地道：“哭啥哭，人沒死呢你就哭上喪了，不會(huì)干點(diǎn)兒別的了�！�

    荷花原就六神無主，被她娘哭得更是心慌，聽他爹說什么“人死”“哭喪”的話，哪兒還坐的住，站起來便往外走。

    “你干啥去！”荷花爹喝道。

    一晚上魂不守舍的荷花似被她爹這聲冷喝喊回了神，眼淚終于撲撲的掉了下來：“我找他去……他沒丟……他就是迷路了，肯定在哪兒坐著等我呢……”

    荷花毫無征兆的哭泣讓屋里的氣氛一下子更沉了幾分。

    胖丫兒怯生生的上前，拉了荷花小聲道：“姐，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荷花娘也道：“我也跟你們一塊兒去，人多好找�！�

    三個(gè)女人說著就要往外走，荷花爹拉著臉吼道：“都給我站��！”

    荷花娘和胖丫兒嚇得一哆嗦，不安的回頭望著荷花爹。荷花也站在了門口，卻并未回頭。

    荷花爹道：“一群不讓人省心的，找了一白天沒找著，你們仨娘兒們大半夜的出去就能找著了？”

    “能找著�！焙苫�流著淚執(zhí)拗的道，“他沒丟，肯定是藏在哪兒等著我去找他呢……我去叫他，他聽見我來了肯定出來，他就是故意藏著呢……我一人去就能能把他找著……”

    荷花爹擰著眉頭瞪了荷花一會(huì)兒，沉著臉對(duì)荷花娘道：“去屋里把我的衣裳拿來。”

    荷花娘愣了一下，緊忙回了里屋。荷花爹又對(duì)大寶道：“去你三叔家，叫上他和他家那倆小子，再叫上金祿他們哥兒倆，帶上家伙過來�！�

    大寶應(yīng)聲出屋，小寶這會(huì)兒也從屋里鉆了出來，自己早早的穿戴好了，上前道：“爹，我也去�！�

    荷花爹道：“你干啥去，不夠添亂的�！�

    小寶道：“我去管用，我姐夫跟我最好了，我一叫他就出來�！�

    荷花擰眉瞪眼欲要發(fā)火兒，一旁的胖丫兒趕緊把小寶拉到了一邊兒。沒多會(huì)兒，大寶帶了人來，除了荷花爹讓叫的，還叫上了自己從小玩兒到大的幾個(gè)兄弟，加上他們爺兒倆，十來個(gè)男人，點(diǎn)了火把，拿了鋤頭棍棒頗有些陣仗。

    荷花一直低著頭站在門口默默掉淚，這會(huì)兒只管跟著眾人往外走。荷花爹想要喝她回去，想了想沒開口，只嘆了口氣，帶了幾個(gè)人沿著村口的小路一直往外尋。荷花則帶著大寶和四五個(gè)小伙子往村后的山上去尋。

    深更半夜，幾個(gè)人縱是揚(yáng)了火把，卻也照不了多遠(yuǎn)。荷花出了村就開始喊，一路喊進(jìn)了山里：

    “長生！長生！我是荷花！你在哪兒呢？！”

    “長生！你應(yīng)話啊！長生！”

    “長生！我不生氣了！我跟你回家！長生！你出來吧！”

    “長生！你別躲著了！你出來！長生！”

    “長生！長生�。￠L生�。�！”

    荷花一路尋一路喊，總覺得長生就在哪兒躲著，好像下一刻他就會(huì)走出來，垂著腦袋翻著眼皮，委屈又生氣的望著她，可不論她如何聲嘶力竭，是哭是喊，是罵是求，直到天邊泛起了晨光，長生也始終沒有出現(xiàn)。

    跟著來尋人的小伙子全都疲憊又沮喪，越來越覺得希望渺茫，可看著荷花失了魂的樣子又不忍心回去，一眾人尋了整整一夜才有人無可奈何的上前說話：“荷花姐……天都亮了……這片兒咱們都找了一宿了，我看……”

    被折磨了一晚上的荷花已然沒了精神，只漫無目的的四下亂走，聽有人跟她說話，只似無意識(shí)的應(yīng)道：“是……你們回吧……我再找找……還差得遠(yuǎn)呢，那邊兒還沒找呢……”說著便扒了高草想要扎里去。

    大寶一把她拉了，急道：“那邊兒全是水坑子，陷進(jìn)去不是鬧著玩兒的�！�

    荷花聽了非但沒回，反而更加慌神的往里走，緊張的嘟囔：“你姐夫不知道……他不知道這兒有水坑子……要陷進(jìn)去咋辦……我不往里走，我就去看看……就看一眼……”

    大寶一邊抱著荷花往外拖，一邊道：“我姐夫又不是瞎子，縱是不認(rèn)識(shí)路也不能自己往這深草坑里扎啊。”

    荷花回身住抓了大寶，顫巍巍的道：“那你說他去哪兒了？他一人能跑哪兒去�。课蚁胫�天黑他尋不見��，咋的也得找個(gè)地方兒歇著不是？可這山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怎么就沒有呢？你說他能往哪兒走呢？他自小到大也沒怎么出過村子，他能去哪兒��？��？你說他能去哪兒？”

    大寶見荷花這模樣直害怕，前樹林子村有個(gè)瘋寡婦，就是男人一日出去辦事再?zèng)]回來，她急得瘋了，整日里只會(huì)拉著人嘟囔“你說他去哪兒了，早晨走時(shí)還說晚上要喝棗粥呢，怎么就沒回來啊，你說他能去哪兒呢。”大寶看荷花眼神兒發(fā)直，來來回回就是這幾句話，不由得不讓人想起那瘋寡婦，緊著拉著荷花勸道：“放心，我姐夫那么大個(gè)人了，縱是沒出過遠(yuǎn)門兒也不能丟了……我看，咱們先回家，也許咱爹那兒找著了也說不準(zhǔn)，或是我姐夫自己回了家……咱先回家看看，沒有咱再去別處找�！�

    其他幾人也從旁附和勸慰，只說十有八九是回去了。荷花已經(jīng)完全沒了主意，這會(huì)兒只剩下這最后一絲希望，不住的點(diǎn)頭：“是，回去看看，許是回去了，我說他也不能一晚上不回家……你姐夫那人一根筋，啥時(shí)候干啥心里都算計(jì)得好著呢，你拿刀子逼著他都改不了……不能一晚上不回家，指定是回去了……”

    荷花在大寶幾個(gè)人連勸帶哄之下的回了家，然而出來迎她的卻不是長生，而是同樣一臉憔悴的四奶奶。

    長生真的不見了，心口一直緊繃著的一根弦啪的斷了，荷花眼前一黑，徹底支持不住的軟了身子。

    長生不見四天了，李家、霍家、連帶著村里關(guān)系近的、熱心的，一直沒斷過四下去找，始終沒有結(jié)果。荷花想著兩人分開時(shí)說的話，只怕是長生一根筋的信以為真跑去了縣城，可大寶跑了一趟回來，說是孫雪梅那兒也沒見長生去過，她聽了這事兒也挺擔(dān)心，還捎話說讓荷花別著急，他男人在衙門里當(dāng)差，請(qǐng)些衙役跟著一塊兒去找肯定得力。荷花這會(huì)兒也不管長生和孫雪梅是個(gè)怎樣的關(guān)系了，只想著若是孫雪梅的男人能幫著把長生找回來，就是讓她跪在地上給她磕一百個(gè)響頭她也心甘。

    四奶奶卻沒有荷花那么失魂落魄，這幾日眼淚也沒掉一顆，荷花跪在她面前嗚嗚的自責(zé)時(shí)，她也沒說半句埋怨的話，只拍著她的手，道：“哭啥哭，你男人沒死呢。他爹他娘，他爺爺他奶奶全在天上保佑著他呢，不能讓他有事兒！”只她話雖這么說，到底不可能不苦不急，每日里不是山前山后的找，就是一個(gè)人走到霍家的祖墳前，對(duì)著長生爹娘和爺爺奶奶的墳頭發(fā)怔，一站就是兩三個(gè)時(shí)辰。

    而荷花則徹底沒了主心骨，每日里什么也不干，只四處找人，嗓子早就喊啞了，根本說不出話來，人前人后的掉眼淚，兩只眼睛就沒消過腫，終日吃不下睡不著，有時(shí)累極了能瞇個(gè)盹兒，可不到一刻就從夢(mèng)中驚醒，愣一會(huì)兒又掉了眼淚，幾天下來，人瘦了一大圈兒。

    娘家人看了全跟著心疼，她娘和胖丫兒輪流在她身邊陪著安慰，只連荷花爹這硬脾氣的都說了寬慰的軟話，可不管怎樣都不管用，荷花還是一日比一日憔悴，眼里一點(diǎn)神采都沒了。她這模樣別說家里人，只連不相干的外人看著都覺得不忍。村里最愛嚼舌根子的人這回全不言語了，能找的都幫著去找，又四下里知會(huì)住在別村的親戚，若見了個(gè)高高壯壯，傻傻呵呵的漢子千萬拉著別讓走，我們村兒他媳婦兒都快瘋了。

    荷花不知自己瘋沒瘋，只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她娘原跟她說過一句話：男人是家里頂梁柱，撐著天呢，若沒了他，這日子就沒法過了。她雖明白這個(gè)理，可一直沒太放在心上。如今她明白了，長生是她家的柱子，她把心拴在上面了，這柱子要是沒了，也不等天塌下來把她砸死，只這剜心似地疼，就能要了她的命去。

    這幾日她總是想著和長生最后一次見面時(shí)的場(chǎng)景，每一次都把自己罵了千遍萬遍，甚至夜半無人之時(shí)愣愣的坐在炕上，會(huì)忽然抬手抽自己幾個(gè)大嘴巴。是她把長生罵走了，她明知道他傻了吧唧的一根筋，還偏要說那些狠話，她只顧自己痛快，全沒考慮他聽了會(huì)是怎樣的感受。她不配給人家做媳婦兒，不配給長生做媳婦兒。

    他對(duì)她其實(shí)已經(jīng)很好了，她說什么他都聽，讓他做什么他都依，心里只知道傻傻的疼著媳婦兒護(hù)著媳婦兒，是她貪心不知道滿足。其實(shí)現(xiàn)在想來，他到底是疼“李荷花”還是疼“媳婦兒”有什么緊要的？她李荷花就是霍長生的媳婦兒，什么時(shí)候也變不了。她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喜歡孫雪梅了，只要能讓她天天看見他，守著他，就是他一輩子不把她放心坎兒上也無所謂……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第三十四章

    荷花昏睡著，隱約聽見雞在打鳴，她習(xí)慣性的扯了扯被子。好奇怪的感覺，她明明是閉著眼，可卻看見長生跪在炕上，把被子用力抖開鋪平，繡花似的仔細(xì)疊著，疊完了自己的，又來扯她的。她冷得她蜷了蜷了身子，想要去扯，可身子沉得很，根本動(dòng)不了。身上一涼，被子被他扯走了。她很生氣，為了找他，她已經(jīng)很多天沒睡覺了，如今尋了他回來，自己才得心瞇個(gè)盹兒，咋的就不能讓她安穩(wěn)睡一會(huì)兒。她不滿的哼了一聲，長生似是沒聽到，又或者聽到了故意不理。她真的生氣了，伸手去拉，可手上灌了鉛似的太不起來，身上也似幫了繩子似的動(dòng)不了，這讓她愈發(fā)的煩躁，一邊難受的呻吟一邊用力扭動(dòng)身子掙扎……

    荷花揮著胳膊從夢(mèng)魘中驚醒，像是才擔(dān)了幾桶水似的，累得呼呼喘著粗氣。她有些發(fā)懵，扭扭頭四下看了看……被子都整整齊齊的疊在炕頭，她自己則遠(yuǎn)遠(yuǎn)地蜷在炕角，長生不在，也沒人跟她爭(zhēng)被子，外面日頭掛得老高，早過了晌午了，哪兒來的什么雞叫……

    荷花一時(shí)分不清哪個(gè)是夢(mèng)境，哪個(gè)是現(xiàn)實(shí)，長生不見六天了，她現(xiàn)在完全不記得自己這六天是怎么過來的，真的就似是一場(chǎng)噩夢(mèng)。她爬起來穿了鞋下地，想著再去后山找一回，雖然找過無數(shù)次了，可她總覺得肯定是落下什么地方，又或者之前他迷路走遠(yuǎn)了，這兩天自己又繞回來了，他不相信長生就這么沒了。

    咚！咚！兩聲敲門聲，有人站在敞開的院門口高喊：“是霍大嫂家嗎？”

    荷花聽人喚她“霍大嫂”，心一下提了起來，連忙跑了出去。

    門口站著個(gè)二十來歲的后生，她沒見過，看模樣不是他們附近村子的。來人見了荷花通身的憔悴，似是一下得了肯定，也不用她答，便道：“您就是霍大嫂吧，我在縣衙門里當(dāng)差，我們頭兒讓我接您進(jìn)城，您家大哥找著了……”

    那人又繼續(xù)說了什么，荷花卻全似聽不見了，呆了一瞬之后，只覺整個(gè)人都輕了輕，笑也不會(huì)了，哭也不會(huì)了，只愣愣的點(diǎn)頭。

    送信兒的衙役只覺這村婦大概是個(gè)呆傻的，小心的提醒道：“那個(gè)，您家還有別人嗎？要不要再叫個(gè)人一塊兒進(jìn)城去？我駕了馬車來的。”

    荷花回了神，連忙往四奶奶屋里跑，一邊跑一邊大喊：“奶奶，長生找著了，長生找著了。”

    屋里沒人應(yīng)，荷花跑進(jìn)屋去才想起四奶奶出去了，又忙跑出去對(duì)送信人道：“您等等我，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說完便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只怕來人跑了似的叮囑求道，“您別走，我叫個(gè)人，馬上就來！”

    荷花跑回家叫了大寶，又讓家人趕緊去尋四奶奶，李家人聽說長生找著了全都松了口氣，一連幾日的陰霾一下子散去，一家子卻全都累得過了頭似的，連笑都不會(huì)了，只催著荷花和大寶趕緊去縣城接人，別忘了好好謝謝人家捕頭老爺。

    只說送信的衙役趕著馬車帶上荷花和大寶往縣城趕，他知走丟的那位是個(gè)傻子，才看荷花那樣子也覺她腦子大概也不大好使，只想著大概是兩個(gè)傻子被湊了對(duì)兒，是以這一路上也只跟大寶說話。大寶只管一個(gè)勁兒的道謝，那衙役道：“別這么說，我們?cè)谘瞄T里當(dāng)差的可不就是干這個(gè)的，再說您這兒也算是我們嫂子的娘家人了……不過說起來我們雖是四處尋了，可您家大哥還真不是我們找著的，是他自己尋到衙門的……就今兒一大早，我們兄弟幾個(gè)才到衙門就見個(gè)人在門口蹲著，看樣子得蹲了半宿了，我們上前問話他也不搭理，我還當(dāng)是哪兒來的叫花子呢……”

    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話不太合適，衙役頓了一下，揚(yáng)了揚(yáng)馬鞭，又道：“后來我們頭兒來了，您家大哥許是認(rèn)識(shí)我們頭兒，上去抓了就不撒手，好么，嚇我們哥兒幾個(gè)這一跳，又當(dāng)是來滋事的……后來我也沒聽清他說了什么，反正我們頭兒算是把他給認(rèn)出來了，趕緊著領(lǐng)家去了……”

    “我們頭兒原說是請(qǐng)您家大哥在家歇歇，吃個(gè)飯直接給送回來，可您家大哥衣裳也不換，飯也不吃，只管抓著我們頭兒不撒手，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說的啥。我們嫂子過來勸也不行，他現(xiàn)在是誰也不理，跟我們頭兒耗上了……沒轍，我們頭兒這才叫我趕緊過來請(qǐng)人來�！�

    “那個(gè)，我多嘴問一句，您家大哥……是不是跟我們頭兒有啥恩怨��？”

    大寶聽得一頭霧水，想著長生那樣的能和縣衙捕頭有啥恩怨啊，只不解的道：“不能啊……”說完又扭頭看了看荷花。

    荷花才聽著長生叫花子似的在縣衙門口蹲了一宿，心疼得不行，再往后聽，也覺得奇怪，愣愣的呆了一刻，似是想出了什么，不自覺的掐著自己的手心，心口澀澀的低了頭，一路上沒言語。

    從荷花家到縣城，快馬加鞭兩個(gè)多時(shí)辰。荷花一路上想著長生現(xiàn)在會(huì)是怎樣的狼狽模樣，可下了車進(jìn)了門，真真見了堂中坐著的長生時(shí)，還是驚得愣住了。

    堂中，長生低著頭靜靜地坐在椅子上，一手攥著自己的褲子，另一只手死死的拉著旁邊椅子上坐著的人。荷花沒心思去看旁人，只凝著長生，但見他身上臟得不像話，頭發(fā)也亂了，衣裳也破了，豁了好幾個(gè)大口子，露出污兮兮皮肉來，有幾處似是干了血跡，大概是受了傷。他這模樣別說人家說他是叫花子，只連她一眼看了也認(rèn)不出原模樣。

    堂中的人聽見有人進(jìn)院，都抬頭往外看過來，唯獨(dú)長生仍是低著頭，好像怕抓著的人跑了似的，忙又伸了另一只手把他抓住。

    “荷花！”待孫雪梅歡喜的喊出荷花的名字，長生才是被敲了一棍子似的猛的抬頭看過來，不待所有人反應(yīng)，扔了身邊的人直接沖了出去，一下子把荷花抱住了。

    在場(chǎng)所有的人，包括荷花，全呆住了。

    四周靜得出奇，靜得她只能聽到自己和長生的呼吸。片刻之后，荷花感到自己的肩膀好像是濕了。

    長生在哭，哭得很傷心。

    從小到大，她第一次看到長生哭。

    一時(shí)間，荷花心里五味俱全，固然心疼難受，可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gè)念頭卻不是抱著他溫柔的安慰，而是想狠狠捶他幾拳：王八蛋！你還好意思哭！我快被你急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這要人命的混蛋！我上回打輕了你了！就該把你腿打折了！我看你以后還往哪兒跑！臭混蛋！

    荷花吸了口氣，抬手想要推開他，長生緊張的愈發(fā)抱緊了她，在她耳邊不住的低喃：“不換……我不換……不許換……不許換……”

    荷花感到自己被長生用力的抱著，五臟六腑好像都快被擠出來了，那些罵人的話也一塊兒被擠沒了似的，剩下的只是眼淚，說不清是喜是悲是欣慰是委屈，大概都有一點(diǎn)點(diǎn)，亂七八糟的繞在一塊兒，直讓眼淚止也止不住。

    旁邊的人看了也跟著心酸，好半晌，孫雪梅方往前湊了湊，道：“找著就好，你們倆這幾天都不好過，趕緊著屋里歇歇，我弄點(diǎn)吃的去……”

    一直抱著荷花不撒手的長生歪頭看孫雪梅靠了過來，只怕她把荷花換走似的，緊忙拉著荷花往后躲了躲。

    孫雪梅無奈的嘆了口氣，道：“這是怎么了，今兒一來就這樣，話也不跟我說一句，我靠近些都不行……”說著又看了看自己相公，不明所以的笑道，“倒是拉著他不撒手，只說什么‘不許換’‘不許換’的話，還一個(gè)勁兒的喚你的名字，倒像是我們把你藏起來了似的……”

    荷花忙抹了眼淚，聽人家說了這些，臉上臊得不知如何答話，只心下慶幸這長生愣呵呵的沒說明白。

    孫雪梅卻也沒深問，只道：“我在家時(shí)就聽說你倆鬧了脾氣，想去給你們說和說和來著，只我婆婆突然鬧了病，我就緊忙趕了回來，沒成想竟鬧成這樣……你倆是我最貼心的朋友了，如今找著了算是皆大歡喜，今兒在我這兒吃晚飯吧，頭先一直說要一塊兒坐坐的，長生也收拾收拾，好歹找個(gè)大夫看看身上的傷，這樣回去只怕四奶奶看著要心疼了�！�

    還不容荷花答話，長生便用力搖了腦袋，他臉上本來就在臟兮兮的，適才一哭又弄了一臉花，他也不擦，大花貓似的拉了荷花不撒手，緊張的道：“不在這兒，回家……不在這兒……”

    孫雪梅去看荷花，荷花道：“家里這幾天全跟著著急，知道長生找著了只盼著他回去呢，若是耽擱久了，只怕他們不知怎么回事還要著急。”

    孫雪梅道：“說的也是，那我就不留你們了，以后有機(jī)會(huì)咱們?cè)僖粔K兒坐�！�

    荷花和大寶又向?qū)O雪梅謝了好幾回。長生也跟著荷花向人家拜了幾拜，只自始至終都緊緊攥著她的手，終歸不能放心似地，好像在這里多呆一刻，荷花就多一刻被換掉的危險(xiǎn)。

    第三十五章

    荷花三人回到家的時(shí)候已經(jīng)是晚上了。四奶奶見了長生終于哭了出來，只是一邊哭一邊罵，若非周夫子和荷花娘在旁攔著，甚至就要?jiǎng)恿耸�。長生跪在四奶奶面前死死的抱了她的腿，任打任罵不言語。因長生的事兒村里人都沒少跟著出力，這會(huì)兒他回來了，都少不得過來看看，如此折騰了一個(gè)晚上，待入了深夜霍家的院子里才是安靜了下來。

    灶房，荷花燒了一大鍋的熱水，又把火燒得旺旺的，弄得灶房里滿是水霧，暖呼呼的。

    長生脫光了坐在灶邊的小木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溫水。

    荷花蹲在一旁，伸手試了試水溫，又兌了點(diǎn)兒熱水，自顧自的道：“我看差不多了，別弄得太熱，你身上這傷得用溫水輕輕的擦洗才好�！闭f完蹲□子把手巾透濕，敷在長生的手臂上，小心的問道：“合適嗎？”

    長生沒言語，只管凝著荷花發(fā)呆。

    荷花也不管他，溫柔的幫他擦洗著已經(jīng)結(jié)了疤的傷口，她這半日一直想問他到底怎么弄成這樣，這幾日他到底去了哪兒，發(fā)生什么好事了，可是又不敢，只自己怕聽了受不了。這會(huì)兒屋子里暖暖的，他又好端端的做坐在自己面前，方讓她有些安慰舒心，一邊擦，一邊心疼的道：“你這幾日去哪兒了？怎么弄了這么多的傷？”

    荷花等了一會(huì)兒不見長生答話，抬頭看去，他仍是癡癡的望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眼神直讓她心跳加快，下意識(shí)停了手上的動(dòng)作。長生望了荷花一會(huì)兒，慢慢抬起手來，湊到她臉上，猶猶豫豫的在她眼前停住，就好像面前有個(gè)寶貝，想要好好摸一摸，卻不知先碰哪兒才好。他歪著頭滯了半晌，方試探似地用指尖輕輕的碰了她的眉梢。

    荷花心口一顫，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秉著呼吸望著他。

    他似個(gè)得了便宜的孩子，淺淺的彎了嘴角，指尖慢慢向下，滑至她的眼角，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的眼睫，隨即又怕碰壞了似地縮了縮。

    荷花抬起手，握住他的，把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眼淚不自覺的滑了下來，落在他的手上。他輕輕劃動(dòng)拇指，為她拭去淚水。她閉上眼睛擠落眼中噙著的淚水，溫柔的親吻他的手心，睜開眼，對(duì)著他笑，他也一咧嘴對(duì)著她笑。

    兩人相視傻傻的笑了一會(huì)兒，荷花從盆里撩了一捧水揚(yáng)在他身上，道：“傻笑啥？再不洗水涼了我可不管再給你燒�！�

    長生抿著嘴笑，彎腰端了臉盆，二話不說嘩啦一下子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水濺了一地，荷花驚呼著跳開，氣道：“作死呢，瞧這一地的水，一會(huì)兒可還得我收拾！”

    長生咧著嘴嘿嘿的傻笑，拿了手巾一邊自己擦身子，一邊道：“我?guī)湍恪∈帐埃�你是我媳婦兒，我疼你�！�

    荷花聽了心甜，笑著瞪了他一眼，拉了個(gè)小木凳坐在他后頭幫他擦背，柔聲嗔道：“我可不敢勞你大駕，只要你往后再別到處跑，我就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了�！�

    “我沒跑�！遍L生反駁道，“我找你。”

    荷花道：“你上哪兒找我？娘不是告訴你我去杏花家了？”

    長生沒反應(yīng)過來，扭過頭看她，露了迷茫之色。

    荷花無奈嘆道：“我就該猜到你沒招耳朵聽，你這一根筋的傻子，正經(jīng)話不聽，單聽人家的氣話�！�

    長生一撇嘴，有些不高興，低了頭嘟囔道：“我不是傻子。”

    荷花愣了愣，垂了眸子，半晌，幽幽的開口：“我喜歡傻子�！�

    屋里忽然變得安靜了，荷花假裝心不在焉的幫長生擦著肩膀。長生則歪著身子靜靜望著荷花，許久之后回過身去，有些落寞的低了頭，小聲道：“我是傻子�！�

    荷花滯住，腦子里閃過長生無數(shù)次憋紅了臉扯著脖子對(duì)她惱怒的大吼“我不是傻子”的畫面，心似被人捧在手里揉了一把，說不出是酸是澀是苦是甜，只覺從長生嘴里說出這句話，比他說一萬句喜歡她還讓她窩心。

    荷花吸了吸鼻子，捶了長生一拳，佯嗔道：“不許說這話，你才不是傻子�！�

    長生抬了頭，落寞的神情又轉(zhuǎn)為不安，急道：“你喜歡傻子，我就是傻子�！�

    荷花道：“不是，你不是�！�

    長生急得待要說話，荷花搶道：“你是不是傻子我都喜歡�！�

    長生怔了一下，樂了，拉著長音應(yīng)道：“哦……”笑容中有滿足，有得意，還有幾分不好意思，他安心的回過頭去，低著頭堅(jiān)定的自語道：“我不是傻子，不是�！�

    荷花心酸，傾身靠在長生身上，把臉貼在他的后背上，從身后抱了他，用力的抱著：“我往后都不離開你，你也別再像這次一樣忽然不見了……好嗎？”

    長生撫著荷花的手臂，應(yīng)道：“好，你不走，我也不走，長生和荷花永遠(yuǎn)在一塊兒，不許耍賴。”

    *

    長生這澡洗了許久，待擦干了身子穿上衣裳，已入了深夜。荷花想他在外苦了這些天必是累得緊，便也不讓他跟著收拾只催他趕緊回屋睡覺去，長生不依，怕荷花偷偷跑了似的定要在灶房看著她。

    荷花無奈，只道：“才咱們說好了的，我哪兒也不去，一輩子只拴在你身邊兒，你可不信我是不是？”見長生依舊不情愿，又道，“罷了，你若定要幫忙，只管回屋鋪炕去，然后鉆被子里幫我暖被窩兒，我睡下時(shí)必須是暖呼呼的知道嗎？”

    “哦！”長生得了吩咐，忙不迭的回屋給荷花暖被窩兒。荷花搖頭笑了笑，忙著收拾灶房，只沒一會(huì)兒，卻見長生又跑了回來。她還沒來得及說他，便見他一臉歡喜的上前把他那寶貝花生盒子遞了過來，笑嘻嘻的獻(xiàn)寶道：“給你，全給你�！�

    荷花愣了愣，想要伸手接著，手抬到一半兒了又落下，轉(zhuǎn)身繼續(xù)干活，一邊干一邊道：“我不要你給別人攢的東西，什么時(shí)候你誠心給我攢了我才要�！�

    長生緊張的道：“不是給別人攢的，是我得的，是我的獎(jiǎng)賞！我都給你！”

    荷花一副吃醋小媳婦兒模樣，道：“怎么不是給人家攢的？你上回都承認(rèn)了，說什么‘說好的，給她留著’，我都記著呢，你別想不承認(rèn)啊。”

    “嗯……唔……”長生哼哼唧唧的不知怎么解釋，臉上的表情異常糾結(jié)。

    荷花看他那模樣直想笑，拼命的忍著，一撅嘴道：“愣這兒干啥？還不回去給我暖被窩兒�！�

    長生低著頭扣了扣自己的小盒子，不情不愿的走了。

    等他走后荷花忍不住笑了，繼續(xù)忙活著收拾灶房，干了半天終于把東西收拾齊整了，便擦了擦手回屋睡覺。

    她想著長生必然聽她的話鉆在她的被窩兒里躺著，可進(jìn)了里屋一看，卻見她的被窩兒空空的，長生只躺在他自己的被窩兒里，還把整個(gè)人都蒙了起來。

    荷花一笑，他知長生生氣時(shí)便會(huì)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這會(huì)兒這模樣，怕是為她不收他的禮物而氣惱了。

    她無奈的笑了笑沒說什么，脫了衣裳上炕睡覺，只一掀被子卻傻了眼：

    她褥子上撒了一片花生，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還有好些一看就是他攢了有些年頭的，都縮成干兒了，再細(xì)看，甚至還有好些渣子，想來他大概是把自己的存貨一股腦兒全倒她被窩兒里了。

    荷花又氣又好笑，轉(zhuǎn)頭望向長生，但見他的被子下面露了個(gè)小縫兒，見她看過來，那縫兒又一下子被捂了嚴(yán)實(shí)，隨即又見他在被子里扭啊扭，把四周的縫隙全都?jí)簢?yán)實(shí)了，好像生怕她把那堆花生再原樣塞給他一樣。

    荷花忍俊不禁，佯嗔道：“讓你給我暖被窩兒，你就是這么給我暖的？”

    長生蒙在被子里悶悶地回了一句：“我暖了，我暖好了才放的花生�！�

    荷花道：“暖了管什么用，你這堆花生往這兒一灑可叫我怎么睡覺？”

    長生應(yīng)道：“你收起來就行了，收在你柜子里……”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要不你來我被窩兒里睡吧，咱倆睡一個(gè)被窩兒�！�

    荷花捂著嘴無聲的笑了笑，隨又做出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道：“你想得美，你把我被窩兒弄這么亂，我罰你今兒晚上不許挨著我�！闭f完只管把那堆花生小心翼翼　的捧到木盒子里，甚至連碎渣子都沒舍得掃走，待收拾好了，便把木盒子收在炕柜里，又把緊挨著長生的被褥扯倒炕的另一頭，吹了燈躺下了。

    黑燈之后，長生從被窩兒里鉆出來，可憐兮兮的望著荷花的后腦勺兒，一副被拋棄了的模樣，愣了愣，掀開被子爬了起來，把被子往荷花那邊兒扯。只他才一動(dòng)作，便聽荷花背著身子道：“干啥？扯被子呢不是？！”

    “沒有。”長生下意識(shí)的狡辯，想了想，道，“我……我去尿尿……”說完便假裝穿鞋下炕出了屋，走到門口站了一會(huì)兒才回來，伸著脖子望著荷花道，“我尿完了�！�

    荷花背身躺著，拼命忍著才沒笑出聲來，只道：“尿完了就睡，跟我匯報(bào)啥�！�

    “哦�！遍L生應(yīng)了一聲，一邊小心翼翼的望著荷花，一邊偷偷的把被褥往她那邊兒扯了扯，然后上炕鉆了進(jìn)去。

    荷花睜著眼靜靜的躺著，沒一會(huì)兒，又聽見長生掀被子坐了起來，假裝自言自語的道：“又想尿尿了……”說完穿鞋下地，腳步聲走到屋門口便停了，靜了一會(huì)兒，又進(jìn)了屋來，自以為悄聲的又把被褥扯過來幾分。

    荷花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躺了一會(huì)兒，第三次聽見長生爬起來，假作自語的說要去茅廁，走到門口愣一愣就回來，然后悄悄扯一扯被褥……

    長生就這樣折騰了好幾次，終于把被褥“神不知鬼不覺”的扯到了荷花旁邊，然后陰謀得逞似地笑了笑，心滿意足的鉆了進(jìn)去。

    他側(cè)身對(duì)著荷花躺了一會(huì)兒，往前蹭了蹭，手爪子在自己被窩兒里不安分的撓了撓，大著膽子從被子底下鉆出去，賊兒似地摸進(jìn)了荷花的被子里，先是指尖試探的碰了碰，然后輕輕的摸了摸她的后腰，見她沒有反應(yīng)，便道她睡了，急不可待的整個(gè)人鉆進(jìn)了她的被窩兒里，躺在她的枕頭上，從身后把她抱住。

    荷花忍著沒出聲，假裝睡著了，想要看看他要干什么。等了一會(huì)兒見他并沒什么動(dòng)作，只是覺得他整個(gè)人貼在自己身上，溫?zé)岬暮粑�打在她耳根上，特別癢癢。她正要受不住的去撓，手卻一下子被他握住，婆娑了兩下，輕車熟路的拉過來放到自己褲襠上。

    荷花終于忍不住出了聲，氣道：“混蛋，我說你干啥呢，敢情是惦記這個(gè)呢！”說著便往回抽手。

    長生則愈發(fā)用力的把她的手按住，埋頭在她后頸蹭了蹭，喃喃道：“你摸到我褲襠了，你說的，只有媳婦兒才能摸褲襠，你是我媳婦兒，永遠(yuǎn)不許賴……”

    荷花怔了怔，彎了彎嘴角舒了口氣，靠在他身上沒再掙脫。

    長生握著荷花的手，放在自己褲襠上輕輕的蹭啊蹭，雖然并非帶了情欲的目的，可沒多會(huì)兒，那地方到底還是起了反應(yīng)。

    荷花道：“弄啥弄，得了吧？我告訴你，我可不管給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