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聞言，沈桑寧追問，“過了二十年了，聲音和樣貌都會發(fā)生變化，而我們連他的戶籍都不知，怎么尋找？”

    裴如衍沉吟道：“可以，夫人的心事，交給我�！�

    “方便的時(shí)候，讓他來府中畫像�！�

    剩下的話不言而喻，無非就是動用關(guān)系下到各州府找人。

    無論是明面上的關(guān)系，還是暗地關(guān)系尋找，都總是有辦法的。

    裴如衍一臉正色，摟著她的手卻不是那么正經(jīng)，不自覺地就去纏繞及腰的發(fā)絲，指腹繞了好幾圈，“若還是心覺有愧，我們替他養(yǎng)老送終�！�

    養(yǎng)老送終，也只是沒辦法的辦法了，畢竟二十載光陰換不回。

    沈桑寧將云叔的事說出，舒暢許多，慢慢靠在身后寬大的肩膀上，輕輕地“嗯”了聲，“阿衍，其實(shí)前世的我，談不上有什么遺憾，我甚至在想，為何我能重生，而那些真正有遺憾的人，卻不能重來�！�

    語畢，就察覺身后的人又是一僵，他淡然的嗓音中帶著絲笑意，“比如我？”

    她抓住腰間那只玩著頭發(fā)的手，不由感嘆，“段湘煙說我命好，我自己也這樣覺得，所以我才有重來一次的機(jī)會。”

    初重生的時(shí)候，她還不樂意呢，覺得人生好不容易熬到最威風(fēng)的時(shí)候了，卻要重來。

    天下沒比這更倒霉的了。

    此刻再想，心境是全然不同的。

    她心中感慨，耳旁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溫?zé)崃怂�的耳垂—�?br />
    “我們央央定是做多了好事，成了真命天女，才有此機(jī)緣�！�

    這話說的，專是討她開心的。

    沈桑寧不能深究，畢竟重生的也不是她一個(gè)。

    “夜深了，夫人�！迸崛缪苤逼鹕�，把她腦袋從肩上抬起來，翻身下床走去熄燈。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里，仿佛比燭光還明亮修長。

    明明耳房有值夜的丫鬟，但每次，都是他親自去熄燈。

    燃著燈的最后一瞬，沈桑寧目光掃過屏風(fēng)上的衣物，只有自己的，沒有他的。

    她沒問。

    想也知道，以他的性子，被厭惡的人碰過的東西，肯定會丟掉。

    那條腰帶，那件衣裳，甚至那雙黑靴。

    裴如衍不需要可惜，因?yàn)椴蝗薄?br />
    在他重新上榻時(shí)，房中一片漆黑，怕壓著她，所以沾床都是小心翼翼的。

    時(shí)隔了不知道多少天，裴如衍終于躺回了這張榻上，心中五味雜陳，在黑暗中睜著眼沉默著。

    沈桑寧都以為他睡著了，思忖著明日要怎么跟云昭開口，直接讓她把云叔帶來畫像吧，他應(yīng)該也想和家人團(tuán)聚的。

    正想著，身側(cè)的人就慢慢貼了過來。

    她緩緩挪到了最里面，溫聲細(xì)語道：“是不是床太小，那還得需要多一張床。”

    沒人回答她。

    但也沒再靠近了。

    夜里子時(shí)，窗外的雨稍微多了幾顆。

    看不見星星和月亮的，并不止是京城，還有揚(yáng)州。

    中秋節(jié)是大晉傳統(tǒng)節(jié)日，古往今來都是要與家人團(tuán)聚的，可揚(yáng)州下游的百姓卻被迫在雜亂擁擠的營帳度過。

    沒有人樂意。

    他們是在八月十四的夜里，被迫遷至營帳，一夜都沒睡好，到了八月十五的早晨，不僅沒看見洪水，那雨勢還有減小的趨勢。

    城內(nèi)不少店鋪都暫時(shí)關(guān)張了，街上也沒人，都在營帳里避難呢！也就是說，一整天，不論體力勞動還是做生意的，都沒活干，也沒錢賺。

    所以白日里，就有不少百姓表示不滿，尤其是一些壯丁。

    他們試圖與官府說理。

    “你們當(dāng)官的不知柴米油鹽貴，少賺一日，就有人要少吃一口飯，就因?yàn)橐痪鋺岩蓵�有洪�?zāi)的無稽之談，就將我們帶到這荒郊野嶺來，我們的損失誰來承擔(dān)？”

    “就是，一場雨而已，怎么就怕成這樣，一夜了，也沒有泄洪啊，話說官府怎么對新修的大橋和堤壩這么不自信？”

    聞言，人群中就有人玩笑般地調(diào)侃道：“不會是又有人貪了吧，那位姜大人是不是中飽私囊了，現(xiàn)在工程還沒結(jié)束，下個(gè)毛毛雨他都怕。”

    “當(dāng)官的不貪鬼才信，就看他貪多貪少了，自古以來修河修路都是肥差�！�

    “聽說這姜大人的兒子還是個(gè)御史中丞，官官相護(hù)，哪有老百姓的活路�！�

    “我管他貪不貪呢，反正我要回去！”

    十幾個(gè)男子私下商量好，拖家?guī)Э诘刈叩綘I帳外去鬧。

    周家的營帳里，周家?guī)讉�(gè)男丁也加入了。

    雨勢越來越小，帶動了所有人蠢蠢欲動的心，見別人都去鬧了，也跟著去鬧。

    官府終是抵擋不住民怨，新知府看雨都快停了，搖著頭將百姓放出去。

    營帳里住著的人解放，原地歡呼，數(shù)不清是幾千戶人家，浩浩蕩蕩地出了營帳。

    某個(gè)營帳里，周妙素躲在角落中，看著叔叔嬸嬸帶著堂哥走了，她蓋著小被子，沒跟上。

    還是周老爺?shù)牡艿�，周二老爺拖家�(guī)Э趤碚宜�，“孩子，跟我們走吧，帶你回家�！?br />
    周妙素看著伸過來的滄桑大手，猶豫著搖了搖頭，“阿爺說，讓我呆在這里，等官府的人送我回家�！�

    “官府的人哪有空送你回家，”周二老爺耐著性子道，“我們送你回去，現(xiàn)在官府已經(jīng)允許咱們回家了。”

    周妙素?fù)u頭，聲音輕得如同蚊子叫，“姜大人沒有這樣說，阿爺讓我等姜大人�！�

    她硬是不走，周二老爺都起了讓人扛她回去的念頭。

    小孩子還怪聽話的，可惜是個(gè)死腦筋，沒用的，太蠢了。

    “扛她走吧�！敝芏�老��?shù)馈?br />
    周二老爺?shù)膬鹤觾合倍疾荒蜔┝�，兒媳道：“爹，你這一腔好心人家不認(rèn)，還管她做什么，快回去吧，今日是中秋，韜兒在京城回不來，說不準(zhǔn)回傳書信回來呢�！�

    周二老爺?shù)膬鹤右驳溃骸笆前�，這么遠(yuǎn)的路，我也沒力氣扛啊，等會她再哭喊起來，我們里外不是人，讓她先住這兒，到時(shí)候官府肯定會送她回去的，而且有些拎不清的人還是留在這的，不會留她一個(gè)人過夜�！�

    聽聞，周二老爺才歇了帶周妙素走的心思。

    周妙素眼看周二老爺轉(zhuǎn)身要走，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擺，“二爺爺，還是這里安全�！�

    “傻孩子，”周二老爺拍拍她的頭，最后叮囑一句，“你若一個(gè)人住在這害怕，就找值夜的官差，讓他幫忙送你回來，我們另外給他跑腿的錢�！�

    周妙素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望著他們離去。

    營帳內(nèi)沒剩幾個(gè)人，剩下的這些老弱婦孺心怕晚上又下雨，再給遷過來，來來回回走得累，所以干脆留下再住兩日，也不損失什么，這里還有飯吃。

    幾千戶百姓徒步走回去，就算離家近的都得走一個(gè)時(shí)辰，離家遠(yuǎn)的更沒的說，這路上又開始抱怨官府勞民傷財(cái)?shù)臎Q策。

    抱怨之時(shí)，只聽天空一陣巨響，紫色的閃電自云層閃過，大雨再次傾盆而來，淋得人透心涼。

    眾人紛紛加快腳步，朝著家跑去。

    臨近傍晚，周家大房的，才到家。

    周老爺?shù)娜齼鹤雍蛢合钡搅思抑�，先換了衣物，吃了晚膳，才想到去看一眼周老爺。

    進(jìn)了房間，是靜悄悄的。

    周三發(fā)現(xiàn)親爹閉著眼睛逝世，先是大喊一聲，招來了媳婦和兒子在周老爺床前磕頭。

    “天殺的官府！讓我連我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周三恨恨道，“我要去敲鳴冤鼓，我倒要看看知府老爺怎么做！”

    周三媳婦磕完頭，到床邊柜里摸了摸，“等等，爹怎么一分錢沒留下，不應(yīng)該啊，爹不是有棺材本的么？”

    周三反應(yīng)過來，后悔地拍大腿，“肯定是給素素那丫頭了！”

    “這丫頭平日看著不聲不響，倒是個(gè)干大事的人��！連爹的棺材本都拿，虧咱爹那么疼她！”周三媳婦嗤之以鼻。

    周三撐起傘，說著就準(zhǔn)備重新回去找周妙素。

    忽聽一道響雷震耳欲聾，嚇得人都回退了兩步，周三媳婦勸道：“反正人也不會跑，等明日雨停了再去吧，今天走那么多路，都累了�！�

    周三點(diǎn)頭，也只能如此。

    天色暗得就如同入了夜一樣，讓人分不清時(shí)辰。

    姜太爺穿著蓑衣，昨日一宿也沒睡，這會兒還在勘察各地的石料，以及水位的增長趨勢。

    欽差陪不住他，早就回去了。

    姜太爺先是在堤壩表面挖了一小塊碎石，看著沒有問題，望著水位突然迅速增長漫過橋柱中位，他眉頭一皺，強(qiáng)撐著疲憊，快步跑到了橋梁下，半個(gè)身子進(jìn)了水里。

    橋柱周身的水顏色要比江面顏色稍深些，姜太爺想也不想，整個(gè)人鉆進(jìn)水里。

    遠(yuǎn)處來送飯的姜璃被這一幕嚇一跳，“祖父！”大喊著跑過去。

    過了小半炷香的時(shí)間，姜太爺才鉆出水面，臉上都是臟污的泥水。

    他游上了岸，將挖出來的泥和石料細(xì)細(xì)觀察，放在手上摩挲，面色凝重，跌坐在地。

    不對啊，明明施工的時(shí)候，是有檢查過石料的，都是沒有問題的��！

    為什么進(jìn)了水的部分，成了低劣殘次的石料，甚至泡水還能變色！

    “祖父，您怎么了，怎么了？”姜璃跑上來，一臉急色。

    姜太爺忽視了她，踉踉蹌蹌地爬起身，又朝著堤壩上跑去，找了個(gè)隱秘的角落，拿著石頭捶了許久，終于看見了想看見的——不，應(yīng)該是不想看見的。

    他猩紅著眼，仿佛蒼老十歲。

    姜璃沒有第一時(shí)間沖過去，因?yàn)楸还俨罾�住了—�?br />
    “姜姑娘，百姓們都已經(jīng)回家了�！�

    “回家？誰讓他們回去的？”姜璃擰眉，帽檐漏了水，沖刷得她睜不開眼。

    雨勢磅礴如天河決堤，蓑衣變得沉重?zé)o比，避雨之物也成了枷鎖。

    不知何時(shí)祖父已經(jīng)走到了身后。

    “阿璃�！�

    姜璃轉(zhuǎn)身，看著祖父被蓑衣壓得直不起的佝僂身子。

    姜太爺?shù)皖^，掀開她手中食盒看了眼，平和道：“阿璃，我今日想吃餛飩�！�

    第283章

    祖孫倆的餛飩

    餛飩？

    姜璃知道祖父祖母都愛吃餛飩，尤其是南方的小餛飩。

    自從祖父致仕后，不用在凌晨早起上朝，便會與覺少的祖母起個(gè)大早，兩人也不讓下人套馬車，相攜著徒步走到京城中隱秘的深巷里吃早點(diǎn)。

    天蒙蒙亮的時(shí)候，看著挑著擔(dān)去搶攤位的菜販子，提著籃子買菜的女人，還有準(zhǔn)備出城做苦力的男人，祖父祖母坐在臨時(shí)搭起的小桌上，餛飩從大鐵鍋里撈起，熱騰騰地冒著熱氣，餛飩皮如泡泡般浮在碗里，再加上幾顆蔥花。

    姜璃跟過一次，那時(shí)候的她因?yàn)闆]睡飽，覺得吃之無味，便再也不上趕著陪祖父祖母吃餛飩了。

    還記得那時(shí)候祖父說，吃的不只是餛飩，也是人間煙火氣，勞碌一生終于致仕了，就要慢慢享受身邊平淡的幸福。

    假若早起吃的餛飩是幸福，那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這個(gè)節(jié)骨眼上，在外從不挑食的祖父突然要吃餛飩，是什么意思？

    姜璃握著手中的食盒，難免多想，“城內(nèi)食肆離這里有些距離，買回來路上都要冷了，祖父若想吃，不如先回去換件干凈衣裳，我們一起去吧�！�

    姜太爺搖頭，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泥瓦屋，“祖父實(shí)在累了，走不動了，想休息會兒，阿璃還年輕，多走走路不要緊，你去買，買兩碗�！�

    姜太爺已經(jīng)兩天一晚沒合眼了，姜璃也希望他能休息，可是她心里有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仿佛只要她去買餛飩，就會有不好的事發(fā)生。

    她不能離開祖父一步。

    她站著不動，姜太爺?shù)土说皖^，斗笠傾斜，雨水全朝前側(cè)傾瀉。

    積水如卷簾狀，讓姜璃看不清祖父的表情，只聽他嗓音疲憊滄�！���

    “今日是中秋，不能與家人共度已是遺憾，不能不嘗揚(yáng)州餛飩，等回去了，才好告訴你祖母，揚(yáng)州的餛飩是什么味兒�！�

    姜太爺抬起頭，和藹的笑容中透著釋然，“阿璃聽話，我這淋了兩天的雨，老骨頭吃不消了，日子過一天少一天，不想再留遺憾，你——”

    “好了好了，”姜璃聽不得這種話，聽了就無法反駁，“我去就是，我坐馬車去，盡快回來，祖父先去休息吧�！�

    姜太爺點(diǎn)點(diǎn)頭，姜璃將食盒放下，轉(zhuǎn)身快步跑向馬車，一腳踩一個(gè)水坑，濺起無數(shù)水花。

    姜太爺深深望了眼孫女，站在雨簾中許久未動。

    一旁的年輕官差問道：“姜大人，姜姑娘一時(shí)半會回不來，您先去休息吧。”

    姜太爺還是沒動，轉(zhuǎn)頭望向一旁的官差，收起了和藹的笑意，“百姓呢？”

    年輕官差道：“都回家了，只剩下幾個(gè)還呆在營帳里。”

    姜太爺聽聞，沒有昨夜的激動反應(yīng)，“雨又大了�！�

    年輕官差不知該怎么接話，“啊，是的�！�

    姜太爺長嘆一聲，“你去給我找一條板凳，放到那橋的中央�！�

    年輕官差不明所以，但深知姜太爺執(zhí)拗的性格，于是問也不問，就照做了。

    橋邊不遠(yuǎn)處的泥瓦房，本就是供值夜的官差休息的，里面就有板凳，年輕官差按照姜太爺?shù)囊�求，將板凳放在大橋上�?br />
    板凳剛從泥瓦房里拿出來，就被雨水浸濕，放在大橋上的時(shí)候，孤零零的，受著暴風(fēng)雨的拍打。

    神奇的是，這么大的風(fēng)，也沒能將板凳吹走。

    但年輕官差受不住風(fēng)吹雨打，只因恪盡職守所以要陪著姜太爺，這會兒忍不住再次勸他進(jìn)屋休息。

    姜太爺忽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朝著泥瓦房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極慢，雨水流落在臉上，不敢大口呼吸，直到進(jìn)了避雨的房中，深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將房門關(guān)住。

    正好把想進(jìn)屋的年輕官差關(guān)在了外面，這一刻，是真想罵人，“姜大人！你讓我進(jìn)去呀！”

    里面無聲。

    年輕官差氣急，原地踹了幾腳墻根，敢怒不敢言。

    但過了沒多久，里面的人就開了門，官差立即止住了憤怒的動作。

    姜太爺將手中的一卷白布條疊成了正方形，雙手微微顫抖著，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官差的胸口里，放進(jìn)不會被風(fēng)雨滲透的最里層。

    年輕官差被他舉動搞懵了，“姜大人，你這是做什么呀，這是什么？”

    “別動�！�

    姜太爺板著臉，讓官差瞬間不敢反駁。

    而后，姜太爺嚴(yán)肅地囑咐道：“不許看，麻煩你，將此物寄到京城姜家�！�

    “��？”年輕官差懵了。

    姜太爺見他沒應(yīng)，褶皺蒼老的臉上，又?jǐn)Q起了幾道深深的皺紋，似是想到了什么，渾濁的眼睛黯淡了些，偏過身去，將蓑衣解開，顫抖著的手去摸腰間，什么也沒摸到。

    他總是沒有自己帶銀錢的習(xí)慣。

    腦海中又閃過什么，他恍然記起，妻子在他的中衣里縫的夾層，于是將手伸進(jìn)繁瑣的中衣袋子，將縫合的線扯開，將妻子放在里面的碎銀子拿出來。

    姜太爺將碎銀子放進(jìn)目瞪口呆的官差手里心，“你不要看，得要幫我寄出去，這是捎物件的費(fèi)用。”

    以姜太爺?shù)墓俾�，去官驛捎信或寄物，是不用收費(fèi)的。

    官差低頭看著手里的銀子，知道這是給自己的打賞，或說是跑腿費(fèi)。

    若是平時(shí)的上官給賞賜，沒有人會拒絕。

    可是剛才看著姜太爺拿錢的模樣，年輕官差心中五味雜陳，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錢遞回去，“您留著吧，本來就是當(dāng)值的時(shí)間，不用另外給銀子了。”

    姜太爺詫異地看了眼他，板著的臉驀地露出了笑，親和不少，“你拿著，我留著沒用�！�

    年輕官差不解其意，正欲跑腿去官驛，卻又被姜太爺喊住，“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莊河�！�

    姜太爺點(diǎn)頭，將莊河招近，“去官驛之前，先去一趟府衙，我看今晚雨不會減小了，請知府再將下游的百姓遷至營帳�！�

    莊河站著不動，瞧著姜太爺?shù)哪樕�，遲疑開口，“姜大人，百姓不會愿意遷走的，今日已經(jīng)有傳言說您中飽私囊，才會害怕下雨�！�

    聞言，姜太爺沒有生氣，仿佛是意料之中，“那你覺得呢�！�

    莊河搖頭，“您應(yīng)是兩袖清風(fēng)，只是這世上從不缺貪官，姜大人是被牽連了，但公道自在人心，您不用在意�！�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即便知府和百姓不愿，也請你將我的話帶到，這石料有問題，現(xiàn)在重修來不及了，請知府務(wù)必將百姓遷離，”姜太爺笑了一聲，透著無奈，“第二件事，是幫我將此物捎回京城，再然后……你不必回來了，去營帳歇著吧。”

    第284章

    從容赴死

    莊河聽聞石料有問題，很是不解，因?yàn)楫?dāng)初看姜太爺是親自檢查過的，若真有問題，姜家逃不掉罪責(zé)的。

    還是說，這只是姜太爺為了遷移百姓想出的說法？莊河有疑惑，但沒多問，第二回轉(zhuǎn)身要走，卻沒走遠(yuǎn)，又被姜太爺叫住了——

    “等等。”

    姜太爺喊人的時(shí)候，右手也揚(yáng)在半空中，改變了主意，“我塞給你的東西，不要寄給姜家�！�

    猶豫思忖好一會兒。

    他深知兒子性格剛正，若非如此，也不會因彈劾二皇子，導(dǎo)致璃兒被二皇子抓去。

    可這世上總要有人剛正的，尤其是在官場，需要有人站出來監(jiān)察勸諫，言官若不剛正忠直，言官若過度圓滑，彈劾就失了力量，不再有人因畏懼彈劾而三省自身，那言官怎配為言官呢？

    他認(rèn)為兒子沒錯，但遇上自家事，再聽到百姓輿論如此，只怕會落得玉石俱焚以證清白的下場。

    兒子在官場上得罪的人太多，而自己的老朋友也都致仕或早登極樂了，姜太爺猶豫了一圈，艱難地做出決定——

    “你將此物，捎給寧國公府�！�

    “但不是給寧國公，要給寧國公世子�！�

    黨派一致，思想一致，且寧國公世子圣眷正濃，為人城府極深，不過分剛正也不過分圓滑，其夫人又與璃兒是好友。

    當(dāng)初，他們夫婦能去二皇子府邸將璃兒帶回來，這一次，他們應(yīng)該，也能將璃兒帶回家的吧？

    姜太爺并不確定，但是顯然，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交代完，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放下一件心事，朝著大橋走去。

    莊河只怕他還會第三次叫住自己，于是在原地等了會兒，只見姜太爺顫顫巍巍遠(yuǎn)去的背影。

    背部，被沉重的蓑衣和雨水壓得，佝僂著，一步步走向橋面的板凳。

    莊河心中古怪，但經(jīng)過這兩日的相處，也知道姜太爺是個(gè)固執(zhí)的人，故而也不再勸他去休息了，扭頭朝著城中官府跑去。

    早去早回吧，莊河沒想著回家歇息，因?yàn)楫?dāng)值的時(shí)辰還沒過，沒道理回去。

    戌時(shí)最后一刻，莊河抵達(dá)府衙。

    府衙內(nèi)，新知府正用完晚膳，在三堂鍛煉身體。

    莊河將姜太爺?shù)脑捲�封不動地傳達(dá)，不出意外的，新知府嗤之以鼻——

    “他說得輕松，回頭他修好了堤壩，輕輕松松回了京城，我這個(gè)新上任的知府還要承擔(dān)民眾怨氣，昨日不說石料有問題，今日說有問題了，他是老眼昏花了吧？你告訴他去，就這樣得了，我看晚上雨都要停了，別鬧了行嗎？”

    莊河把話記下，也沒多說什么，跑去了官驛。

    新知府因這突如其來的傳話，搞得沒了鍛煉的勁兒，煩悶地朝師爺抱怨，“怎么就派個(gè)老的下來修河道，這么大的雨，還不聽勸往外面跑，一把老骨頭要是有什么閃失，是誰的過錯？”

    “哎！他派個(gè)人傳個(gè)話，鬧得我心里突突的！”

    *

    亥時(shí)一刻。

    橋面的燈罩被雨打破一半，燭火被雨水熄滅。

    姜太爺坐在板凳上，望著橋下黑暗的河流，即便看不見，也能聽見洶涌翻滾的波濤巨浪。

    猛獸就在身下。

    他可以起身離開，可是離開又有何用？

    他從不后悔當(dāng)初接下這樁差事，只后悔，沒能早些發(fā)現(xiàn)石料的問題。

    倘若這雨不�！�…為今之��(jì)，只有讓百姓離開。

    但姜太爺心知，橋堤若是毀了，就算百姓及時(shí)遷離沒有傷亡，但下游的住宅和商鋪都是要?dú)Я说摹?br />
    那是他們的根基。

    無論如何，姜家逃脫不了罪責(zé)，若以輿論定，那就是中飽私囊，若以事實(shí)定，也是失察導(dǎo)致百姓流離失所的千古罪人。

    緊要關(guān)頭，他沒有辦法去思考——究竟是何人在他驗(yàn)過石料后偷梁換柱。

    他只想，保住家人的平安。

    妻子年歲大了，經(jīng)不起流放的苦。

    即便這橋要塌，他也要守著這橋，只要他自己死在修河的過程中，那些說他貪了官銀的輿論，才有可能平息。

    平息了輿論，阿璃就能安安全全地，走出這揚(yáng)州城，回去京城。

    揚(yáng)州城的河，朝廷會派下一個(gè)官員來修。

    而姜家最終會被判以什么樣的罪，只盼一向圣明的陛下，不要牽連他的家人。

    至于究竟是誰貪了石料的錢……

    姜太爺?shù)皖^，在僅剩的路燈下，看見蒼老的手上，指腹上的血痂……他將希望寄予那位負(fù)有盛名的裴世子。

    “嘭！”

    垂掛在上空的燈盞突然掉了下來，掉在姜太爺面前，在落地的一瞬，燭光微弱，不一會兒又燃了起來。

    姜太爺抱起燈盞，彎腰護(hù)住里面的光，只聽雷聲轟鳴，橋面似有一陣晃動。

    地面出現(xiàn)了裂縫，呼嘯的江流仿佛要吃人般，發(fā)出興奮的拍浪聲。

    水位升高，雨水打在水面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

    橋面突然不�；蝿樱�姜太爺面無畏懼，只聽不遠(yuǎn)處傳來孫女的一聲呼喊——

    “祖父！”

    “餛飩買回來了！”

    姜太爺大駭，高聲喊道，“你快走！”

    與此同時(shí)，橋柱斷裂，橋中央分化成了兩截，但沒有沉入水中。

    “砰！”食盒掉在了地上，熱騰騰的兩碗餛飩?cè)隽艘坏亍?br />
    姜璃看著祖父抱著一點(diǎn)光亮，站在斷裂處，嚇得面無血色，“祖父！你快回來！”

    然而，對方并未有所動作。

    兩人離得甚遠(yuǎn)，姜璃毫不猶豫地朝祖父的方向跑去，緊緊盯著光亮處。

    沒跑幾步，只見橋面一片漆黑，光滅了。

    姜璃眼睜睜地看著，橋面最后的那束光，滅在了呼嘯的江水里。

    第285章

    全城浮尸

    江水拍上了岸，斷裂的橋沉重不住一點(diǎn)重量，頃刻間，墜入江河，裂縫以飛快的速度延伸至兩岸堤壩。

    “啪！嘭！咚！”

    四面聲勢可怕，響亮回蕩，濤濤江水席卷而來，漆黑洶涌的水面漫過天高，與不見天日的夜空融為一體。

    姜璃怔在原地，反應(yīng)過來時(shí)，絲毫不懼危險(xiǎn)的靠近，拼了命地朝光亮消失的地方奔去。

    那廂，從驛站回來的莊河瞧見這一幕，嚇得大駭。

    他也沒料到，這大橋真能說塌就塌��！原來姜大人說的都是真的！

    姜大人呢？怎么沒見姜大人？

    莊河心中已有猜測，這緊要關(guān)頭，也來不及去證實(shí)什么，看著姜璃反方向找死，大喊道：“姜姑娘！危險(xiǎn)！”

    原本困在橋下的猛獸，終于掙脫了兩岸的束縛，沖擊上岸。

    姜璃哪里還能聽見莊河的聲音，脫去了蓑衣斗笠，不要命地沖進(jìn)崩裂的水浪，只能聽見一層層水浪呼嘯。

    洪水正以勢不可當(dāng)?shù)乃俣龋瑳_毀了泥瓦房。

    莊河緊張地握起了拳頭，前后看了看，拳頭隔著褲腰帶觸碰到了凸起的幾顆碎銀子，他擰著眉，猶豫三下還是沒逃命，朝著姜璃的方向跑去——

    “姜姑娘！不要再往前了！”

    只見不遠(yuǎn)處纖細(xì)的身影被一層層水浪拍過，最終沉沒無影。

    “姜姑娘，姜——”姑娘二字沒出口，巨浪拍在莊河全身，他被迫逐波沉浮，張不開嘴，雙手?jǐn)[動極力朝上游去。

    亥時(shí)三刻。

    因白日的辛勞，百姓早早歇下，偶有起夜者例如周三，走出房門，經(jīng)過了親爹的靈堂仍是迷迷糊糊，忽聽一聲轟然巨響，不同于雷聲的尋常，倒像是……

    像是不遠(yuǎn)處的山被水沖垮了一般！

    聲音如山崩地裂震耳。

    周三驀然清醒，朝遠(yuǎn)方望去，那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轉(zhuǎn)身去尋靈堂外掛著的白燈籠，取下燈籠，高高抬起，試圖照亮遠(yuǎn)方的情形，仍是沒看清遠(yuǎn)處，白色黑字的燈籠倒是照亮了他自己的臉。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執(zhí)著地眺望著，耳邊風(fēng)聲愈發(fā)急促，只聽啪的一聲，迎面什么腥臭之物拍打在臉上。

    他剛要罵人，“狗雜——咕嚕嚕�！彪y聽的雜種之聲淹沒在了水中。

    毫不設(shè)防，被水浪一層層翻涌，轉(zhuǎn)成各種姿態(tài)。

    水里什么都有，瓦礫木材魚蝦稻草尸體，周三被拍暈在水里終是沉了下去，成為洪水的一份子，沖垮自家房屋。

    睡夢中的周三媳婦孩子，也沒有醒來的機(jī)會。

    躺在棺材里的老人，因?yàn)楣撞牡膱?jiān)硬和重量，被壓在底下，留了完整的全尸。

    “洪水來啦！快跑��！”沒睡的百姓赤腳跑在街上，邊喊邊跑。

    “往上坡跑！”

    街上人越來越多。

    倒是有覺淺的聽見了，顧不得穿衣，此刻起身跑出去，開門的瞬間，洪水正好到了家門外，朝著家門撲進(jìn)去毀滅一切生機(jī)。

    彼時(shí)，周二老爺一家還圍著燈盞，看周韜的來信呢。

    兒媳婦來來回回瞧了三遍，驕傲道：“我兒子就是有本事，又被上峰夸了呢，爹，再這么發(fā)展下去，我們才該是周家本家，長房那幾個(gè)都不成器，哪有我們韜兒有本事，文武全才�！�

    “就是就是，”兒子也在一旁附和，“韜兒還年輕，將來指不準(zhǔn)還能當(dāng)個(gè)大官，我們也能跟著去京城過好日子，唯一就是他這個(gè)媳婦娶得不好�！�

    兒媳婦冷哼，“我找著機(jī)會，非得讓韜兒休了她不可，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當(dāng)初也沒經(jīng)過我們同意，要我說，他們就不算正經(jīng)夫妻！最多算個(gè)妾！”

    突然，外面?zhèn)鱽磬徖锾用�哭喊的聲音，說什么有些聽不清，被磅礴大雨蓋住了。

    夫婦倆猶疑地出去看了眼，“不好，出事了，爹！快跑！”

    周二老爺一把老骨頭，迷茫地站起來，拄著拐杖跟上去瞧瞧，略有耳背的耳朵這才聽見路人喊的是什么。

    洪水來了，崩裂的房梁，狂風(fēng)暴雨洪災(zāi)呼嘯，卷來泥沙與碎石，周邊此起彼伏絕望的哭喊。

    “兒��！”聽聲音，就知道，這是被子女拋下的老人。

    “三郎——”這是被丈夫拋棄的妻子。

    “別撞我！��！”慌不擇路的人撞在一起，耽誤了時(shí)間，難得不火爆地罵人。

    “嗚嗚，爹，娘……”這是被放棄的幼童，或許是父母來不及帶走太多孩子。

    周二老爺跑到門口，發(fā)現(xiàn)兒子兒媳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他心中一陣凄涼，頃刻間就釋懷了，停在原地，跑不動就等死。

    正等死，突然一陣凌空起，一把老骨頭被返回來的兒子扛起來跑，震動得讓老骨頭差點(diǎn)散架，眩暈下吐出一口白沫。

    兒子體力不佳，能扛起他已是不易，此刻還粗聲抱怨著，“爹，你倒是跑啊，還站在原地，怕我死不了是不是！”

    周二老爺心里酸楚又是動容，“你放我下去，我死了就死了，你們跑就是了，管我做什么！”

    兒子不聽，扛著繼續(xù)跑，最終還是沒跑到高處。

    凄厲的慘叫會戛然而止，但洪水不會，它只是盡情地肆虐。

    知府府衙在上游，新知府剛鍛煉完身體，準(zhǔn)備洗洗睡下。

    聽到消息時(shí)，城內(nèi)已經(jīng)浮尸遍野，下游商鋪全部不能幸免，淡黃色的水漫過所有宅屋的一層，百姓的房子多是平房，故，都?xì)Я恕?br />
    唯有部分百姓跑得快，跑上了高處，留了條命，但也流離失所，或痛失親朋。

    新知府跪坐在地，崩潰地失去反應(yīng)，腦子里迅速在想，怎么辦，怎么辦——

    “姜大人呢！他修的呀！他得負(fù)責(zé)�。　�

    新知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面容猙獰地抓住師爺?shù)呐圩印?br />
    師爺也是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沒人聽到姜大人的消息啊，姜大人一直在橋上，也是兇多吉少了吧！大人，為今之計(jì)是要快點(diǎn)將百姓轉(zhuǎn)移到安全地方！”

    “去營帳��！昨天就讓他們?nèi)�！他們非不愿意！”新知府拍著大腿站起來，差點(diǎn)要哭出來，“這下好了吧，都別活了！找不到姜大人，就去找欽差啊，盧欽差今夜在哪里！”

    第286章

    裴如衍半夜被宣召

    盧欽差正在上奏。

    洪水這事，紙包不住火，肯定是要盡快報(bào)到京城的，欽差作為督辦造橋修壩的官員，橋塌了，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與其等知府上奏，還不如自己先一步承認(rèn)失察的錯誤。

    盧欽差的奏疏與知府的奏疏，前后寄出。

    八百里加急，本該沿途換官差和戰(zhàn)馬的，根本不敢休息，為了節(jié)省時(shí)間，中途只換了一匹馬。

    從亥時(shí)到丑時(shí)末，短短兩個(gè)半時(shí)辰，兩封奏疏同時(shí)抵達(dá)京城。

    “八百里加急，揚(yáng)州急報(bào)——”

    宵禁的京城里，高亢的呼喊劃破了夜的寧靜。

    在大晉，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分不同旗幟，紅色為戰(zhàn)報(bào)，黃色為州府急報(bào)。

    火光锃亮的城樓上，護(hù)城軍遠(yuǎn)遠(yuǎn)看見來者打著黃色旗幟，護(hù)城軍趕緊打開城門，將急報(bào)交接，再由護(hù)城軍快馬加鞭送進(jìn)宮中。

    原先那匹八百里加急的戰(zhàn)馬，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報(bào)——”

    粗獷的男聲，帶著穿云裂石的緊迫，甚至吵醒了臨近宮闈的宅院。

    宮門開啟，兩份急報(bào)送入皇城深處。

    養(yǎng)心殿燃起一排燭光，里面?zhèn)鱽硪魂囘旬?dāng)響聲。

    不出一刻鐘，老太監(jiān)神色肅穆，領(lǐng)了口諭腳步匆匆地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