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市中心醫(yī)院ICU外的走廊，像一條被抽干了所有生機的灰色隧道。</p>

    慘白的頂燈不分晝夜地亮著，將每一張焦慮疲憊的臉都照得毫無血色。</p>

    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到刺鼻，混合著隱約的藥味和絕望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p>

    墻壁上掛著的電子鐘，紅色數(shù)字冰冷地跳動著，每一秒都像在父親微弱的生命線上剜下一刀。</p>

    歐陽婷背靠著冰涼的墻壁，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身上那件挺括的米白色風衣下擺沾了些許墻灰，也早被揉搓得起了皺褶。</p>

    連續(xù)幾天的精神高壓、睡眠匱乏和心力交瘁，讓這個素來以干練冷靜著稱的女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因為脫水而干裂起皮。</p>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只是此刻，那銳利中燃燒的不是精明的算計，而是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孤狼般的瘋狂和不顧一切的戾氣！</p>

    手機屏幕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幾乎要嵌進掌心。屏幕上顯示著“歐陽老宅（醫(yī)療應(yīng)急）”微信群的最新信息——是醫(yī)院剛剛發(fā)來的又一份催款通知單的電子版掃描件。</p>

    “歐陽德患者家屬：截至今日8：00，賬戶余額：-￥153,287.41。</p>

    請于今日12：00前補繳至少二十萬元，否則將影響重癥監(jiān)護及必要搶救措施。特此通知。”</p>

    鮮紅的赤字，如同淋漓的鮮血，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徹底點燃了她心中那根早已繃到極限的弦！</p>

    二十萬！</p>

    又是二十萬！</p>

    周偉墊付的三十萬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見著就被吞噬殆盡！大哥家抵押房子未遂，一地雞毛；二哥歐陽輝那邊自從半夜去了拆遷辦就音訊全無，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活像人間蒸發(fā)；小妹歐陽玲除了哭哭啼啼，根本指望不上！</p>

    AA制？在趙娜那句“嫁出去的女兒沒資格說話”的羞辱和周偉“按法律最低標準”的冰冷切割面前，徹底成了笑話！</p>

    錢！錢！錢！</p>

    沒有錢，父親就會被停藥！被停氧！被推出那扇象征最后生機的ICU大門！推向冰冷的死亡！</p>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憤怒、絕望、屈辱和深不見底恐慌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歐陽婷最后一絲理智的堤壩！她猛地直起身，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眼中爆發(fā)出駭人的兇光！</p>

    她不再看群里任何信息，不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yīng)，甚至沒有跟旁邊椅子上同樣面如死灰的歐陽明打聲招呼，轉(zhuǎn)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冰冷光滑的瓷磚地面上，發(fā)出急促而尖銳的“噠噠”聲，如同敲響的戰(zhàn)鼓，又像絕望的倒計時，在空曠死寂的走廊里回蕩，刺耳得令人心頭發(fā)慌。</p>

    她沖出醫(yī)院大門，凌晨清冷的空氣裹挾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卻絲毫沒能讓她滾燙的頭腦降溫。</p>

    她沒有叫車，而是像一頭鎖定獵物的野獸，憑著記憶和一股沖天的戾氣，大步流星地朝著城市另一端、三姑歐陽萍租住的老舊小區(qū)方向疾走而去！</p>

    風衣的下擺在她身后獵獵作響，像一面絕望的旗幟。</p>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扭曲、模糊，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三姑！歐陽萍！還錢！</p>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保姆吳秀蘭那張八十七萬賬本照片里，夾雜著幾筆刺眼的記錄：</p>

    “1998年7月，借支5000元，萍稱急用。”</p>

    “2005年3月，預支工資3000元，萍開店�！�</p>

    “2012年10月，萍借款20000元，未還�！�</p>

    ……</p>

    “累計未結(jié)：歐陽萍借款及利息：￥73,650.00”</p>

    七萬三千六百五十塊！</p>

    父親病危，保姆三十年血汗錢未取，而這個所謂的“三姑”，這個在父親壽宴上搶金戒指、在醫(yī)院里不見蹤影的吸血鬼，竟然欠著父親（或者說保姆）七萬多塊不還！</p>

    這筆債，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歐陽婷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看得見的“救命錢”！</p>

    她不管這錢最初是誰的，現(xiàn)在，在她眼里，這就是父親救命的錢！是歐陽萍必須吐出來的錢！</p>

    老舊小區(qū)散發(fā)著下水道反味和陳年油煙混合的酸腐氣息。</p>

    樓道里燈光昏暗，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歐陽婷一口氣沖上三樓，停在一扇貼著褪色“�！弊值�、油漆斑駁的鐵門前。</p>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和孤注一擲的瘋狂！</p>

    “砰！砰！砰！”她沒有按門鈴，而是直接用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冰冷的鐵門上！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如同炸雷！</p>

    “歐陽萍！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戾氣，穿透門板。</p>

    里面死寂了幾秒，然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和拖鞋拖地的聲音。</p>

    鐵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顯然有人在里面窺視。</p>

    “誰…誰��？大半夜的…”一個帶著睡意和警惕的女聲傳來，正是三姑歐陽萍。</p>

    “我！歐陽婷！開門！”歐陽婷厲聲喝道，拳頭再次狠狠砸在門上，發(fā)出更響的“哐哐”聲。</p>

    鐵門里面?zhèn)鱽礞i鏈滑動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只掛著安全鏈。歐陽萍那張睡眠惺忪、帶著明顯不耐煩和戒備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后面。</p>

    她穿著皺巴巴的睡衣，頭發(fā)凌亂，臉上沒有了壽宴時的濃妝，露出眼角深刻的皺紋和…左側(cè)臉頰那道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即使素顏也清晰可見的、略顯扭曲的粉白色疤痕！</p>

    那是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也是她后來沉迷整容的根源。</p>

    “婷婷？你…你發(fā)什么瘋？大半夜的跑來砸門？爸怎么樣了？”歐陽萍皺著眉頭，語氣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p>

    “爸快死了！”歐陽婷的聲音如同冰錐，狠狠刺過去，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門框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防止門被關(guān)上，“錢呢？！</p>

    你欠爸的錢呢？！七萬三千六百五！拿出來！現(xiàn)在！立刻！馬上！爸等著這錢救命！”</p>

    “什…什么錢？！”歐陽萍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閃爍，聲音也拔高了，帶著一種被揭穿的慌亂和色厲內(nèi)荏，“你胡說什么？！</p>

    我什么時候欠爸錢了？！你少血口噴人！”她說著就要用力關(guān)門。</p>

    就在門即將合攏的剎那！</p>

    歐陽婷眼中兇光爆閃！她一直插在風衣口袋里的右手猛地抽了出來！</p>

    寒光乍現(xiàn)！</p>

    她手里，赫然握著一把沉重的、刃口閃著冰冷寒光的——**中式菜刀**！</p>

    刀身厚重，刀背寬闊，木質(zhì)的刀柄因為常年使用而變得油亮光滑，呈現(xiàn)出一種深沉的暗紅色。</p>

    而就在那刀柄靠近護手的位置，清晰地刻著幾個模糊但依舊可辨的陰刻小字：“1988年制”！</p>

    1988年！與那張顛覆性的雙胞胎B超單同年！這把刀，是母親當年陪嫁的廚具之一，是歐陽婷童年記憶里，母親在廚房忙碌時最常用的工具！它承載著家的煙火氣，也承載著母親的氣息！此刻，它卻成了歐陽婷手中最冰冷、最決絕的武器！</p>

    “哐當！”沉重的鐵門被歐陽婷用身體和持刀的手死死頂住！</p>

    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閃爍著死亡般的幽光！歐陽婷手臂前伸，刀尖隔著窄窄的門縫，幾乎要戳到歐陽萍的鼻尖！</p>

    她整個人散發(fā)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瘋狂氣息，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縫里那張驚恐扭曲的臉，聲音如同從地獄傳來，冰冷、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毀滅性力量：</p>

    “錢！”</p>

    “拿出來！”</p>

    “現(xiàn)在！”</p>

    “否則——”</p>

    她的手腕猛地一壓，刀鋒向下，寒光幾乎要割裂空氣！</p>

    “我讓你這張整了又整的臉，今天就徹底報廢！讓你永遠沒臉見人！我說到做到！”</p>

    “啊——�。。　睔W陽萍發(fā)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母雞！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p>

    那道粉白色的疤痕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抽搐，顯得更加猙獰！她驚恐萬狀地看著那近在咫尺、散發(fā)著致命寒氣的刀鋒，身體抖得像篩糠，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p>

    什么否認，什么狡辯，什么色厲內(nèi)荏，在這一刻被最原始的、對毀容的恐懼徹底碾碎！</p>

    “別！別動刀！婷婷！你冷靜！冷靜！”歐陽萍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語無倫次，“我…我還！我還錢！我還錢！”</p>

    她手忙腳亂地去解門上的安全鏈，因為恐懼而手指顫抖，半天解不開。</p>

    歐陽婷的刀尖依舊穩(wěn)穩(wěn)地指著她，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殺意和瘋狂在燃燒。</p>

    她死死盯著歐陽萍解安全鏈的手，也死死盯著她臉上那道因恐懼而扭曲的疤痕。1988年…刀…疤痕…一個模糊而驚悚的聯(lián)想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混亂的腦海，讓她持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p>

    “嘩啦！”安全鏈終于被解開。</p>

    歐陽婷用刀尖逼著歐陽萍，一步踏進了這間彌漫著劣質(zhì)香水味和過期食品氣味的、凌亂不堪的出租屋。</p>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屋內(nèi)，最后定格在臥室角落那個半開的、廉價的塑料衣柜上。</p>

    “錢！拿出來！”刀鋒再次逼近。</p>

    歐陽萍連滾帶爬地撲到衣柜前，哆嗦著手從一堆雜亂衣服的最底下，摸出一個同樣廉價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塑料儲蓄罐。</p>

    她手抖得厲害，差點把罐子摔在地上。她用力掰開罐子底部的塞子，將里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了油膩的地板上！</p>

    嘩啦啦——</p>

    一大堆東西散落開來：有幾卷用橡皮筋扎著的、皺巴巴的百元鈔票（目測不到一萬）；更多的是零散的十元、二十元紙幣；還有幾張銀行卡；幾件廉價的金色或銀色的、一看就是假貨的首飾；甚至還有幾枚游戲幣和超市購物卡……</p>

    “就…就這些了…真的…婷婷…我就剩這些了…”歐陽萍癱坐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驚恐地看著那柄依舊懸在她頭頂?shù)摹⒖讨��?988年制”的冰冷菜刀。</p>

    歐陽婷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堆零散的、加起來絕對不到兩萬塊的“錢”上。再看看歐陽萍那張因恐懼而扭曲變形、疤痕更加刺眼的臉。</p>

    七萬三千六！</p>

    救命需要的二十萬！</p>

    父親在ICU等死！</p>

    保姆那張八十七萬的賬本！</p>

    二哥歐陽輝的失聯(lián)！</p>

    還有…1988年…那把刀…那道疤…</p>

    “就…這些？”歐陽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她握著刀柄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極致的用力而發(fā)出輕微的“咯咯”聲。</p>

    刀柄上那行“1988年制”的小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流血的咒文，深深烙進她的掌心。</p>

    突然，她猛地抬起了頭！眼中最后一絲理智的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毀滅性的瘋狂！那是一種被所有希望落空、被所有親人背叛、被所有現(xiàn)實逼到絕境后的徹底崩潰！</p>

    “啊——�。�！”</p>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嘶吼，猛地從歐陽婷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痛苦、憤怒、絕望和不甘，幾乎要撕裂她的聲帶！</p>

    伴隨著這聲嘶吼，她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把刻著“1988年制”的沉重菜刀，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絕望地、朝著地上那堆零錢和雜物，劈了下去！</p>

    “哐當——�。�！”</p>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伴隨著塑料碎裂的脆響炸裂開來！</p>

    刀鋒沒有劈向歐陽萍，而是重重地砍在了那個倒空的廉價塑料儲蓄罐上！厚實的塑料罐瞬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裂口！</p>

    同時，刀鋒余勢未消，狠狠斬在地板上一枚滾落的、不知是真是假的銀色戒指上！</p>

    “錚——！”</p>

    火星四濺！</p>

    那枚戒指被瞬間斬成兩半！扭曲的金屬斷口在昏暗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寒光！</p>

    巨大的反震力讓歐陽婷虎口劇痛，手臂發(fā)麻！沉重的菜刀脫手飛出，“哐啷啷”地掉落在遠處的地板上，刀刃上崩開了一個細小的缺口。</p>

    歐陽婷的身體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那堆散落的零錢和破碎的塑料片中間。</p>

    她佝僂著背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了太久的、絕望的、痛苦的嗚咽，終于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指縫里洶涌而出！身體因為劇烈的哭泣而劇烈地抽搐、顫抖。</p>

    “爸…錢…沒有…沒有了…”破碎的、不成調(diào)的嗚咽聲，混合著淚水，滴落在冰冷骯臟的地板上，也滴落在那些零散的、如同諷刺般的紙幣上。</p>

    跪在地上，雙手捂臉，身體因絕望的哭泣而劇烈抽搐顫抖的歐陽婷，和她面前那把崩了刃、刻著“1988年制”靜靜躺在冰冷地板上的菜刀，構(gòu)成了一幅無比慘烈又無比心碎的末日圖景。</p>

    1988年，像一個巨大的、流血的詛咒，籠罩著這個破碎的家，也籠罩著每一個在深淵邊緣掙扎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