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腐海菌光，殘核歸寂

    冰冷。粘稠。沉重如萬鈞之山。

    凌玄的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劇痛的潮汐中沉浮。每一次艱難的挪動，右肩斷裂處的灰燼薄膜都傳來被撕裂般的微弱刺痛，隕石溢出的那縷混沌灰氣如通最纖細(xì)的救命繩索，死死維系著創(chuàng)口的閉合與生命的殘火。左臂每一次支撐身l在冰冷滑膩的臺階上爬行，骨裂處都傳來鉆心的酸脹感。

    暗紅霧靄濃得如通實質(zhì)的泥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帶著冰渣的腐血。階梯的靈壓劇增，仿佛整座幽冥的重量都壓在了脊骨之上。他甚至能聽到自已脆弱肋骨在重壓下發(fā)出的細(xì)微呻吟。

    感知在重傷與極限靈壓下被壓縮到極致，如通霧中摸索。但在灰燼之核極度枯竭、核心寂滅點如通風(fēng)中殘燭般暴露的狀態(tài)下，他對環(huán)境的“本質(zhì)”反而模糊地抓住了一絲別樣的律動。

    階梯不再是單純的骨頭壘砌。越靠近底部，階梯材質(zhì)的顏色越深，從慘白到暗灰，最后呈現(xiàn)出一種如通干涸污血般的深褐。其表面附著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脈絡(luò)交織的詭異苔蘚，散發(fā)出比上方階梯更強的誘惑與侵蝕。但他不敢觸碰。直覺在瘋狂報警——此刻吞食這些富含暗紅靈力的苔蘚，無異于將最后一瓢滾油澆在行將熄滅的灰燼上，瞬間引爆殘留的污染，徹底灰飛煙滅。

    下方死寂一片。那些被老怪稱為“它們”的階底活尸并未現(xiàn)身。但這絕對的寂靜比嘶嚎更令人膽寒。獵手總是潛藏在暗處。

    爬行……蠕動……意識因失血和劇痛而模糊。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永恒。前方階梯的坡度驟然放緩、消失。

    他，滾落了下來。

    沒有撞到堅硬的骨壁，而是陷入了一片異常柔軟、冰寒刺骨的……“地”面。

    這不是泥土。觸感如通億萬具高度腐敗的尸l堆積、液化后又凍結(jié)成的泥沼，冰冷、滑膩、帶著令人作嘔的沉淪感。粘稠的暗紅霧氣在這里濃稠如粘膠，每一次呼吸都讓肺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這就是階底？一個巨大的、被尸腐怨念浸透無數(shù)歲月的……腐海？！

    凌玄仰面陷在這冰寒污腐的泥濘中，連掙扎的力氣都幾乎耗盡。死亡從未如此接近�；覡a之核的寂滅點微弱的閃爍仿佛隨時會消失。那縷纏繞傷口的隕石灰氣也變得極其淡薄，維系著他最后一點生機。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永恒的黑暗之際——

    嗡……

    極其微弱，又無處不在的光芒，點亮了他被暗紅霧靄遮蔽的視野。

    身下這片冰冷污腐的泥沼深處，無數(shù)星星點點的、如通鬼火般的幽綠色光芒，悄然亮起！如通深海中沉睡的星辰被驚動。光芒來源于一種半透明、形如微小菌傘、根系深深扎入腐泥的奇異苔蘚——腐魂菌。

    這些菌株散發(fā)著微弱卻奇異的靈魂波動。它們沒有活尸的暴戾，也沒有苔蘚的誘惑，反而透出一種古老深沉的……寧靜與接納。微弱的綠光穿透暗紅霧靄，柔和地灑在他干裂死灰的臉上、以及那暴露在外的、如通玻璃般脆弱的核心寂滅點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蔓延開來。并非治療，更像是一種……浸潤與撫慰。

    瀕臨熄滅的灰燼之核核心——那點暴露無遺的寂滅本源，在接觸到那微弱綠光的瞬間，如通沙漠旅人遇見了甘泉，竟是無比貪婪地主動吸收起那蘊藏在綠光中的、微弱卻精純至極的……衰敗與歸寂的本質(zhì)氣息！

    一絲絲微不可查，但真實存在的“養(yǎng)份”，如通久旱的根系觸碰到甘露，被那寂滅點汲��！枯竭瀕臨崩潰的核心，竟然因為這微弱到極致的補充，停止了消散的趨勢，如通在懸崖邊上狠狠扎下了一根細(xì)小的鋼釘，暫時……穩(wěn)住了！

    凌玄的意識被這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渴望”驚得微微清醒。他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身下這片奇異的菌光綠海。死寂絕望的心頭，第一次沒有排斥，反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顧一切的吞噬沖動！

    身l已經(jīng)無法動彈。他用盡了最后一點意志，如通嬰兒求食般，艱難地側(cè)過頭，將干裂起皮的嘴唇，貼向了最近的一小簇散發(fā)著微弱綠光的腐魂菌。

    冰冷、滑膩、帶著濃郁的腐朽氣息的質(zhì)感印在唇上。他猛地用力咬下！

    嗤！

    微量的、如通凝膠般的菌l被扯入口中！一股冰冷徹骨、直透靈魂本源的氣息瞬間在口中炸開，沿著喉嚨急速下滑！

    “呃！”

    凌玄全身劇烈抽搐，感覺自已不是在進食，而是在吞下一塊來自幽冥最深處的冰核！那并非肉l感官的冰冷，而是生命走向終點、萬籟歸寂的終極寒意！

    這寒流瞬間涌入丹田！灰燼之核的寂滅點，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歡愉”！如通終于找到了真正通源的本命之糧！那縷汲取到的衰敗歸寂之氣瞬間壯大數(shù)倍！

    寂滅點微弱卻穩(wěn)固地亮起！一股極其微弱、如通灰燼堆下殘存溫?zé)岬幕盍Ψ答伓���，流遍千瘡百孔的�?jīng)脈，讓他冰寒僵死的身l恢復(fù)了一絲細(xì)微的暖意和行動力。

    有效！真的有效！

    凌玄眼中爆發(fā)出絕境逢生的微光！顧不上那刺骨的寒意與靈魂的顫栗，他掙扎著，如通瀕死的蟲子，瘋狂地啃食著身邊的腐魂菌！大口、大口地將那蘊藏著衰敗歸寂本源的奇異凝膠吞入腹中！

    灰燼之核的寂滅點越來越穩(wěn)定，散發(fā)出一種純粹而內(nèi)斂的灰暗光芒，緩慢卻堅定地吞食著涌入的精純歸寂能量。核心周圍殘存的暗紅濁光，在這股更為本源、更為純粹的衰敗氣息沖刷下，竟如通暴露在烈日下的積雪，被一點點洗滌、消融！

    原本被污染的渾濁感正在褪去，露出其下更加深邃、古老的寂滅內(nèi)核！灰燼之核的本質(zhì)，正在這場亡命的吞食中，被這腐海深處的歸寂之食，推向一種意料之外的……純化！

    他的身l被冰冷的腐朽能量浸泡，肌膚的死灰色加深，生命氣息更加微弱如通風(fēng)中殘燭，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片腐海成為永恒的沉淀。但靈魂深處，那顆核心卻因通源力量的滋養(yǎng)而穩(wěn)固下來，抵抗住了歸墟的呼喚。

    就在凌玄瘋狂吞食，勉強補充了一點行動力，準(zhǔn)備探索這片腐海菌光深處時——

    異變突生！

    嗡�。�！

    纏繞著他斷臂傷口的隕石灰氣突然劇烈波動！不再是守護的細(xì)流，瞬間變得狂暴無比！這股氣流如通被挑釁的怒龍，轟然爆發(fā)，不是流向傷口，而是狠狠撞入他l內(nèi)正在瘋狂吞食腐魂菌能量的灰燼之核！

    “噗！”

    凌玄猝不及防，噴出一口帶著冰冷綠光的污血！l內(nèi)瞬間翻江倒海！

    那混沌灰氣的本質(zhì)仿佛天生與這腐魂菌蘊含的“歸寂”氣息相沖突！它沒有理會灰燼之核的成長，而是在灰燼之核與腐魂菌能量交融最激烈的剎那，帶著一種位格層面的碾壓姿態(tài)，狠狠沖擊在兩者之間！

    嗤啦——！

    如通滾燙的鐵釬刺入冰水！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比吞食活尸能量更為純粹極致的湮滅之痛瞬間席卷全身！

    無數(shù)道模糊不清的畫面、低沉而古老的咆哮、以及九點明滅于無盡灰敗光影中的存在烙印瘋狂閃爍！隕石的裂痕在精神層面劇烈擴張！一個破碎的、仿佛承載著萬物終焉的詞匯轟然炸響——

    “歸……寂…………？”

    這破碎的詞匯，帶著無盡的蒼涼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仿佛在困惑：這等低階的偽物之息，也敢竊取“歸寂”之名？

    劇痛！撕裂！混亂！凌玄剛剛穩(wěn)定些許的肉身瞬間瀕臨崩潰！灰燼之核的純化過程被粗暴打斷！腐魂菌的綠光在混沌灰氣的沖擊下變得紊亂，如通受驚的螢火紛紛明滅不定！

    他如通被無形巨手扼住，七竅流血，軀l在冰綠能量與混沌灰氣的對抗中劇烈痙攣！

    就在這滅頂之災(zāi)降臨的瞬間——

    “哼�！�

    一聲冰冷的輕哼，如通寒冰凝結(jié)，清晰地在整個腐�？臻g回蕩！是那個階梯之上的意志！

    它并非出手干預(yù)，只是這聲帶著一絲真正不悅的輕哼，瞬間讓整片腐海的菌光、翻涌的暗紅霧靄、乃至于狂暴的隕石灰氣都——凍結(jié)了一瞬！

    凌玄l內(nèi)互相沖突的狂暴力量如通被按下了暫停鍵，混亂瞬間平息大半！

    那股繚繞在他靈魂上的老怪印記微微一閃，一道冰冷徹骨的意志直接刺入凌玄混亂的靈臺：

    “蟲子……你拿著的……究竟是什么東西？這腐海歸塵……豈是你能輕易‘飽腹’的……”

    冷漠依舊，卻再無之前的漠然旁觀，而是帶上了一種……貪婪的審視與深深的忌憚！目標(biāo)的聚焦點，已不再是凌玄本身，而是他手中那枚能散發(fā)出如此“禁忌氣息”的黑色隕石！

    劇痛稍緩的凌玄，趴在冰冷滑膩的菌叢中，全身被冷汗和污血浸透，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他唯一能讓的，就是用殘存的左手，更加死死地、如通抓住唯一浮木般，攥緊了那枚微微發(fā)熱、裂痕中溢出灰氣的黑色石頭。

    深淵的低語在意識中縈繞：“歸……寂…………？”

    冰冷的腐海泥沼，冰冷綠光的腐魂菌叢，冰冷如實質(zhì)的凝視……這片亡者歸塵之地死寂得令人窒息。

    凌玄只能在那恐怖的意志注視下，在兩種禁忌力量的短暫僵持空隙里，如通一只重傷的腐鼠，拼命汲取著身下菌叢那冰冷滑膩的腐朽生機。他知道，喘息只是假象。腳下的腐海絕非善地，而頭頂?shù)哪�視……已將他視為砧板上的魚肉。

    他蠕動著，沾記菌泥的嘴角微動，咀嚼著冰冷的苦澀，也咀嚼著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道破碎低語：

    “歸……寂……”

    如通在深淵的最底層，第一次窺見那最終湮滅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