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術室的無影燈，是我的太陽。而顧言深，是我的神。

    11號刀。

    我的聲音冷靜得像機器，但當我從器械護士手中接過那柄柳葉刀時，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柄上鐫刻的紋路——Y&W。Yanshen

    &

    Wan。全世界獨此一柄，是三年前他送我的結婚紀念禮物。

    這雙手，天生就該握著它。他當時執(zhí)起我的手，吻在食指的指節(jié)上，眼神專注得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晚晚，我們加在一起，就是醫(yī)學的極限。

    我信了。

    此刻，燈光下，開闊的顱腔如同一個深淵。而我，正行走在深淵的邊緣�；颊唢B內(nèi)的星形細胞瘤位置極為刁鉆，緊貼著中央前回功能區(qū)。稍有偏差，患者將永久偏癱。

    吸引器。我命令道，目光死死鎖定在顯微鏡的目鏡中。汗水從我的額角滲出，順著鬢角滑落，護士立刻為我拭去。

    血壓13085，心率98，平穩(wěn)。麻醉師的聲音傳來。

    言深，我沒有回頭，卻知道他就站在我身后一步之遙的位置，那個永遠屬于他的觀察位，準備喚醒。

    明白。他的聲音沉穩(wěn)如山，是我所有信心的來源，患者即將進入術中喚醒階段，各單位注意。

    這是我們開創(chuàng)的術式。在切除功能區(qū)腫瘤時，通過喚醒病人，讓他進行語言和肢體活動，來實時監(jiān)測神經(jīng)功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其功能。風險極高，也只有我和顧言深這對黃金搭檔，敢在海城中心醫(yī)院將它列為常規(guī)高精尖手術。

    李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動一下你的左手手指。顧言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看見患者覆蓋著無菌單的左手動了動。

    很好，我輕聲說，分離最后1mm。

    刀尖在神經(jīng)與腫瘤的邊界上，跳著最危險的舞蹈。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監(jiān)護儀平穩(wěn)的滴滴聲，和自己克制的心跳。

    漂亮。顧言深在我身后由衷地贊嘆。

    腫瘤被完整剝離。

    1

    我放下手術刀，感覺背脊一陣發(fā)麻，那是高度緊張后肌肉的松弛反應。我退后一步，正好靠在一個堅實的胸膛上。

    辛苦了，蘇醫(yī)生。顧言深的手臂環(huán)住我，隔著兩層手術衣，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又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

    我笑了笑，摘下口罩：是你指揮得好，顧院長。

    別，他低頭，鼻尖蹭了蹭我的耳朵，壓低聲音，在我的手術室里，只有蘇醫(yī)生，沒有顧院長。

    這句情話，比任何麻藥都更能舒緩我的疲憊。

    手術室外，患者家屬早已泣不成聲，對著我們一個勁兒地鞠躬。我微笑著點頭，顧言深則優(yōu)雅地處理著一切，他永遠那么得體，那么完美。

    人群中，一個穿著素白長裙的女人安靜地站著，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激動，只是用一雙小鹿般的眼睛，怯怯地望著顧言深，眼神里帶著七分依賴，三分崇拜。

    她是林薇薇，顧言深口中那位從小一起長大、體弱多病的妹妹。也是我們醫(yī)院的�？�，更是顧言深常年親自關照的重點保護對象。

    言深哥，她走過來，聲音柔柔弱弱，你又救了一個人，真好。

    分內(nèi)之事。顧言深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對我，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但立刻被我壓了下去。我不能像個普通女人一樣去嫉妒，我是蘇晚，是顧言深的黃金搭檔，我的格局應該和我的技術一樣，站在云端。

    林薇薇轉(zhuǎn)向我，對我露出一個蒼白而無害的微笑：蘇晚姐，你也好厲害。我聽好多人都說，你是女華佗呢。

    過獎了。我客氣地回應。

    對了，言深哥，林薇薇忽然捂住心口，輕輕蹙眉，我最近頭疼得有點厲害，你之前說要給我做個全面檢查的……

    顧言深立刻緊張起來，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不早說走，我馬上安排。

    他甚至沒來得及跟我打聲招呼，就帶著林薇薇匆匆走向VIP檢查中心。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弱依人，像極了言情里的插畫。手術成功后的喜悅，忽然像被稀釋了一樣，變得有些寡淡。

    我的手機響了，是顧言深發(fā)來的消息。

    晚晚，薇薇的情況可能不太好，初步診斷是顱內(nèi)動脈瘤，得盡快手術。今晚你來我辦公室，我們一起討論方案。

    我看著屏幕，指尖有些發(fā)涼。

    動脈瘤手術，神經(jīng)外科風險最高的手術之一。他要我，親自為他的白月光主刀。

    這是他對我最高的信任，還是……一場我預感不到的，測試

    我甩甩頭，將這可笑的念頭拋開。我是蘇晚，我是最頂尖的外科醫(yī)生。手術臺，才是我唯一的戰(zhàn)場。

    2

    我不同意用彈簧圈栓塞。

    顧言深的辦公室里，氣氛第一次降到冰點。我指著3D成像圖上那個形態(tài)極不規(guī)則的動脈瘤，斬釘截鐵。

    栓塞術創(chuàng)傷小，恢復快，對薇薇的身體負擔最小。顧言深皺著眉，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這是他作為院長，而不是搭檔的口吻。

    但你看這里，我將圖像放大，動脈瘤的瘤頸極寬，像個布袋，這種形態(tài)，栓塞后復發(fā)的幾率超過40%！最穩(wěn)妥的方案就是開顱夾閉，一勞永逸！

    開顱創(chuàng)傷太大了！他的聲調(diào)陡然拔高，薇薇的體質(zhì)你不是不知道，她受不了那么大的創(chuàng)傷！

    我是醫(yī)生，顧言深！我只選擇對病人最負責的術式，而不是最討喜的！我站起身，情緒有些失控，你究竟是作為家屬在考慮，還是作為醫(yī)生在判斷你不能因為她是林薇薇，就選擇一個風險重重的‘安慰劑’方案！

    蘇晚！他猛地一拍桌子，那雙曾盛滿欣賞和愛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在質(zhì)疑我嗎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個永遠和我站在同一戰(zhàn)線的顧言深，那個說我們是一顆心臟的男人，在林薇薇的問題上，第一次，將我推到了對立面。

    最終，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緩和了語氣：晚晚，我只是太擔心她了。開顱的風險……萬一傷到周圍的神經(jīng)……

    主刀是我。我打斷他，語氣里有我的驕傲，只要我在，就不會有‘萬一’。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好吧，就按你說的，開顱夾閉。但是，蘇晚，我只有一個要求——必須百分之百成功。

    每一臺手術，我的要求都是百分之三百。我冷冷地回應。

    那晚的討論，在我們第一次的激烈爭吵中不歡而散。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陷入了冷戰(zhàn)。他不再來手術室看我，我們之間所有的交流，都通過冰冷的郵件和公事公辦的電話。

    手術前一天，林薇薇住進了VIP病房。我去做術前探視，推開門時，正看見顧言深坐在她床邊，為她削著一個蘋果。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一幕，溫柔得像一幅油畫。

    言深哥，我怕。林薇薇的聲音帶著哭腔，萬一……萬一我下不了手術臺怎么辦

    胡說，顧言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動作親昵，有我和蘇晚在，你不會有事的。蘇晚的技術，是世界頂級的。

    可是……我聽說蘇晚姐好像不太喜歡我。林薇薇咬著嘴唇，眼神怯怯地瞟向門口的我，她會不會因為……因為你對我太好，就在手術里……

    薇薇！顧言深打斷她，語氣里帶著一絲責備，但并不嚴厲，別胡思亂想。蘇晚是專業(yè)的醫(yī)生，她有她的職業(yè)操守。

    我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小丑。原來在他們心里，我只是一個需要被職業(yè)操守捆綁的工具人。

    我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好表情，走了進去：林小姐，感覺怎么樣

    看到我，林薇薇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了一下。顧言深站起身，氣氛尷尬。

    蘇醫(yī)生。他公事公辦地叫我。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病床邊，開始進行例行的術前檢查。我的手指冷靜地觸摸著她的頸動脈，檢查著她的神經(jīng)反射。

    放輕松，林小姐。我看著她那雙躲閃的眼睛，在我的手術臺上，你只是一個病人，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qū)別。我不會因為你是誰，就多一分認真，也不會少一分。

    這話是說給她聽，也是說給顧言深聽。

    檢查完畢，我轉(zhuǎn)身準備離開。顧言深卻叫住了我。

    晚晚。

    他走到我身邊，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東西，塞進我的白大褂口袋。是那把刻著Y&W的手術刀。原來我這幾天賭氣，用的是醫(yī)院的公用刀具。

    用它。他低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我相信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也許，是我太多心了。他只是太在乎這個妹妹。而我，是她唯一的希望。

    放心，我握緊口袋里的手術刀，感受著那熟悉的冰冷觸感，明天，我會把一個完好無損的林薇薇，還給你。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拜托了。

    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我走出病房，沒有看到，在我身后，林薇薇對著顧言深露出了一個詭異而得意的微笑。

    3

    無影燈的光，前所未有的刺眼。

    我站在主刀位上，身邊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麻醉師的報數(shù)聲，冰冷的器械碰撞聲。

    不一樣的是，顧言深沒有站在我身后。

    他第一次，以家屬的身份，坐在了手術室外的等候區(qū)。

    這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孤獨，仿佛一個戰(zhàn)士，被卸掉了最堅固的鎧甲。

    開始吧。我對自己說。

    切皮、開顱、分離腦組織……我的雙手穩(wěn)如磐石，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那把刻著我們名字的手術刀，在我指尖靈活地跳躍。

    很快，那顆形態(tài)不規(guī)則的動脈瘤暴露在我的視野中。

    動脈瘤夾，7mm。我命令道。

    器械護士將動脈瘤夾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準確無誤地夾在了瘤頸上。瞬間，原本充盈著血液、搏動著的瘤體，干癟了下去。

    夾閉成功，檢查載瘤動脈，血流通暢。我松了一口氣。

    最關鍵的一步完成了。接下來，只要常規(guī)關顱，手術就宣告成功。

    然而，就在我準備縫合硬腦膜時，異變陡生！

    監(jiān)護儀突然發(fā)出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血壓驟降！心率飆升至160！麻醉師的聲音瞬間變調(diào)。

    我猛地看向術野，只一眼，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剛剛還干癟的動脈瘤，竟然像被吹氣的氣球一樣，再次充盈搏動起來！而夾閉處，一道細微的裂口正在擴大，鮮紅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冒！

    夾子滑脫了！我腦中一片空白，這怎么可能！

    蘇醫(yī)生！病人顱內(nèi)壓急劇升高！

    快！吸引器！準備第二次夾閉！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摹?br />
    整個手術室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吸引器瘋狂地吸著不斷涌出的血液，卻根本跟不上出血的速度。我的視野里一片猩紅，根本無法看清動脈瘤的位置。

    不行！看不清！血壓測不到！病人要不行了！

    腎上腺素！

    備血！

    我瘋了一樣，憑著本能和經(jīng)驗，在血泊中摸索著，試圖重新夾住那個該死的出血點。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在病人即將心跳停止的前一刻，我夾住了！

    警報聲漸漸平息，血壓開始緩慢回升。

    我渾身脫力，癱倒在地上，手術衣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浮?br />
    手術是成功了，但長時間的低血壓和顱內(nèi)高壓，對大腦造成的損傷……我不敢想。

    林薇薇被送進了ICU。三天后，她沒有醒來。腦部CT顯示，大面積腦梗死。

    植物人。

    這個診斷，像一柄重錘，將我釘在了恥辱柱上。

    聽證會那天，天氣陰沉。我坐在會議室中央，像一個等待審判的戰(zhàn)犯。對面，是醫(yī)院的專家委員會，而坐在主位的，是面無表情的顧言深。

    林薇薇的哥哥，那個我只見過幾面的男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將一疊所謂的證據(jù)摔在我面前。

    蘇晚！你這個毒婦！你就是嫉妒薇薇和言深關系好！故意害她！他指著一張網(wǎng)頁截圖，那是我電腦的瀏覽記錄，你看看！手術前一周，你居然在查‘如何讓動脈瘤夾在術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滑脫’！你還有什么話好說！

    我震驚地看著那張截圖，大腦一片空白。我沒有！我從來沒查過這些東西！

    不是我！我看向顧言深，瘋狂地搖頭，言深，你相信我！是有人陷害我！

    顧言深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里，再也沒有一絲溫度，只剩下無盡的深淵。

    他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骯臟的罪人。

    然后，他開口了。用一種冷靜到殘忍的語調(diào)，對所有人，也對我，宣讀了最終的審判。

    器械護士作證，你當時要求的動脈瘤夾，尺寸比常規(guī)偏小了1mm，這是導致滑脫的直接原因。加上這份瀏覽記錄……蘇晚，人證物證俱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凌遲著我的心。

    我以海城中心醫(yī)院院長的名義宣布，本次醫(yī)療事故，主刀醫(yī)生蘇晚，負全部責任。即日起，吊銷其醫(yī)師執(zhí)業(yè)證書，海城中心醫(yī)院，永不錄用。

    世界，在我耳邊轟然倒塌。

    我被兩個高大的保安架起來，拖出會議室。經(jīng)過他身邊時，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掙扎著，死死地盯著他。

    顧言深……為什么……

    他沒有看我，嘴唇微動，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那句將我徹底打入地獄的話。

    蘇晚，離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4

    我是一粒塵埃。

    被顧言深親手，從他那光芒萬丈的世界里，吹了出去。

    被架出醫(yī)院大門的那一刻，閃光燈像瘋了一樣在我眼前炸開。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話筒和鏡頭野蠻地戳到我的臉上。

    蘇醫(yī)生！請問你是因為嫉妒才故意導致醫(yī)療事故的嗎

    網(wǎng)傳你和顧院長早已婚變，這是真的嗎

    作為醫(yī)生，蓄意傷害病人，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良心

    我的良心，連同我的心臟，一起被留在了那間冰冷的聽證室里，被顧言深用最殘忍的方式，一刀一刀，切割得粉碎。

    我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保安推搡著，擠出重圍。

    回家的路，變得無比漫長。那個我和他一起設計、一起布置的家，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墓。

    客廳的墻上，還掛著我們巨大的婚紗照。照片里，我笑得燦爛，依偎在他身邊，滿眼都是崇拜和愛慕。而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多么諷刺。

    我走到墻邊，伸出手，想要將它摘下來�？墒种竸傄挥|碰到冰冷的相框，就渾身發(fā)軟，無力地滑落。

    我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br />
    我在玄關處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

    手機里，是鋪天蓋地的新聞�！段羧丈裢獾谝坏叮�今朝蛇蝎妒婦》、《豪門婚變引發(fā)的血案》、《顧院長大義滅親，清理門戶》。

    每一條，都是一把刀。

    我甚至看到了醫(yī)院的官方聲明，上面有顧言深的親筆簽名，措辭嚴厲，將我定性為醫(yī)學界的恥辱。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喂。他冷漠的聲音傳來。

    為什么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顧言深，我們十年感情，你連一絲一毫的信任，都不能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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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他冰冷刺骨的聲音：信任蘇晚，我給過你機會。是你在手術臺上，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尤其是……薇薇的。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被陷害的

    證據(jù)呢他反問，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你的證據(jù)，就是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嗎蘇晚，收起你那套吧。我累了。

    所以，你就要毀了我

    是你自己毀了你自己。他頓了頓，說出了最殘忍的話，從今以后，別再聯(lián)系我了。離婚協(xié)議書，我的律師會寄給你。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愣愣地坐在那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我輸了，連最后一絲尊嚴，都輸?shù)袅恕?br />
    我開始收拾東西，這個家里，所有屬于我的東西。我的衣服，我的書，我的……醫(yī)學獎杯。

    當我收拾到書房時，看到了那個被我遺忘在角落的行李箱。那是我剛畢業(yè)時，準備參加無國界醫(yī)生時買的。后來，我認識了顧言深，他為我規(guī)劃好了所有的人生道路，那個箱子，就再也沒打開過。

    我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里，放著一個絲絨盒子。

    我打開它，里面靜靜地躺著那把刻著Y&W的手術刀。應該是醫(yī)院的人事，連同我的私人物品，一起打包送了回來。

    這柄曾代表著我們愛情和事業(yè)的刀，此刻，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拿起它，走到窗邊。樓下，是小區(qū)的垃圾中轉(zhuǎn)站。

    我舉起手，想將它扔下去。

    可我的手，在空中顫抖著，怎么也松不開。

    顧言深，你錯了。

    你奪走的，是我的執(zhí)照，是我的名譽，是我的愛情。

    但你奪不走的，是我這雙手，這顆想救人的心。

    我沒有扔掉手術刀，而是將它，連同我所有的獎杯，一起放進了那個積滿灰塵的行李箱。

    然后，我拉著箱子，走出了這個家，走出了這座城市。

    在機場，我沒有回頭。身后的一切，于我而言，都已是廢墟。

    廢墟之上，長不出任何東西。

    我只能去往，更荒蕪的地方。

    那里，或許有我的一線生機。

    5

    非洲，乍得。

    空氣里，彌漫著紅土、汗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異氣味。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炙烤著大地。

    我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穿著洗到發(fā)白的T恤，正蹲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醫(yī)療點里，為一個孩子的腿清創(chuàng)。

    孩子的腿被生銹的鐵片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已經(jīng)嚴重感染、化膿。他疼得渾身發(fā)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這里沒有麻藥，沒有無菌手術室，甚至沒有像樣的縫合針。

    我用的，是當?shù)厝四サ墓轻�，和消過毒的馬尾毛。

    我的手很穩(wěn)，像在海城中心醫(yī)院那間頂級的復合手術室里一樣穩(wěn)。

    三年來，我走過了非洲最貧瘠、最危險的三個國家。我見過因為一顆子彈而夭折的生命，也見過因為一口不干凈的水而倒下的村莊。

    在這里，生命脆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而我，是那個試圖用雙手，為他們擋風的人。

    蘇，你又在逞能。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傳來。

    我抬頭，看到雅克醫(yī)生，我們這個醫(yī)療點的負責人，一個滿臉胡茬、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的法國老男人。他正靠在帳篷門口，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

    他的腿再不處理，就廢了。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我們昨天剛遭遇了武裝分子的搶劫，藥品都被搶光了。你用什么給他消炎用你的口水嗎雅克的語氣很沖，但眼里卻有關切。

    總得試試。我用最后一瓶生理鹽水沖洗著傷口，然后用鑷子，一點點夾出嵌在肉里的鐵銹和爛肉。

    孩子疼得悶哼了一聲，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我停下動作，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他嘴里。

    英雄，是不怕疼的。我用剛學會的、蹩腳的當?shù)胤窖詫λ�說。

    孩子含著糖，果然不再作聲，只是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雅克走過來，在我身邊蹲下，遞給我一小瓶他珍藏的碘伏。

    省著點用，這是我老婆從巴黎給我寄的最后一瓶。他嘟囔著。

    謝了。

    蘇，他看著我專注的樣子，忽然說，你這樣的人，不該待在這里。你的技術，應該待在紐約、倫敦、或者上海最好的醫(yī)院里，拿著上百萬的年薪，成為醫(yī)學界的明星。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明星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經(jīng)是。

    那你為什么來這里雅克追問，我看了你的檔案，空白得像一張白紙。你這樣的人，一定有故事。為了贖罪還是為了逃避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淡淡地說：為了救人。

    救人雅克嗤笑一聲，這里每天都在死人。你救得了一個，救得了一百個，你救得了一整個國家嗎蘇，別太天真了。

    我沒那么偉大。我低下頭，繼續(xù)縫合著傷口，我只是……想讓我這雙手，別生銹了。

    雅克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醫(yī)療點所在的村莊，爆發(fā)了霍亂。

    嘔吐、腹瀉、脫水……一個又一個病人被抬進來，小小的帳篷瞬間被塞滿。哀嚎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如同人間煉獄。

    我們僅有的一點抗生素，杯水車薪。

    雅M克面色凝重地告訴我，如果不盡快得到援助，不出三天，這里將變成一座死城。

    而最近的援助點，在三百公里外，并且，需要穿越一片由反政府武裝控制的區(qū)域。

    我去。我站了出來。

    你瘋了！雅克吼道，那條路，九死一生！

    總比在這里等死強。我看著帳篷里，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生命，其中，就有白天那個被我縫合了傷口的男孩。他正虛弱地躺在地上，看到我，還努力地對我笑了笑。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年前，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林薇薇。

    不同的病人，同樣的絕望。

    而這一次，我不能再失敗。

    我?guī)�上一個當?shù)氐南驅(qū)�，開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在夜色中，沖進了那片被稱為死亡之路的區(qū)域。

    6

    那是一段我永生難忘的旅程。

    我們的車在第二天就拋錨了，我和向?qū)е荒芡讲�。我們喝過泥潭里的水，吃過不知名的野果。我們躲過毒蛇，也躲過巡邏的武裝分子。

    有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要死在路上了。

    可每當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顧言深那句話：離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偏要讓他看看，離了他，我能活，還能救更多的人。

    五天后，當我像個野人一樣，出現(xiàn)在援助點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guī)е鴿M載藥品的車隊，返回村莊時，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

    霍亂被控制住了。

    那一天，我看著那些重獲新生的村民，圍著我載歌載舞。那個被我治好了腿、又從霍亂中被我救回來的小男孩，跑過來，將一個用草編的、歪歪扭扭的勛章，掛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這不是世界頂級的醫(yī)學獎杯，卻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重的勛章。

    后來，一個國際知名的紀錄片導演，聽說了我的故事，帶著他的團隊，來到了我們這個偏僻的醫(yī)療點。

    起初，我很抗拒。我不想我的生活，再次被暴露在鏡頭之下。

    是雅克勸我：蘇，讓世界看看這里。看看這里的苦難，也看看這里的希望。你不是想救更多的人嗎這就是機會。

    我同意了。

    那部名為《紅土高原上的柳葉刀》的紀錄片，在日內(nèi)瓦國際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金獎。隨后，被翻譯成十七國語言，在全球范圍內(nèi)播出。

    一夜之間，全世界都知道了我的故事。

    那個被中國醫(yī)學界除名的罪人蘇晚，成了非洲人民口中的神醫(yī)薩拉。

    無國界醫(yī)生組織，破格授予我年度最高榮譽——金柳葉刀獎。

    頒獎典禮在巴黎舉行。

    當我穿著一身干凈的白襯衫，站在聚光燈下，從聯(lián)合國秘書長手中，接過那尊沉甸甸的獎杯時，我看到了臺下，無數(shù)雙為我鼓掌的手，無數(shù)張被我感動的臉。

    我的目光，穿越了人群，穿越了時空，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在海城那間冰冷的聽證室里，那個被千夫所指，孤立無援的自己。

    我對著鏡頭，說了我的獲獎感言。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名醫(yī)生。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無論是在擁有最先進設備的頂級醫(yī)院，還是在只有一盞汽燈的帳篷里，這個職責，從未改變。謝謝。

    沒有控訴，沒有賣慘。

    平靜，而坦蕩。

    國內(nèi)的媒體，瘋了。

    當我拿著國內(nèi)某家官方慈善機構的邀請函，準備踏上回國的飛機時。我的手機，收到了無數(shù)條來自國內(nèi)的陌生短信。

    其中一條，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字。

    疼。

    我知道是他。

    我面無表情地刪掉了短信，關機，登機。

    海城，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不再是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蘇晚。

    我，是我的神。

    7

    飛機降落在海城國際機場。

    我走出VIP通道，迎接我的，是比三年前在醫(yī)院門口，更瘋狂百倍的閃光燈。

    蘇醫(yī)生！歡迎回國！

    蘇醫(yī)生，對于三年前的醫(yī)療事故，您現(xiàn)在有什么想說的嗎

    您會回到海城中心醫(yī)院嗎顧院長會親自迎接您嗎

    記者們的問題，像潮水一樣涌來。

    我戴著墨鏡，面無表情，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艱難地往前走。

    人群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那挺拔的身形，和那雙即使隔著人群，也能讓我感到刺痛的眼睛，我不會認錯。

    顧言深。

    他竟然來了。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我便收了回來，仿佛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我看到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抱歉，今天只接受與本次慈善活動相關的提問。我的助理，一個干練的法國女孩艾米麗，用流利的中文替我擋掉了所有的問題。

    我們坐上車，絕塵而去。

    后視鏡里，那個身影，還固執(zhí)地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遺棄的雕像。

    蘇，那是誰艾米麗好奇地問。

    一個死人。我淡淡地說。

    回國后的第一場新聞發(fā)布會，被安排在一家五星級酒店。

    我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坐在臺上，從容地回答著關于非洲醫(yī)療援助的各種問題。

    我沒有提顧言深三個字，也沒有提海城中心醫(yī)院。

    我就像一個失憶的人，將過去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凈凈。

    越是這樣，媒體就越是瘋狂。他們想從我平靜的表面下，挖出驚濤駭浪。

    一個膽大的記者，終于還是忍不住，將問題引向了那道所有人都想觸碰的傷疤。

    蘇醫(yī)生，我們都知道，您這次回來，是帶著巨大的榮譽。而三年前，您卻是帶著污名離開的。請問，您恨過嗎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我。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拿起話筒，看著那個記者，笑了笑。

    我沒時間去恨。

    我說。

    在非洲，我的每一個病人，都在用盡全力地活著。和他們的生死比起來，我個人的那點恩怨，微不足道。

    我是一名醫(yī)生，我的時間和精力，只會用在救人上。至于其他，都過去了。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卻又充滿了力量。

    發(fā)布會結束后，我收到了無數(shù)的鮮花和掌聲。許多國內(nèi)頂級的醫(yī)院，都向我拋來了橄欖枝，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yōu)厚。

    海城中心醫(yī)院，卻始終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我知道，顧言深在等。

    等我主動找上門，或者，等一個能和我平等對話的機會。

    他太驕傲了。即使到了現(xiàn)在，他依然放不下他那可憐的自尊。

    而我，早已不在乎了。

    晚上，慈善晚宴。我作為特邀嘉賓出席。

    宴會上，眾星云集，衣香鬢影。

    我端著一杯香檳，安靜地站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蘇晚姐。

    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回頭，看到了林薇薇。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晚禮服，畫著精致的妝，看起來，比三年前更美了。她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臂，那是她的哥哥，林氏集團的總裁，林威。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曾經(jīng)的植物人。

    原來，她早就醒了。只是，顧言深將這個消息，封鎖得很好。

    好久不見。我客氣地點點頭。

    是啊，好久不見。沒想到，你還能回來。林薇薇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利者般的炫耀。

    我也沒想到。

    蘇晚姐，過去的事，我很抱歉。她忽然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當初，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那樣。言深哥他……他也是為了我，才會……

    林小姐，我打斷她，舉起酒杯，對她笑了笑，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應該道歉的，是我那三年里，救過的一千二百一十七個病人。因為如果不是你們，我或許，根本不會去非洲。

    我的話，像一把軟刀子，刺得她臉色瞬間發(fā)白。

    她身邊的林威，臉色一沉，上前一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D態(tài)看著我：蘇小姐，說話注意點分寸。別以為拿了幾個國外的獎，就能為所欲為。這里是海城，不是非洲的窮鄉(xiāng)僻壤。

    哦我挑了挑眉，針鋒相對，那林總的意思是，在海城，真相是可以被隨意掩蓋的，對嗎

    你！林威臉色漲紅。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林威，你在做什么

    顧言深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了我們身后。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顧院長。

    只是，他那雙看著我的眼睛里，再也沒有了以往的平靜和自信，只剩下翻涌的、復雜的情緒。

    像一片，即將掀起風暴的海。

    8

    顧言深的出現(xiàn)，讓本就緊張的氣氛，瞬間凝固。

    林薇薇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躲到他身后，委屈地拉著他的衣袖：言深哥，我只是想跟蘇晚姐打個招呼，可是她……

    顧言深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地鎖定在我的臉上。

    晚晚。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個稱呼，讓我胃里一陣翻涌。

    顧院長，我刻意地拉開距離，語氣客氣得像在對待一個陌生人，有事嗎

    顧院長三個字，像三根針，扎進了他的心臟。我看到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我們……能單獨談談嗎他幾乎是在懇求。

    我想我們之間，除了公事，沒什么好談的。我冷漠地拒絕，如果是為了海城中心醫(yī)院想聘請我的事，那抱歉，我已經(jīng)拒絕了你們?nèi)耸驴偙O(jiān)的郵件。

    我不是為了醫(yī)院！他急切地向前一步，我是為了……

    為了什么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帶著一絲嘲諷，為了三年前那場‘意外’嗎顧院長，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我不想再提。畢竟，我還要在海城待一段時間，不想讓彼此都太難堪。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他偽裝的平靜，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傷口。

    他臉色煞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言深哥，我們走吧，別理她。林薇薇拉著他的手臂，用一種勝利的姿態(tài)，向我示威。

    顧言深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已經(jīng)有賓客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開始竊竊私語。

    我知道，我不能再和他糾纏下去。這只會讓我，顯得像個放不下過去的怨婦。

    失陪了。我轉(zhuǎn)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漩渦。

    蘇晚！他忽然叫住了我，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的孤注一擲，那把刀，你扔了嗎

    我腳步一頓。

    我知道，他問的是那把刻著Y&W的手術刀。

    那是我們之間，最后的一絲聯(lián)系。也是他心中，最后的一點幻想。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哪把刀不記得了。我在非洲，用過上百把手術刀，每一把，都比它干凈。

    說完，我不再停留，徑直走向宴會廳的門口。

    我能感覺到，他那道被徹底擊潰的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我的背上。

    走出宴會廳，我深吸了一口夜晚微涼的空氣。

    艾米麗遞給我一瓶水：蘇，你還好嗎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jīng)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不痛。

    心里的那道疤，比這痛千百倍。

    我沒事。我說。

    回到酒店，我洗了個澡，試圖將那一身的疲憊和晦氣，都沖刷干凈。

    當我裹著浴袍走出浴室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不說話我掛了。我冷冷地說。

    別掛！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晚晚……是我。

    我知道。

    對不起。

    這三個字，遲了整整三年。

    我當年……是被林薇薇騙了。她偽造了你查詢的證據(jù)，還買通了器械護士……他急切地解釋著，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呢我平靜地問，所以，你就信了她，而不是信了那個和你同床共枕、并肩作戰(zhàn)了十年的我

    我的問題，像一記重拳，讓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顧言深，我笑了，笑聲里充滿了悲涼，你知道你錯在哪里嗎你錯的，不是信了她。你錯的，是從來沒有真正信過我。

    在你心里，我只是你最鋒利的一把手術刀，是你最得意的作品。你欣賞我，利用我，卻從來沒有，尊重過我。

    所以，當你的寶貝妹妹和你的得意作品發(fā)生沖突時，你毫不猶豫地，選擇折斷了那把刀。

    不……不是的……他語無倫次地反駁，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里清楚。我打斷他，顧言深，別再打電話給我了。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在你當眾宣布吊銷我執(zhí)照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我掛斷了電話，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走到窗邊，看著海城璀璨的夜景。

    這里，曾是我的全世界。

    而現(xiàn)在，它只是我旅途中的，一站而已。

    9

    我以為，和顧言深的對峙，會是這場風暴的高潮。

    我錯了。

    真正的風暴，來得猝不及防，并且，帶著血腥味。

    回國后的第五天，我應邀去海城醫(yī)科大學，做一場關于戰(zhàn)地醫(yī)療的講座。

    講座很成功，臺下的學生們，用最熱烈的掌聲和最崇拜的目光，歡迎著我這個傳奇學姐。

    講座結束后，我被一群熱情的學弟學妹圍住，簽名，合影。

    就在這時，大講堂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尖叫。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個中年男人，手里揮舞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像一頭發(fā)了瘋的公牛，沖了進來。他的眼睛血紅，布滿了血絲，臉上是種同歸于盡的瘋狂。

    蘇晚！你這個庸醫(yī)！還我兒子的命來！

    他嘶吼著，目標明確地，向我沖來。

    學生們嚇得四散奔逃，場面瞬間失控。我的助理艾米麗，尖叫著想把我拉到身后，卻被那男人一把推開，摔倒在地。

    我愣在原地。

    我不認識他。我回國后，沒有做過任何一臺手術。

    那男人已經(jīng)沖到了我面前，那把泛著寒光的刀，直直地刺向我的心臟！

    我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完了。

    我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我只聽到一聲悶哼，和利刃刺入肉體的、沉悶的噗嗤聲。

    我猛地睜開眼，看到了我此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顧言深，不知道從哪里沖了出來，擋在了我的身前。

    那把刀，從他的后背，深深地刺入，穿透了他的左肺葉。

    鮮紅的血液，瞬間染紅了他那身昂貴的、純白色的襯衫，像一朵妖艷而凄厲的玫瑰，在他背后綻放。

    言……深……我抖著嘴唇，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看著我，嘴角卻牽起一抹虛弱的、慘淡的笑容。

    晚晚……你……沒事……就好……

    說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啊——！

    尖叫聲，警笛聲，哭喊聲，在我耳邊交織成一片。

    世界，在我眼前，變成了一片血紅。

    那個行兇的男人，很快被趕來的保安制服。他還在瘋狂地叫囂著：是她！是蘇晚！是她三年前害死了我兒子！我兒子就是那個和林薇薇同一天手術的病人！林薇薇成了植物人，我兒子直接死在了手術臺上！醫(yī)院卻說是并發(fā)癥！是蘇晚這個毒婦，為了報復顧言深和林薇薇，拿我兒子做了實驗！

    他的話，像一顆炸彈，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我終于想起來了。

    三年前，林薇薇手術的同一天，我確實還有另一臺手術。一個同樣棘手的，腦干腫瘤切除術。

    那個病人，最后因為術后并發(fā)腦疝，搶救無效死亡。

    當時，醫(yī)院給出的結論是，病人自身情況太差，手術風險極高，屬于不可避免的醫(yī)療意外。

    可現(xiàn)在……

    我看著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依舊目眥欲裂的男人，又看了看躺在血泊中，人事不省的顧言深。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了我的心里。

    快！救護車！準備A型血！建立靜脈通路！我瘋了一樣，跪倒在顧言深身邊，用手死死地按住他不斷冒血的傷口。

    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三年前，我以為我失去的，只是愛情和事業(yè)。

    我從沒想過，在那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里，還埋葬著一條無辜的人命。

    而我，是那個劊子生。

    10

    海城中心醫(yī)院，搶救室外。

    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了顧言深鮮血的白色西裝。那血，已經(jīng)干涸，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道道丑陋的疤。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那個男人絕望的嘶吼，顧言深倒下時慘白的臉，還有三年前，那個死在手術臺上的、年輕的男孩。

    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反復播放。

    蘇醫(yī)生。一個怯怯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看到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手里端著一杯熱水，正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認得她，她是當年跟過我的實習生，叫陳佳。

    你還好嗎她把水遞給我，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愧疚。

    我沒事。我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陳佳在我身邊站了很久，欲言又止。

    有事就說。我看著她。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塞進了我手里。

    蘇醫(yī)生，她壓低聲音，快得像在交代遺言，這是……這是三年前，林薇薇和我們科室的器械護士長的對話。我當時無意中錄下來的。我……我一直不敢拿出來……我怕……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握緊那支小小的錄音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為什么……現(xiàn)在才給我

    因為顧院長他……陳佳的眼圈紅了，他今天早上，來找過我。他好像已經(jīng)查到了一些眉目，想讓我作證。我當時害怕，拒絕了他。我沒想到……他會出事……

    蘇醫(yī)生，對不起！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顧院長！她說著，哭了出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我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

    一陣滋滋的電流聲后，一個我熟悉到骨子里的、甜膩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林薇薇。

    張姐，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放心吧，林小姐。另一個女聲回答，是那個早已辭職的器械護士長，我把那把偏小的動脈瘤夾，混進了蘇晚的手術器械盤里。那種千分之一毫米的差距，她就算再厲害，用手也感覺不出來。等她夾上去，只要病人血壓一有波動，夾子肯定會滑脫！

    那就好。林薇薇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快意的殘忍，還有那個姓王的，就是跟我在同一天手術的那個倒霉鬼，你確定蘇晚給他用的，是我們從德國走私進來的那批，還在試驗階段的‘神經(jīng)修復劑’

    確定。我已經(jīng)把藥換了。蘇晚那個蠢貨，還以為那是顧院長特批給她的新藥，能讓她在手術臺上大放異彩呢。她根本不知道，那藥的副作用，就是有千分之五的幾率，會誘發(fā)惡性腦水腫和腦疝！

    千分之五……足夠了。林薇薇笑了，笑聲像淬了毒的蜜糖，我要的，就是萬無一失。我要蘇晚，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我要讓顧言深，親眼看著他最得意的作品，變成一堆垃圾！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

    我站在樓梯間里，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原來，是這樣。

    原來，林薇薇手術的意外，和那個男孩的并發(fā)癥，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連環(huán)謀殺。

    而我，是那把最鋒利的，殺人不見血的刀。

    顧言深，是那個親手遞刀，并且，最后為我擋下了致命一擊的，傻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樓梯間的。

    當我再次回到搶救室門口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y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說：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刀子離心臟太近，失血過多，

    沒有度過危險期。

    我點了點頭，將那支錄音筆，交給了聞訊趕來的警察。

    這里面，是兩起謀殺案的證據(jù)。

    我說。

    11

    風暴，在一夜之間，席卷了整座海城。

    那段清晰無比的錄音，像一顆核彈，在網(wǎng)上被瘋狂傳播。

    驚天丑聞：海城中心醫(yī)院兩起醫(yī)療事故真相

    名媛林薇薇涉嫌蓄意謀殺

    神外圣手顧言深實為最大受害者

    輿論，瞬間反轉(zhuǎn)。

    三天前，我還是那個洗刷冤屈、載譽歸來的復仇女神。

    三天后，我就成了被蒙蔽的幫兇、史上最慘工具人。

    而顧言深，從一個為愛昏頭、大義滅親的渣男，變成了一個忍辱負重、暗中調(diào)查、為愛擋刀的悲情英雄。

    人世間的荒誕，莫過于此。

    林薇薇在她家的別墅里，被警察帶走了。

    據(jù)說，她被帶走時，還在瘋狂地尖叫，說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想陷害她。

    迎接她的，將是法律最公正的審判。

    林氏集團的股票，一瀉千里，瀕臨破產(chǎn)。林威一夜白頭，為了給妹妹減刑，四處奔走，卻處處碰壁。

    而海城中心醫(yī)院，這艘醫(yī)學界的航母，也在這場風暴中，搖搖欲墜。

    衛(wèi)生部門、藥品監(jiān)督局、醫(yī)學聯(lián)合會，紛紛成立了專案組，進駐醫(yī)院，展開了最嚴格的調(diào)查。

    最終，調(diào)查結果公布。

    海城中心醫(yī)院，因為違規(guī)使用未經(jīng)批準的進口藥品、管理混亂、包庇事故，被處以天價罰款，勒令停業(yè)整頓。

    而顧言深。

    雖然他是受害者，但是，作為三年前那場事故的主要處理人，他濫用職權、僅憑個人臆斷就吊銷了我的執(zhí)照，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醫(yī)學聯(lián)合會經(jīng)過討論，最終決定：

    永久吊銷顧言深的醫(yī)師執(zhí)業(yè)證書。

    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顧言深的ICU病房外。

    他還沒有醒。

    我看著這個曾經(jīng)高高在上，掌控著無數(shù)人生死的神外圣手，如今，卻像個脆弱的嬰兒一樣，渾身插滿了管子，安靜地躺在那里，任由機器決定著他的生命。

    命運，是多么諷刺的一個輪回。

    他曾從我身上，奪走了一切。

    如今，命運又以一種更慘烈的方式，讓他也嘗到了，從云端跌入泥潭的滋味。

    他和我，都成了被醫(yī)學界除名的，沒有資格再拿起手術刀的，廢人。

    我們，扯平了。

    12

    我離開了海城。

    在顧言深脫離危險期的第二天。

    我沒有去跟他告別。我們之間，已經(jīng)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回到了巴黎，回到了無國界醫(yī)生組織的總部。

    雅克醫(yī)生，那個滿臉胡茬的法國老男人，在機場接我。

    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歡迎回家，蘇。

    我沒有家。我說。

    這里就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每一個不想被過去束縛的靈魂，這里都是你的家。

    我們坐在塞納河邊的咖啡館里，喝著劣質(zhì)的速溶咖啡。這是我們從非洲帶回來的習慣。

    我聽說了國內(nèi)的事。雅克給我點了一根煙，雖然他知道我不抽，那個男人，就是你故事里的男主角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看起來，并不開心。他說，大仇得報，沉冤得雪，你不應該開瓶香檳慶祝嗎

    我看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只，沉默了很久。

    雅克，我問他，你說，一個醫(yī)生，如果親手害死了自己的病人，哪怕是無心的，她還配拿起手術刀嗎

    雅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蘇，你聽說過燈塔嗎他忽然問。

    我搖搖頭。

    燈塔，是建在海岸邊的。它的作用，是給那些在黑夜和風暴中航行的船只，指引方向，讓他們不要觸礁。

    但是，燈塔的下面，往往是最危險的暗礁。有無數(shù)的船，因為太過靠近燈塔，而在它腳下，撞得粉身碎骨。

    你說，燈塔有罪嗎

    我愣住了。

    蘇，你就是那座燈塔。雅克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的存在，你的技術，你的光芒，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妄圖將你占為己有，或者因為嫉妒你的光芒，而想將你熄滅的人。

    至于那個因為你而死的病人……孩子，那不是你的錯。你是被人利用的刀，但你救的人，遠比你傷的人，多得多。

    別讓一座燈塔的陰影，毀了整片海洋的光。

    雅克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中，那把沉重的、生了銹的鎖。

    是啊。

    我為什么要用別人的罪惡，來懲罰我自己

    我為什么要因為一片陰影，就否定我所有的光

    那天，我和雅克聊了很久。

    我告訴他，我不想再回非洲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點點頭，我想，去一個能建造更多燈塔的地方。

    我想去醫(yī)學院。

    我想把我這一身的技術，我的經(jīng)驗，我的教訓，都教給那些，即將拿起手術刀的，年輕的孩子們。

    我想告訴他們，如何成為一個好醫(yī)生。

    不僅要有精湛的技術，更要有一顆，永遠不會被權勢、金錢和情感所蒙蔽的，敬畏生命的心。

    雅克笑了。

    好，我支持你。他說，法國最好的醫(yī)學院，我?guī)湍懵?lián)系。

    謝謝你，雅克。

    不用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本來，就應該站在講臺上，而不是爛在泥潭里。

    13

    一年后。巴黎。

    我成了索邦大學醫(yī)學院最年輕的客座教授。

    我沒有教條的理論，我的每一堂課，都是一個真實的、血淋淋的案例。

    我把我這半生，所有的成功與失敗，榮耀與屈辱，都掰開了，揉碎了，講給臺下那些，眼睛里閃著光的年輕人們聽。

    我的課，堂堂爆滿。

    我成了學生們口中的燈塔教授。

    我以為，我的生活，就會這樣，平靜地，在異國的講臺上，走向終點。

    直到那天，我下課后，在學院門口，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艾米麗，我曾經(jīng)的那個法國助理。

    她看起來，成熟了許多。

    蘇！她激動地跑過來，給了我一個擁抱。

    艾米麗你怎么會在這里我有些驚訝。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她說，為一個……病人。

    什么病人

    顧言深。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艾米麗告訴我，顧言深在醒來后，拒絕了所有的治療和康復訓練。他就那樣，像一尊活著的雕像，日復一日地，坐在海城中心醫(yī)院的廢墟前，從日出，到日落。

    他的身體，迅速地垮了下去。

    并發(fā)癥，感染，器官衰竭……

    國內(nèi)最好的醫(yī)生，都對他束手無策。

    因為，他自己，放棄了求生的欲望。

    他快不行了。艾米麗看著我，眼圈紅了，蘇，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但是，他臨死前，只有一個愿望……就是，再見你一面。

    他說，他有一樣東西，必須親手，還給你。

    我沉默了。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拒絕。我和他之間，早就兩清了。我沒有義務，去滿足一個傷害過我的人，臨終的愿望。

    可是……

    我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他為我擋刀時，那慘然的、卻又帶著滿足的笑容。

    好。

    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回去。

    14

    我再次回到了海城。

    這一次，沒有記者，沒有閃光燈。

    迎接我的，只有醫(yī)院里，那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的味道。

    顧言深躺在VIP病房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曾經(jīng)那雙像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經(jīng)黯淡無光，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看到我，那潭死水，才終于，泛起了一絲微瀾。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氣若游絲。

    我走到他床邊，看著這個被病痛折磨得，已經(jīng)完全脫相的男人，心里，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愛，也沒有恨。

    就像一個醫(yī)生，看著一個即將走向生命終點的，普通的病人。

    他顫抖著，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用絲綢包裹著的，長條形的盒子。

    我打開它。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把手術刀。

    是那把刻著Y&W的，我曾經(jīng)以為，被我扔掉了的手術刀。

    刀身，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我把它……從垃圾桶里……撿回來了……他費力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

    我把它……磨了磨……

    我拿起手術刀，才發(fā)現(xiàn)，刀柄上，那個代表著他名字的Y，已經(jīng)被磨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W。

    Wan。晚。

    它現(xiàn)在……只是你的了……

    蘇晚……他忽然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卻無力地垂落。

    對不起……這三個字……我說得太晚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只想當你的病人……

    一個……你永遠……不會放棄的……病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后，消失在空氣里。

    監(jiān)護儀上，那條代表著心跳的曲線，變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他走了。

    我握著那把只屬于我的手術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我沒有哭。

    我只是覺得，這場持續(xù)了四年，席卷了無數(shù)人命運的風暴，終于，在這一刻，徹底平息了。

    一切，塵埃落定。

    15

    我處理完了顧言深的后事。

    他沒有親人，他的父母，早在他上大學時，就意外去世了。這也是為什么，他會把林薇薇，當成唯一的親人。

    他的遺囑里，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chǎn)，都捐贈給了我所在的，無國界醫(yī)生組織。

    我用這筆錢，在非洲，以他的名字，建立了一所現(xiàn)代化的外科醫(yī)院。

    開院那天，我親自為醫(yī)院，揭牌。

    醫(yī)院的名字，叫言深紀念醫(yī)院。

    雅克問我，為什么。

    我說：為了紀念一個，犯過錯，但最終，用生命，遵守了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醫(yī)生。

    后來，我回到了巴黎，繼續(xù)我的教學生涯。

    我再也沒有，拿起過手術刀。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對我而言，講臺，是比手術臺，更廣闊的天地。

    我給我的最后一屆學生，上了最后一堂課。

    課的題目，叫《醫(yī)生的處方》。

    同學們，我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雙雙年輕而求知若渴的眼睛，你們以后，會開出無數(shù)的處方。有治病的，有救命的。

    但是，我希望你們記住，作為一個醫(yī)生，你們能開出的，最重要的處方，有兩種。

    第一種，是開給病人的。那張?zhí)幏缴�，除了藥品，還應該有，你的耐心，你的共情，和你永不放棄的決心。

    第二種，是開給自己的。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幾個字。

    良知。謙卑。敬畏。

    這張?zhí)幏�，決定了你們，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它提醒我們，無論你將來，站得多高，變得多強，都不要忘記，你手中握著的，是生命。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一個人的生死，一個家庭的悲歡。

    永遠不要，成為你自己，最傲慢的病人。

    說完，我放下了粉筆，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聲，雷鳴般響起。

    我笑著，走下講臺，走出了教室，走進了巴黎午后，溫暖的陽光里。

    我的手機響了，是雅克打來的。

    蘇！乍得那邊，又有新的疫情了！缺一個總指揮，你來不來

    我看著遠處，那座高聳入云的埃菲爾鐵塔，笑了。

    來。我說。

    我的原初缺憾，已經(jīng)痊愈。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的下一張?zhí)幏剑瑢㈤_給，那片我深愛著的，紅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