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房內(nèi)瞬間一片寂靜。

    良久，陸展白才又開口，“此事林大人并未與我言說。

    ”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

    “無妨。

    ”林妙儀放下茶杯，笑著問道，“陸大夫，我的病，嚴(yán)重嗎？”“不嚴(yán)重，只是林小姐憂思多夢，或許是剛回林府難免有些不適應(yīng)。

    ”林妙儀看向門外一閃而過的身影。

    又問道，“那我需要用藥嗎？”“自然不用，林小姐年紀(jì)尚輕，只需多加休息，心思寬廣即可不藥而愈。

    ”林妙儀聽聞，垂下眼睛，慶幸這次來的終于不是個庸醫(yī)，她起身快步走到門口。

    一把推開門，聲音輕快，對著門外的人說道，“父親，陸大夫說，我不需要再吃藥了。

    ”林盛行一愣，隨即看向陸展白，面色漲的通紅。

    他擔(dān)心林妙儀一人在此所以守在門外，卻不想竟被拆穿。

    陸展白心中好笑，也站起身，拱手，“林大人，令千金身體康健，你無需擔(dān)心。

    ”說完將桌上的脈枕遞給身后的黑臉醫(yī)童。

    醫(yī)童將脈枕胡亂地塞進(jìn)藥箱里，陸大夫皺了下眉頭。

    林妙儀終于知道不對勁的地方在哪兒了。

    從醫(yī)之人往往心思細(xì)膩縝密，尤其對藥箱更是寶貝的很，像他這樣粗枝大葉難免不讓人生疑。

    而且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像是對患者的關(guān)切，反倒是帶著……審視。

    剛才陸大夫?qū)λ�落水一事格外關(guān)心，他們到底是誰？難道是……榮王？林妙儀快步追上去跟在林盛行的身后。

    幾人往門口走去，并未察覺出林妙儀的異樣，林盛行小聲問著，“不知道小女失憶的癥狀可不可治？”陸展白看向林盛行，“林大人，您想讓我治療的到底是令千金的體弱還是失憶之癥呢？”林盛行支支吾吾。

    林妙儀卻明白過來，林盛行這是打著治病的幌子找大夫來看她失憶的病癥。

    陸展白又說道，“林大人，其實有時候忘記也未必是壞事，只要不影響身子，也無需在意。

    ”“那就多謝陸大夫了。

    ”陸展白停住腳步，“只是林大人，我還有一句話。

    ”“陸大夫請說。

    ”陸展白看了林妙儀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沉聲道，“是藥三分毒……”林盛行一拱手，“陸大夫放心，您得話，我記下了。

    ”走到門口處，陸展白垂下眼，略一沉思，“林大人，其實林小姐久居多年，她的憂思之癥適合參加一些筵宴，多與人接觸，才好早日康復(fù)。

    ”“那正好，過幾日圣上舉辦家宴，”林盛行看向林妙儀，“楚楚，你想去嗎？”云遮艷陽，秋風(fēng)漸濃，將林妙儀的發(fā)也吹散了幾縷，她隨手將碎發(fā)掖在耳后，抬起眼，嘴邊溢起一抹輕笑，

    “去。

    ””當(dāng)然要去。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榮王既然都堵到家門口了，她倒要看看以后是誰要膽戰(zhàn)心驚。

    ……晚膳時，林盛行一反常態(tài)地與王宛如一同出現(xiàn)在了飯桌上。

    林盛行剛滿四十卻保養(yǎng)得當(dāng)，看起來只有三十二三，身穿一件寶藍(lán)色的長衫，長相斯文，身材并未發(fā)福勻稱適宜，與王宛如坐在一起，倒顯得王宛如還要年長幾歲。

    下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地上著菜，王宛如卻冷著一張臉。

    略有幾分尷尬。

    林盛行夾起一塊春筍放入王宛如的碗里，“夫人，我想過了，楚楚失憶的事……就這樣吧，以后我也不找大夫來了。

    ”王宛如一直緊繃的臉有所緩和，神情也比剛才柔和了許多，“我早就說過，楚楚只是瘦弱根本不是病，你非要弄的人盡皆知。

    ”林盛行賠笑，“是，夫人說的對，只是過幾日的中秋宴，還要夫人同我和楚楚一起。

    ”王宛如停住手中的筷子，疑惑道，“什么中秋宴？”“中秋佳節(jié)圣上在宮中舉辦家宴。

    ”王宛如“啪”地將筷子摔在桌上，碗碟被砸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她沉聲道，“我不去，楚楚也不許去！”林盛行有些不悅，他看向林妙儀，“可……楚楚都同意了……”“要去你自己去！沒人攔著你！”林妙儀沒吭聲，倒是林盛行變了臉色，他眉頭緊蹙，“你這又在鬧什么？”“鬧什么？”王宛如站起身，胸口起伏不停，冷笑道，“林尚書好威風(fēng)！只怕你是忘了你這官職是怎么來的吧！我鬧什么難道你不知道嗎？”林盛行被說到痛處，不耐煩道，“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要怎么樣？”王宛如氣的怒目圓睜，頭上的瑪瑙流蘇都跟著左右搖擺，又想到林妙儀還在桌上，她強(qiáng)壓怒火，“楚楚，你先回去。

    ”林妙儀猶豫下，卻還是退了出去。

    淅淅瀝瀝得小雨下了一夜，將提前掛好的燈籠打濕，褪去了一層紅色，透著白，林府上下也如同這天氣一樣讓人壓抑。

    連丫鬟和下人們也沒有了往日的笑臉，低頭匆匆而過，如履薄冰。

    林妙儀坐在房間里。

    一連兩日，她都沒有再見到林盛行，她回府這幾日二人說不上琴瑟和鳴卻也算相敬如賓，到底何事會讓他們兩人生這么大的氣。

    僅僅是因為家宴嗎？中秋在即，進(jìn)宮的事也始終沒人再提。

    外面?zhèn)鱽黻囮嚴(yán)茁�，天氣陰沉地如同被潑了墨一般，黑云滾滾，屋內(nèi)也是一片死寂。

    視線一寸寸地暗下去，直到蘭絮進(jìn)來將食盒放在桌上，又點了燈。

    林妙儀驚覺已經(jīng)傍晚了。

    “小姐，今日晚膳，夫人說沒胃口，吩咐下人給您送了來，正巧下著雨，也省的小姐再跑一趟。

    ”她將食盤一份份拿出，嘴里不由嘟囔著，“夫人待小姐是真好，其實咱們院里也有小廚房，小姐左右不會餓著，夫人卻還是不放心。

    ”林妙儀盯著桌子上的菜，醋魚，龍井蝦仁，糖蒸酥酪，五寶鮮酥。

    她嘆口氣，拉過椅子，“蘭絮，你坐下，我問你些事。

    ”蘭絮點點頭，乖巧地坐下。

    “你是什么時候進(jìn)府的。

    ”“三年前。

    ”“這么早嗎？”林妙儀本以為蘭絮比她先進(jìn)府沒多久。

    卻聽她又絮絮說道，“夫人招奴婢進(jìn)來時說了，奴婢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將小姐的喜好全都記下來，那時我還奇怪，這府里也沒有小姐啊，后來才知道您一直在儋州養(yǎng)病，夫人是希望奴婢能伺候好您。

    ”“父親母親經(jīng)常吵架嗎？”“嗯……”蘭絮支支吾吾，圓圓的眼睛眨啊眨，見林妙儀面色凝重，用力地點點頭。

    “奴婢在府里這些年，老爺很少去夫人那里，去了也是吵架，反倒是大多日子都在張姨娘那，張姨娘仗著自己有個兒子作威作福的，不過小姐回來后，老爺與夫人緩和不少。

    ”林妙儀沉默。

    還有兩日就到家宴了，她不能再等了。

    林妙儀站起身，吩咐道，“將菜裝好，再讓小廚房做些桂花糕。

    ”待一切妥當(dāng)，她撐了把油傘，向東邊的觀瀾院走去。

    林妙儀站在王宛如的門前，收起了傘。

    王宛如的房里尚有一絲微弱的燭光。

    她猶豫許久，輕扣門，“母親睡了嗎？”王宛如剛準(zhǔn)備躺下，近日來總是睡不安穩(wěn)。

    聽到是林妙儀的聲音，她強(qiáng)打起精神坐起身，“進(jìn)來吧。

    ”林妙儀進(jìn)門后把食盒放到了桌子上，又從食盒里拿出一盤糕點，端到了床邊，“母親，今日我見您胃口不好，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王宛如將林妙儀額前的碎發(fā)挽至耳后，“好孩子，先放一邊吧。

    ”林妙儀將盤子放在一旁，在床邊坐下，垂下眼，“母親，中秋家宴，我想去。

    ”王宛如看著她。

    林妙儀抱著王宛如的胳膊，歪著頭，“前幾日的來的陸大夫說了，我有憂思之癥，就是要多參加這樣的筵宴才好。

    ”王宛如沒應(yīng)聲，但表情有些松動。

    林妙儀繼續(xù)說道，“再說我也沒有去過皇宮，以后這樣好的機(jī)會怕是都不會有了，母親，你就陪我去吧。

    ”王宛如還是沒答應(yīng)。

    “母親，你這么反感進(jìn)宮，莫不是宮里有什么不想見的人？”王宛如別過臉，聲音里有些慌亂，“沒有，胡說八道什么。

    ”“那就這么說定了，我去告訴父親。

    ”林妙儀說完就急忙跑出去，生怕王宛如反悔。

    走出院子時，細(xì)碎的雨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下，黑云散去，露出一片霞光。

    林妙儀駐足片刻，轉(zhuǎn)身去了林盛行的書房。

    可林盛行并不在此，下人回稟他此時正在張姨娘的房中。

    春柳院中此時燈火通明。

    張慧雯正小心的伺候著林盛行。

    自打林妙儀回來后，林盛行跟王宛如的關(guān)系比以前好了許多，也就鮮少來她房里。

    她正想著怎么才能把林盛行哄過來，就聽說他們倆好似因為家宴的事又吵架了，真是天賜良機(jī)。

    張慧雯端起一杯熱茶，遞給正在塌上看書的林盛行，試探道，“老爺，這次中秋家宴我聽說皇上宴請百官……”見林盛行神色無異常，她又繼續(xù)說道，“若是夫人與大小姐不去，能不能把書宴帶上，這孩子最近天天吵著鬧著，想去看看皇宮呢。

    ”聲音溫婉動人，余音縈繞。

    林盛行皺了皺眉，他本就因為這件事頭疼不已，平日里張慧雯最善解人意，偏此時她也來湊熱鬧，該去的人不想去，不該去的人非要去，真是煩躁。

    林盛行強(qiáng)壓住心中的怒火，只想耳邊清凈，于是敷衍，”讓我想想吧。

    ”張慧雯見林盛行并未拒絕，心里暗喜，急忙又為林盛行捏肩捶背。

    心想著一會再吩咐廚房給林盛行熬點他最愛的蓮子羹，此事也就成了。

    屋門卻冷不丁被推開，一個清脆有力的聲音傳了進(jìn)來。

    “張姨娘是從何處聽到的我與母親不去了？”張慧雯嚇了一跳，抽回手，轉(zhuǎn)身望去，一位身著青色裙衣，不施粉黛的姑娘正走進(jìn)來。

    寡淡地五官上只有一雙狐貍眼格外耀眼。

    她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宅院里最忌諱的就是妾室私下打聽主母的一舉一動。

    她連忙解釋，“夫人一向身子不好，妾身……也是猜測，若是夫人小姐一同去，那當(dāng)然是最好不過了。

    ”林妙儀看著張慧雯，她長相普通，扔在人群中不顯眼，倒是膚白，薄唇涂滿了口脂，穿了一身杏黃掐花瓔珞紋的玉錦，身段窈窕。

    “張姨娘倒是會說，”林妙儀幾步邁進(jìn)屋內(nèi)，

    “今日我不請自來，張姨娘也不會怪我吧。

    ”張慧雯訕訕地跟著笑，“怎么會。

    ”林妙儀也笑，“我找不著父親，只好來張姨娘這里了。

    ”林盛行這才合上書，皺了皺眉頭，語氣也有些不悅，“有什么事不能讓下人通傳一聲。

    ”“父親，宮宴一事，我和母親商量了一下……”林妙儀頓了頓，見張慧雯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她才緩緩說道，“我們?nèi)ァ?br />
    ”“還請父親把回帖交上去，事出緊急，我怕父親耽誤了，所以才沒來得及通傳。

    ”林妙儀說完又對著張慧雯笑，“姨娘還請原諒。

    ”張慧雯硬生生地擠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怎么會。

    ”“好，好，那我這就去回貼。

    ”林盛行此刻喜不自勝，永安帝與皇后娘娘伉儷情深，最看重官員后宅的關(guān)系，妻室和睦向來是慶國典范。

    他也絕不可能帶妾室和庶子參加。

    聽到林妙儀和王宛如同意去，他高興的站起身，披件褂子走出院，全然把張慧雯忘在了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