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圣元帝忽然不敢去看她澄澈的雙眸，唯恐自己曾經(jīng)犯下的過錯與愚蠢會被她盡收眼底，慢慢摘掉常年佩戴的血玉扳指，溫聲道，“真是湊巧，夫人若問旁人，定然也是無解，但問到我頭上卻是問對了。煩請夫人找一個盒子過來，不拘材質(zhì)�！�

    “莫非你要演示給我看？”關(guān)素衣沖金子擺手，“去找一個盒子�！�

    金子瞥了血玉扳指一眼，感覺心臟抽痛。那可是陛下手刃波斯皇帝，而后從他指頭上捋下來的戰(zhàn)利品，曾經(jīng)寶貝的不得了，遇見難解之事總喜歡摩挲一番，尋求平靜，這次怎么舍得拿出來毀掉？陛下也太死心眼了！

    察覺到血玉扳指的不凡，關(guān)素衣連忙阻攔，“若是我沒猜錯，它待會兒怕是與那紅珊瑚一樣，會碎成齏粉？如此色艷質(zhì)純的血玉，定然價值連城，你舍得，我卻舍不得，還是找別的東西代替吧�！痹捖鋸难�間解下一塊玉佩遞過去，“用它吧�！�

    “夫人的東西我更舍不得�！笔ピ�帝將玉佩推至桌旁，想了��，撿了一塊石頭，“那便用它吧。我原以為這枚血玉與紅珊瑚顏色最近，質(zhì)地也等同，好叫夫人看得更為明白。”

    “用什么都一樣，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币驗楹黾{爾的耿直，關(guān)素衣終于淺淺笑了。

    圣元帝心頭的陰霾亦消散很多，黑中帶藍(lán)的眼眸瀉出一絲溫柔。

    說話間，金子捧著一個食盒過來，行禮道，“夫人，奴婢要了一些茶點，順便得了一個食盒，您看可以嗎？”

    “可以，拿來吧�！笔ピ�帝接過食盒，把石頭扔進(jìn)去。

    “等等，我得檢查一下。”關(guān)素衣笑容狡黠，拿起石頭看了看，掰了掰，又在桌沿輕輕磕碰，側(cè)耳聆聽硬物相擊的脆響，這才滿意頷首，“沒錯，真的是石頭，而非面團(tuán)捏成的假貨�！�

    圣元帝還是頭一回被人當(dāng)面質(zhì)疑，心中非但不覺惱怒，反而滿滿都是愉悅與心癢難耐。夫人果然也有頑皮的時候，這樣的她，怕是連趙陸離都無緣得見吧？

    “夫人要不要再查查食盒？”他嗓音里盈滿笑意。

    “自是要的。”關(guān)素衣已將食盒拉到眼前，不斷曲指敲擊，看看有沒有夾層以供偷天換日，還好心好意地解釋，“你見過流浪藝人玩雜耍嗎？八歲那年我第一次見，當(dāng)時真是驚為天人，花了好幾個月功夫去研究他們的機(jī)關(guān)，終于一一破解。若是你存心糊弄我，這食盒里定有一個夾層，而機(jī)栝便在這手柄上，左右轉(zhuǎn)動就能展示不同的層面，一層放完整的石頭，一層放粉碎的石頭，你想讓我看哪一層都可以，于是既能讓石頭碎掉，又能將之復(fù)原，堪稱神鬼之術(shù)。葉家那紅珊瑚，我猜測它應(yīng)該沒碎，而是被人換走了，是也不是？”

    她邊說邊檢查，少頃愕然道，“沒有機(jī)關(guān)與夾層，怎會？”

    能得見夫人吃癟的表情，圣元帝終于徹底開懷，一面拉過盒子一面朗聲而笑，“原來夫人也有猜錯的時候，此情此景著實罕見�！�

    關(guān)素衣猶不死心，檢查完盒子又彎腰去檢查石桌，上下左右搗騰一番，瑩白的臉頰泛出紅暈，更有星點汗珠沾在鼻尖，被陽光一照閃閃發(fā)亮，竟顯出幾分稚氣與嬌俏。這樣的她，總算有了點桃李年華的跳脫，可愛的很。

    圣元帝目光流連，經(jīng)久難舍，待她坐定，皺著眉頭看過來，才勉強(qiáng)移了移視線，把眼底的渴求與仰慕妥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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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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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沒有機(jī)關(guān)？也未在放置珊瑚的地下挖了暗道？”關(guān)素衣百思不得其解，對事實真?相也就更為好奇。

    對上她亮如繁星的眼眸，圣元帝耳根慢慢紅透，柔聲道，“沒有機(jī)關(guān)，亦不是障眼法，更沒有暗道。夫人欲知真?相，只管看我施為。”話落將石頭扔進(jìn)盒子，蓋好蓋子，手掌略微往下一壓，不過瞬息便道，“好了，夫人打開盒子看看�！�

    關(guān)素衣連忙打開盒子，卻見方才還堅硬無比的石頭，現(xiàn)在已變成一堆粉末，里面暗藏的玄機(jī)就是再讓她看千百遍也屬枉然，不免嘆為觀止。

    “怎么會呢？你如何做到的？”她顧不上男女有別，把忽納爾的手掌拉過來反復(fù)查看。

    夫人的指尖又細(xì)又白，指甲圓潤優(yōu)美，粉中透晶，雖因練字長了少許薄繭，劃過皮膚時卻能帶來陣陣騷?癢，越發(fā)令人難耐。圣元帝不僅耳根滾燙，連古銅色的臉龐亦泛出些許紅暈，藍(lán)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夫人發(fā)頂，似乎已經(jīng)癡了。只需反手一握，輕輕拉動，就能把這人擁入懷中牢牢抱住，他卻不能越雷池一步，只因他知道什么樣的人可以輕賤，什么樣的人連丁點委屈都不能受。

    夫人便是后者，他舍不得她受一點委屈，舍不得她皺一下眉頭，然而他舍不得，旁人卻半點也不憐惜，非但讓她受盡屈辱，還整日眉頭深鎖不得開懷。如今他有多么痛苦困頓，便有多么懊悔自責(zé)，然而一切都無濟(jì)于事……

    眼見夫人抬起頭，他立刻掩去陰沉的表情，勉強(qiáng)一笑。

    關(guān)素衣急于知道答案，并未發(fā)覺他的異狀，追問道，“你怎么做到的？快跟我說說！”

    “夫人只鉆研學(xué)問，對武人的手段一無所知，否則早就自己解開謎題了。世上有一門武技叫印掌，俗話解為隔山打牛，只需配合深厚內(nèi)力，便能讓外層不損而傷及內(nèi)腑，亦或略過前者重傷后者，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那紅珊瑚就是用這一招打碎，真要說破便也不值一提�！�

    關(guān)素衣恍然大悟，站起身繞著忽納爾走了一圈，喟嘆道，“怎能說是不值一提？這等手段我竟聞所未聞，今日真是大開眼界！照你這么說，你也是個內(nèi)家高手咯？與那打碎紅珊瑚的人比起來如何？”

    金子驕傲地挺了挺胸，忖道：雖然紅珊瑚是頭領(lǐng)打碎的，但頭領(lǐng)的武功比起陛下來，卻還差得遠(yuǎn)呢！

    另一邊，圣元帝同樣挺起胸膛，傲然道，“他那功夫與我比起來卻是差得遠(yuǎn)了。夫人日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我定當(dāng)竭力為你辦妥。我忽納爾雖是粗人，沒喝過多少文墨，論起武力卻能橫掃天下，只要夫人開口，斷沒有我辦不到的事。”

    關(guān)素衣食指抵唇，囅然而笑，“世上沒有你辦不了的事，又把今上置于何地？噓，這話只在我跟前說說便罷，切莫叫外人聽去。我知你跌宕不羈，豪邁灑脫，然在權(quán)貴身邊當(dāng)差，還是小心為上。”

    圣元帝心中暖燙，既得了夫人殷切叮囑，又與她共有這小秘密，方才那些不堪的記憶終于沒再隱隱約約冒出來，而是被無限歡愉取代。

    ☆、第77章

    白

    關(guān)素衣將石頭取出來查驗一番，覺得新奇又揀了幾個放入食盒，讓忽納爾一一打碎。

    “好生厲害！”每一次她都不吝夸獎，拊掌大贊。

    圣元帝不知疲倦地陪她玩耍，只要夫人露出開懷的表情，便也心滿意足了。玩了大約一刻鐘，關(guān)素衣終于發(fā)覺自己有些失禮，歉然道，“你們修煉出內(nèi)力，定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吧？不玩了，免得你內(nèi)力耗盡，影響當(dāng)差。”

    圣元帝正要擺手說無礙，卻聽夫人低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你表演了絕技，那么我也露一手給你看看。”邊說邊挽起廣袖，架勢很足的模樣。

    “夫人也習(xí)武？”

    “非也，與你的印掌比起來不過是雕蟲小技。金子，拿些大米來�！�

    金子領(lǐng)命而去，總被晾在一邊的明蘭撅起嘴巴，似有不滿。關(guān)素衣瞥她一眼，淡道，“你還怨上了不成？在這禁宮內(nèi)苑，我若是差遣你去找食盒、大米，你能順利找到嗎？敢不敢與眼高于頂?shù)膶m娥打交道？”

    明蘭略略一想，不由臉色慘白，囁嚅道，“奴婢不敢，奴婢知錯了，日后再也不與金子姐姐置氣�！�

    “你能想明白就好。金子可不是簡單人物，你跟她多學(xué)著點。宮中規(guī)矩森嚴(yán)，別把心事全寫在臉上，叫人拿住話柄。”關(guān)素衣說完沖忽納爾拱手，“小丫頭不懂事，讓你見笑了�！�

    “無礙，做下屬的，誰不想在主子跟前得臉，我能理解�！笔ピ�帝也是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自然能理解明蘭的心情，又細(xì)細(xì)琢磨夫人方才那些話，心知她已對金子的來歷產(chǎn)生懷疑，卻并不處置，反倒物盡其用，靜觀其變。

    然而她絕想不到，金子背后的主人竟坐在她跟前，還是個鎮(zhèn)西侯府的“小侍衛(wèi)”，這才毫無防備地說出那些話。夫人對他極為信任，他卻……這樣一想，圣元帝心中更覺愧疚，但要讓他把人手撤回來卻萬萬不能，首先他不放心夫人的安危，其次他不喜趙陸離靠近，總得有個人將他隔開。

    思忖間，金子已匆忙回轉(zhuǎn)，手里拎著一個小布袋，“夫人，奴婢去御膳房要了一小袋大米，您看這些夠嗎？”話落扯開袋口，展示給二位主子。

    “盡夠了�！标P(guān)素衣將袋子推給忽納爾，笑道，“你隨意抓一把大米，慢慢往這食盒里倒，倒完我會告訴你方才那一抓共得了幾粒米�！�

    “一抓一倒你就能點出米粒的數(shù)量？這絕不可能！”圣元帝眉梢微挑，興致愈濃，撈了許多米粒慢慢往食盒里倒。噼里啪啦一陣亂響，不過片刻功夫，米粒已鋪了薄薄一層，憑肉眼看去密密麻麻一片，莫說頃刻間點出數(shù)量，便是一粒一粒劃拉恐也要小半個時辰。

    “共計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約二兩左右。你點點？”關(guān)素衣根本無需多看，閉著眼睛就把數(shù)字報出來。

    圣元帝自是不信，連明蘭和金子也大感詫異，各自攏了些米，用小木片挨個兒點算，忙乎了兩刻鐘再相加，確定數(shù)目無誤才驚嘆起來，“真是六千二百五十七粒米，夫人你怎么做到的？簡直神了！”

    關(guān)素衣指指耳朵，指指眼睛，笑道，“無他，目光犀利，耳朵靈便，”復(fù)又指著眉心，“運算力強(qiáng)悍罷了。我平日喜好擺弄算盤，卻不過是個裝點，手里撥弄，答案早已浮現(xiàn)腦海，然慧極必傷、智多近妖，都非好事，故往昔多有遮掩。”

    “原來如此！”圣元帝恍然大悟，對夫人不免更添幾分愛重，拱手道，“夫人放心，在下絕不會將此事告知旁人。”

    “說了又怎樣，誰會信你？”關(guān)素衣笑得狡黠而又明艷，叫圣元帝看癡了去。為收斂胸中澎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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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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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意，他摘下一片細(xì)長的蘭花葉，啞聲道，“夫人才氣天賜，令我等凡人望塵莫及，忽納爾就再表演一個絕技投桃報李�！�

    關(guān)素衣定睛看去，卻見那軟塌塌的葉片竟不知怎的豎立起來，邊緣閃爍著幽綠寒光，似由木質(zhì)轉(zhuǎn)為金屬，鋒利非常。她還來不及驚嘆，就見忽納爾指尖微動，將葉片疾射?出去，咚的一聲釘在不遠(yuǎn)處的假山上，入石七分。失去內(nèi)力支撐的葉片由堅硬轉(zhuǎn)為柔軟，尾端被風(fēng)兒一吹便左右搖晃，確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花葉無疑。

    關(guān)素衣立即跑去查看，試圖將葉片抽?出來，卻不小心將之拽斷，不由嘖嘖稱奇，“忽納爾，你說你能橫掃千軍，我現(xiàn)在終于信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你不是人……”

    圣元帝表情愕然，卻聽夫人頓了頓，繼續(xù)道，“而是行走的兵器�！痹捖涮裘紶N笑，眸中滿是調(diào)侃戲謔后的惡趣。

    這樣的夫人真是可愛透頂，叫圣元帝又好笑，又心癢難耐，正打算再展示一些武技，卻見她慢慢挽起袖子，語氣興味，“好吧，既然你已使出絕學(xué)，那么我也不能藏私，這就把十成功力逼出來，叫你大開眼界！金子，拿一個西瓜來�！�

    無所不能的金子只好再跑一趟御膳房，拿來一個兩斤重的西瓜�，F(xiàn)在雖是春日，皇家溫泉莊園里卻能產(chǎn)出四季水果，西瓜并非什么稀罕物。

    關(guān)素衣并指成刀，在西瓜中部比劃，忽然高抬手腕狠狠一劈，只聞“啪啦”一聲脆響，瓜皮應(yīng)聲裂開，露出艷紅的瓜瓤，汁汁水水濺得到處都是。莫說圣元帝看呆了，連金子都有些回不了神。雖然早就聽說過夫人此等絕技，但親眼得見，沖擊力還是非常巨大。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靜雅秀美的夫人高挽衣袖，徒手劈瓜的模樣。然而真正見到了，卻絲毫也不覺得粗俗，反倒從她大開大合的舉動與璀璨奪目的笑容中體會到無盡的豪邁與肆意。

    她可以傲骨嶙峋，可以賢淑端莊，更可以俠氣縱橫，英姿勃發(fā)。每一個她都那般靈慧，叫圣元帝怎能不愛？錯過夫人，必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最深沉的苦痛。他呆呆看著，面上不顯，心間卻早已被酸澀與不舍填滿。

    關(guān)素衣卻毫無所覺，撿了一塊瓜送進(jìn)嘴里，又遞給忽納爾一片，催促道，“愣著做甚，趕緊吃吧，待會兒宮宴開始，我們用膳，你就只能干看了。金子，明蘭，你們也過來墊墊肚子，省得待會兒難受�！�

    “謝夫人！”圣元帝接過瓜，慢慢吃了一口，眸光閃爍，心緒煩亂。

    明蘭和金子歡歡喜喜接了瓜，躲去角落里啃。幾人邊吃邊聊，不知不覺便耗了大半個時辰，眼見宮宴臨近，關(guān)素衣走到湖邊洗了手，嘆道，“走吧，躲完了清凈，該去名利場上摸爬滾打了�！�

    摸爬滾打？夫人用詞真是風(fēng)趣。圣元帝心內(nèi)好笑，亦步亦趨將她送至岔路口，本打算默默看她離開，胸中愛意激蕩難以自持，竟不知為何坦露了心聲，“夫人稍等，我有話要說�！�

    關(guān)素衣轉(zhuǎn)頭回望，目光溫柔。

    “夫人，我心悅你�！痹捯魟偮�，九尺高的大漢已倉惶垂頭，耳根紅透。

    關(guān)素衣直過了好幾息才參悟這句話，臉上浮現(xiàn)愕然的表情，隨即冷了面色，一字一頓道，“那么忽納爾想必也知道我已嫁人了？為我的閨譽(yù)與關(guān)家家聲，還有你的仕途著想，這番話便當(dāng)你從來沒說過，我亦從來沒聽過。日后不要再私下見面，更不能傳遞書信，免得泥足深陷，終不可拔。”

    圣元帝明亮的眼眸點點熄滅，渴盼的表情被懊悔與絕望取代。當(dāng)夫人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頭，快步離開，他想追卻又怕毀了她，進(jìn)而毀了她倍加珍視的關(guān)家，不得不死死壓制雙腿，像困獸一般在原地徘徊。

    他心中滿是憤怒、不甘與苦痛，想嘶吼，想砸爛眼前的一切，卻知道那只是徒勞無功地掙扎。他原本可以擁有夫人，卻因為自己的愚蠢與剛愎，硬生生錯過了。他無比痛恨自己，更痛恨葉蓁和趙陸離，眼珠不知不覺已經(jīng)紅透，隱有濃烈殺氣滾滾翻涌。

    忽然，快步而行的夫人停住了，似乎猶豫了片刻，終于慢慢轉(zhuǎn)過身來。她站立在鋪滿彩石的小徑上，兩旁是繁花錦簇與盎然綠意，頭頂春日普照，光影斑斑，其飄渺之姿與清沁之氣仿若謫仙。

    她冰冷的臉龐忽然綻開一抹溫柔至極的微笑，雙手抱拳，慎而又慎地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惋嘆道，“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dāng)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然花落人去心已遠(yuǎn)，此山水不相逢。從今以后望各自安好，彼此珍重�！�

    歷經(jīng)兩世，忽納爾是頭一個為她等候，為她煩憂，為她答疑解惑，全心呵護(hù)的男子。從他手足無措的舉動，渴盼傾慕的眼神，以及被拒后的深沉苦痛可以窺見他的真心真意，情起情由。

    這份深情厚誼對孤寂的她而言何其寶貴？然有話云：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在錯誤的時間遇上錯誤的人，他們的結(jié)局唯相忘于江湖罷了。

    ☆、第78章

    入套

    當(dāng)夫人嚴(yán)詞拒絕陛下，然后轉(zhuǎn)身離開時，金子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陛下負(fù)手而立，頭頂是璀璨的春光，卻照不進(jìn)他幽深的眼眸，他先是愣愣看了一會兒，隨即不受控制地跨前一步，仿佛想追，卻又不得不克制，而后急退，似在痛苦掙扎。

    退又不能退得太遠(yuǎn)，唯恐失了夫人身影，他最終站定，分明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悲哀。周圍的花朵、馨香、鳥鳴，似乎已漸漸離他遠(yuǎn)去，他雙拳緊握，雙目發(fā)紅，顯然已處在崩潰的邊緣。

    金子忽然感到很難受，前所未有的難受，這樣的陛下她從未曾見過。她總以為他是堅不可摧的，哪怕被父親遺棄；被族人扔進(jìn)獸群；亦或幾個兄弟聯(lián)起手來欲將他誅滅；更甚者困于萬軍之中插翅難逃……他都能憑借自己的雙手殺出一條血路。

    他的心從未讓人走進(jìn)過，哪怕你救了他的命，除卻一腔感激與相應(yīng)的回報，絕無法得到更多。直至此時，金子終于明白自己想錯了，陛下并非金石，怎能不受傷害；亦非草木，豈能無情？恰恰相反，他一旦用心用情，會比任何人都深沉，也比任何人更顯脆弱。他是帝王，卻也是血肉之軀。

    眼見陛下眸中的光彩一點一點熄滅，金子不敢再看下去，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悲哀，以免被夫人察覺。此前，她是極佩服夫人的，似她那般剛強(qiáng)聰慧的女子，堪稱世間罕見，然而現(xiàn)在，她卻陡然生了怨氣。

    倘若今日換一位凡俗女子，下意識的反應(yīng)便是羞怯逃離，而非沉穩(wěn)理智地說出那等絕情話語。逃了，陛下便不用受這錐心刺骨之痛；逃了，陛下就能保有幾分念想。哪似現(xiàn)在，前路后路均被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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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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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已是咫尺天涯，恍如隔世。

    那自己今后又該何去何從呢？還要待在趙府，守著夫人嗎？

    當(dāng)金子陷入迷茫時，卻見夫人停住腳步，躊躇不前，少頃，終于轉(zhuǎn)過身，用最虔誠的姿態(tài)行了一個大禮，語氣溫柔，目中含笑，卻又仿佛隨時會掉淚。原來她并非無動于衷，原來她也能感受到陛下的真情，只因他們有緣無分，沒能相逢未嫁時罷了。

    錯不在她，而在命運，更甚者，此時求而不得的陛下，正是導(dǎo)致她陷于不幸的罪魁禍?zhǔn)住Ｋ麄兊慕Y(jié)局乃陛下一手書寫，又能怪得了誰呢？

    金子心中悶痛，既為陛下遺憾，又為夫人傷懷，卻最終偏向了夫人。她看上去那樣剛強(qiáng)，但這絕不是別人能肆意傷害她的理由。陛下早知道趙陸離是怎樣的人，當(dāng)初就不該輕易把一個女子推入火坑。

    那時的他，恐怕萬萬沒想到這把火不但灼傷了夫人，更會將自己燒成灰燼吧？

    連“花落人去心已遠(yuǎn)，此山水不相逢”的話也說了出來，陛下這回總該死心了。金子略微抬頭，去看陛下表情，卻見他暮氣沉沉的眼眸重又燃起星火，灰敗的臉色迅速點亮，一下就融入了暖洋洋的春光里，變得歡喜而又雀躍。

    這是怎的？金子大感訝異，待要細(xì)究，夫人卻轉(zhuǎn)身走了，于是只能匆匆跟上。離開老遠(yuǎn)，她忽然扶了扶額頭，終于想明白其中關(guān)竅。說陛下死心眼吧，他倒挺能自我安慰的，竟只把夫人前半句聽進(jìn)耳里，自動忽略了后半句。

    夫人前面說了什么來著？“今日種種非失格失禮、輕薄戲弄，而是一片真心，一點真情，我自當(dāng)銘刻心底，妥帖珍藏”，瞧這珍惜的態(tài)度，溫柔地?fù)嵛�，怕是頃刻間就把深陷地獄的陛下拉回了天堂。

    一言可定生死，夫人對他的影響已如此巨大了嗎？不，早在很久之前他便對夫人俯首帖耳了，如今一悲一喜皆為夫人掌控便也并不出奇。那么自己日后還能在夫人身邊當(dāng)差？陛下又該怎么處理這一團(tuán)亂的關(guān)系呢？

    當(dāng)眾人談笑晏晏，飲酒作樂時，金子默默站在夫人身后糾結(jié)，既為自己的前途，也為夫人的將來。瞧陛下那情根深種的模樣，這次拒絕了，怕是還有下次，說不定最后干出強(qiáng)搶□□的事來。

    胡思亂想間，宮宴很快結(jié)束，眾位貴女并未盼來圣上親臨，頗有些遺憾，但能飽覽宮中□□，倒也不虛此行。臨上車前，金子終于得到上頭指令，讓她繼續(xù)守著夫人，斷不可讓趙陸離碰她一根毫毛。

    任務(wù)對象若換個人，金子必定頭疼一番，哪有不讓人家正經(jīng)夫妻行?房的？但夫人卻格外不同，既已對趙陸離寒了心，便絕不會屈就分毫�？此�長居西府、劃清界限的架勢，怕是打算與趙陸離當(dāng)個掛名夫妻而已。

    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焉知某人嫉妒的眼都紅了！金子默默為趙陸離和陛下哀悼一會兒，然后小心翼翼地攙扶夫人上車。

    “先別動，等等我祖父和父親�！毕肫馃o緣降世的孩子，關(guān)素衣心情沉郁，并不想回到趙家面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車夫恭敬應(yīng)諾，伸長脖子往宮門里看。因臣屬與女眷是分開飲宴，各自回轉(zhuǎn)，故等了大約一刻鐘才見關(guān)家的馬車不快不慢地駛出來。

    “依依，你祖父說你一準(zhǔn)兒在宮門口等待，為父這便提早出來了�！标P(guān)父掀開車簾朗笑，關(guān)老爺子冷哼道，“說了讓你少喝點，免得依依苦等，你還不信�！�

    “都是兒子的錯，兒子貪杯。”關(guān)父無奈拱手，末了沖女兒擠眼，讓她幫忙打圓場。

    關(guān)素衣滿心郁氣盡皆散去，趴伏在車窗上逗趣幾句，惹得老爺子撫須而笑，多云轉(zhuǎn)晴。一家人前后駕著馬車朝帝師府行去，入了角門，邊走邊聊。

    “皇上今日有些反常，忽而斂眉哀嘆，似乎苦大仇深；忽而抿嘴竊笑，似乎喜不自勝，還將我請到御前設(shè)了食案，硬要我陪他喝酒，復(fù)又將你祖父邀去，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标P(guān)父擰眉道。

    “說了什么？”關(guān)素衣好奇追問。

    “說不該給你賜婚，倒叫你堂堂一品夫人，配了個戴罪之身的庶民，愧對我與你祖父，更愧對你，喝得多了還問我要不要請旨和離�！�

    關(guān)素衣愕然道，“賜婚是他的主意，和離也是他的主意，這位帝王還真是，”略略一想，搖頭莞爾，“還真是個土皇帝，全由著性子來�！�

    關(guān)老爺子不得不替自己學(xué)生說幾句話，“他的確是土皇帝，諸事不懂，然他有三個最大的優(yōu)點，那就是納諫如流，用人不疑，知錯能改。既聽得進(jìn)朝臣甚至庶民的建議；又用得起白屋寒門，積弱貧士；且還能反躬自省，幡然改途。登基至今雖犯了些錯誤，卻都及時彌補(bǔ)，只要持之以恒，不忘初心，將來必成一代明君。你說他土，焉知他的長處恰在這‘土’字兒上�！�

    “父親說得對�！标P(guān)父亦深有同感，“皇上的確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只這三點，便足以蓋過前朝任何一位君主。只要你言之在理且真心為百姓考慮，他便會采納，完全有別于那些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貴族。他讓咱家和離，也是實實在在怕耽誤了你，亦折損了帝師府的尊榮�！�

    關(guān)素衣眨了眨眼，萬沒料到圣元帝在祖父和父親心中竟能博得如此絕佳贊譽(yù)。猶記得上輩子，他登基初期手段生嫩，根本彈壓不住世家與宗親，大大小小鬧出不少亂子，及至后來暴動四起才指揮重兵碾壓全境，殺了許多人，堪稱血流成河、白骨露夜，才終于治住朝內(nèi)朝外。

    這輩子，他沒耗費一兵一卒便分化了相權(quán)，壓制了世家與宗親，令皇權(quán)攀升頂點。這些改變并非因為他換了本性，而緣于他有了更好的謀士，更眼界開闊的臣子。祖父和父親的確功不可沒，但下決斷的人終究是他，所以眼前美好的一切，也都有賴于他。

    關(guān)素衣忽然就消除了上輩子對圣元帝產(chǎn)生的偏見，輕笑道，“這位陛下倒是挺接地氣的�！�

    “初時看他，似乎像個脾氣暴戾的武夫，但相處久了便知他其實很隨和。我與你祖父已當(dāng)面拒絕了他的提議。咱們關(guān)家不是那等見異思遷、薄情寡義之輩，既然趙陸離已經(jīng)知錯，總要給他一個改正的機(jī)會。依依覺得然否？”

    “自然�！标P(guān)素衣不想提及趙家，草草帶了過去。

    關(guān)父察覺她面有異色，卻又不好追問女兒后宅之事，只能隱下不表。說話間，三人已行至?xí)�房，關(guān)父忽然拊掌道，“若你今日不來，我差點忘了一件樂事�？爝M(jìn)去，我剛得了一篇奇文，正待與你共賞。”

    關(guān)老爺子亦興致勃勃地道，“你還記得尚崇文嗎？”

    關(guān)素衣記憶力強(qiáng)悍，脫口而出，“二十四師兄尚崇文，與祖父一樣都是口拙之人，平時只知看書，甚少言談，性格似乎有些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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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卷107

    愛誰誰

    作者:空夢

    分卷107

    “他哪是陰沉，而是外簡內(nèi)明。前些日子寫了一篇策論，送與我指點，我細(xì)觀之下驚為天人，忙把他叫來探討，問答之下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更有高瞻遠(yuǎn)矚與開闊格局，實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文。我與他再三修改再三探討，然后呈給皇上閱覽，又推薦他入三司擔(dān)當(dāng)要職，不日便會下發(fā)明旨。你過來看看，也好跟著進(jìn)益�！�

    關(guān)素衣興致高漲，接過文章如饑似渴地拜讀，而后心猛然下沉。這遣詞用句，行文習(xí)慣，怎越看越像徐廣志的手筆？不好，祖父和父親怕是入套了！

    ☆、第79章

    解套

    上輩子，徐廣志以擅長策論而聞名，每有錦繡文章必定被他的門生傳揚開來，大加追捧。關(guān)素衣閑得無聊也經(jīng)常拜讀，及至后來發(fā)配別莊，絕了生路，便像入魔一般逐字逐句鉆研，以比較他與祖父、父親勝在何處。

    說句實話，他的確筆掃千軍、文采斐然，若以行文論資排輩，當(dāng)屬佼佼者中最頂尖的那撥，從提出論點到步步驗證，再到拋出結(jié)論，堪稱環(huán)環(huán)相扣、精彩紛呈。而他的筆法太過特殊，因此只看了一個開頭，關(guān)素衣就能肯定這必是他的文章無疑！

    “爹，你當(dāng)真與尚崇文探討過這篇文章，且他對其中精要爛熟于心，對答如流？”關(guān)素衣再三確認(rèn)。

    “自然，每次討論過后他都能提出更精妙的觀點，然后與我一起修正。”關(guān)父察覺不對，擰眉道，“依依怎會這樣問？莫非此文有問題？”

    “爹，這篇文章絕不是尚崇文的手筆，而是徐廣志的。十日辯論想必你們也去看過，可仔細(xì)回憶他的每一句話，從簡明扼要、一針見血的開端，到論據(jù)迭出的中游，再到發(fā)人深省的結(jié)尾，這種環(huán)扣式的行文乃他特有的手法。爹，您趕緊派人去調(diào)查一番，我懷疑尚崇文已經(jīng)與他聯(lián)起手來，意欲給你和祖父下套�！�

    關(guān)老爺子目露精光，沉聲道，“把文章拿來我再看看�！�

    關(guān)父一面派人去暗查尚崇文最近的行蹤，一面與老爺子細(xì)細(xì)看文，果真找出許多痕跡。尚崇文的筆法他們自然熟悉，卻對徐廣志的行文很是陌生，但聽過他十日辯論的人都會對他的淵博學(xué)識留下深刻印象，故也不是全無憑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