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面那些真誠致歉的話語，趙純熙已經(jīng)聽不見了，因為羞恥、憤怒、無力、后怕、不甘等情緒正在她內(nèi)心劇烈翻騰。即便恨透了口舌鋒利的關(guān)素衣，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對方說的很有道理。她差一點，只是差那么一點，就被爹爹的教導(dǎo)蹉跎一生。然，她也并不能茍同關(guān)素衣的所有觀點，誰說邀寵獻媚只有低賤的姬妾才會去做？娘親不正是憑著那些本事爬上婕妤的高位？來日誰貴誰賤，誰輸誰贏，現(xiàn)在還未可知。

    關(guān)素衣只瞥了趙純熙一眼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大抵又拿葉蓁那些爛事在自我安慰。沒錯，葉蓁確實混出頭了，但那又如何？婕妤說到底也只是個妾。趙陸離對她那般專一癡情，她好好的侯夫人不做，卻跑去跟數(shù)百女人爭搶一個男人，真是腦子進了水。

    然人各有志，關(guān)素衣這輩子不會再去管趙純熙行不行差踏錯，過不過的幸福，她愛折騰就隨她去，反正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賢惠的名聲也得了，這便很夠了。

    ☆、第24章

    再會

    趙純熙本是來要嫁妝的，卻沒料被繼母好一通貶損，心里焉能痛快？她甚少在爹爹面前提及娘親，但因心中著實不忿，想了又想還是辯駁一句，“母親莫要看不起我外家，如今執(zhí)掌六宮的婕妤娘娘正是姓葉，與我娘親可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趙陸離以為女兒對妻子的身份一無所知，聽她用驕傲的語氣提起葉蓁，心里不免劇痛。

    關(guān)素衣拿起一個巴掌大的薄胎瓷碗，慢條斯理地舀王八湯，徐徐道，“你那姨母對皇上有救命之恩，這是她的造化，否則憑葉家的門第，是萬萬入不得宮闈的。這樣的好運少之又少，你只看看也就罷了，莫要當(dāng)真，咱們堂堂正正說一門親事，堂堂正正嫁過去，別貪圖那些不該得的富貴�！痹捖鋵⑼脒f給趙陸離，柔聲道，“侯爺喝湯�！�

    “謝夫人。”趙陸離嗓音嘶啞，容色陰郁，顯然被戳中了痛處。是啊，當(dāng)年若非父親、母親貪圖那不該得的富貴，他和蓁兒又怎會生離？若是女兒被皇家的權(quán)勢迷了眼，鐵了心往里栽，將來她們母女該如何相處？

    拳頭狠狠握了一下，趙陸離厲聲道，“別拿你姨母說事。你姨母嫁入宮門，那是你姨母和葉家的福緣，與我們半點也不相干，你只好好跟著你母親學(xué)習(xí)掌家便是，將來找個沉穩(wěn)可靠，門當(dāng)戶對的夫婿，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趙純熙很少看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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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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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言厲色的模樣，不由嚇住了，連忙點頭答應(yīng)，眼眶微微泛紅。

    關(guān)素衣將她腮側(cè)的碎發(fā)撩到耳后，狀似親昵，“好了，別傷心了，我也是為你好才白說幾句，否則我大可以什么都不提，由著你爹爹折騰。你爹爹什么都不懂，差點耽誤了你的前程，日后你跟著我，我自會教你。世人對女子的要求本就苛刻，更別提承擔(dān)家族繁衍昌盛之計的主母與宗婦。德、言、功、容，德排第一，取正身立本之意；言與功，一為謹(jǐn)言慎行，二為持家之道，其中又囊括相夫教子、侍奉長輩、開源節(jié)流等等；容排最末，卻并非指容貌美麗，姿色上佳，而更重端莊練達，沉穩(wěn)疏闊。所以你看，這里面的道道多著呢，在出嫁之前夠你學(xué)的。”

    趙純熙被她微涼的指尖弄得渾身發(fā)麻，卻不好當(dāng)著爹爹的面躲避。她說的這些話，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她好，倘若她露出半點反感或委屈，倒顯得不知好歹了，于是只能硬著頭皮道謝，且還得擺出感激涕零的模樣。

    趙陸離見二人相處“愉快”，沉郁的表情逐漸被欣慰取代，恰在此時，趙望舒一臉不甘不愿地走進來，悶聲道，“母親，你找我？”

    “下學(xué)了？”關(guān)素衣沖他招手，“過來一塊兒吃飯�！�

    趙望舒腳步躊躇片刻，終是在姐姐身邊坐下。

    關(guān)素衣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飯，笑道，“日后下學(xué)你便來我這兒吃飯，飯后我?guī)湍銠z查課業(yè)，與你一同練字，一個時辰方可休息。”

    “什么？練字一個時辰？”趙望舒失聲驚叫，觸及父親陡然鋒利的目光，忙把抗議的話統(tǒng)統(tǒng)咽下去，臉色不由發(fā)青。

    “夫人肯親自教導(dǎo)你們，那是你們的造化，日后好好跟著學(xué)，莫偷懶。說來慚愧，若非夫人點醒，我差點就把你們教壞了，所幸現(xiàn)在矯正還不遲。夫人，日后他們便勞煩你調(diào)?教，倘若哪個不聽話，直接上家法便是，無需問我�！壁w陸離如今一口一個夫人，已是極其順溜，甚至于在心底還感到十分慶幸與后怕。如果關(guān)素衣沒嫁進侯府，再過幾年熙兒出門，望舒成人，竟不知他們前路在何方。

    想得越深遠(yuǎn)，他對關(guān)素衣的感激與敬佩也就越重，漸漸竟有言聽計從的趨勢。

    關(guān)素衣連忙擺手推拒，直說兩個孩子本性不壞，頭腦靈慧，將來大有可為云云。

    趙純熙和趙望舒心里憋屈極了，卻又不敢忤逆，只得唯唯應(yīng)諾。吃罷晚飯，幾人一塊兒去書房，練字的練字，作畫的作畫，旁觀的旁觀，看上去竟和樂融融，頗為美滿。但到臨睡之時，趙陸離借口送兩個孩子，終究還是躲了出去，叫關(guān)素衣十分稱心。

    “小姐，侯爺怎么總不與您圓房？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隱疾？要不，奴婢幫您打探打探？”等人走遠(yuǎn)，明芳紅著臉說道。

    “你要怎么打探？”關(guān)素衣將用過的毛筆浸泡在筆洗中，淡看墨團在水中變幻形狀。明蘭背著明芳狠瞪一眼，用口型無聲罵了一句“騷蹄子”，惹得她輕笑起來。

    “奴婢想著……”明芳正待糊弄主子，卻聽外面?zhèn)鱽砉苁缕抛拥穆曇�，“夫人，方才�?zhèn)西侯府送來一張?zhí)���，您請過目�！�

    “鎮(zhèn)西侯府？”關(guān)素衣接過帖子掃視幾眼，不免抬了抬眉梢，竟是秦凌云的嫂嫂李氏送來的，邀她明日去文萃樓一聚。對于這個比自己更命苦的女人，關(guān)素衣打心里感到憐惜，如果可能，還想幫助她擺脫上一世的悲劇。當(dāng)然，她不會涉入對方的感情糾葛，只告誡她遠(yuǎn)離族人也就罷了。

    寫了回帖，換了寢衣，她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張大床，沉沉入睡。

    ---

    翌日，文萃樓內(nèi)依然賓客滿座，秦凌云帶著嫂子李氏坐在原位，正翹首以盼。圣元帝還是那副侍衛(wèi)打扮，幾近九尺的身高和挺拔健碩的身材令他在一眾文弱書生中顯得格外打眼。

    “她說今日一定會來？”低沉渾厚的嗓音將周圍的嘈雜聲都壓了下去。

    秦凌云捏了捏腰間的荷包，表情憂郁。李氏心疼地看他一眼，代為答話，“侯夫人昨日回帖，說一定會來。關(guān)家人重諾，絕不會失言�！�

    圣元帝淡淡應(yīng)了一聲，走到欄邊俯視。徐廣志正與資助自己舉辦十日文會的九黎貴族坐在一起交談，關(guān)老爺子和關(guān)父還未到，想來被什么事耽誤了。

    他來回踱了幾步，似是有些焦躁，正想吩咐暗衛(wèi)去鎮(zhèn)北侯府探聽消息，就見一道窈窕身影慢慢走了進來，鵝黃襦裙外罩素白紗衣，寬大廣袖綴著一圈毛邊，淡雅中透出幾分俏皮靈動，一頂冪籬遮住面容，黑紗被風(fēng)吹拂后緊緊貼在臉上，勾勒出幾條精致而又美麗的弧度。

    從那婉約起伏中不難窺見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梁以及柔軟的唇珠，而正是因為這份看不真切的神秘感，叫人越發(fā)想往。圣元帝瞳孔微縮，定定看了半晌才猛然回過神來，走到秦凌云身后站定，假裝自己只是個侍衛(wèi)。

    關(guān)素衣上到樓梯，笑著與鎮(zhèn)西侯和李氏見禮，正想摘掉冪籬，卻被男扮女裝的明蘭狠狠扯了兩下袖子，低聲提醒，“小姐，老太爺和老爺來了！”

    掀開的黑紗立刻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僅如此，關(guān)素衣還反應(yīng)敏捷地繞到九黎族壯漢身后，笑道，“借你擋擋，若是讓家里人看見我與你們侯爺混在一處，也不知要如何惱怒。”

    如今法家與儒家斗得正兇，偏鎮(zhèn)西侯是法家的領(lǐng)軍人物，按理來說，關(guān)素衣是不該與他扯上關(guān)系的。

    圣元帝感覺一股陌生的氣息靠近，常年征戰(zhàn)養(yǎng)成的警覺性令他立刻挺直脊背，握住刀柄，然后就有一種類似于芒刺在背，卻又毫無危機感的滋味從骨髓深處慢慢滲入毛孔，令貼近女人的那一側(cè)皮膚酥麻一片。隱約中，他嗅到一股香氣，不是后宮嬪妃慣用的名貴香料，而是常年浸?淫在筆墨和書籍中才能染上的淡淡氣味，很容易忽略，然而一旦捕捉到便會不自覺沉溺。

    他暗暗深呼吸，卻又在關(guān)老爺子和關(guān)父看過來的時候主動挪了挪步伐，將背后的女人遮得更緊。二人并未認(rèn)出他，很快就加入了一群名士的交談。

    關(guān)素衣躲了一會兒，低聲問道，“他們沒發(fā)現(xiàn)我吧？”

    “沒有，夫人請坐�！笔ピ�帝嗓音有些嘶��，待她坐定后才松開刀柄，反手撫了撫自己麻癢的背部。淡淡的香氣遠(yuǎn)去了，令他頭腦空白一瞬，然而這一瞬實在太過短暫，不經(jīng)意間就被忘卻。

    一樓大廳，徐廣志與一位法家學(xué)者齊齊走上高臺，各自拿起一支毛筆寫下兩行字――人性本善，人性本惡。法儒兩家在許多觀點上都是對立的，就仿佛天然而生的死敵，無法兼容。人性的善與惡，這又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論點，也是法儒兩派學(xué)者互相辯駁幾百年也無法決出勝負(fù)的難題。

    饒是有意在嫂子面前裝可憐的秦凌云，在看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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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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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論題的瞬間也不禁脫口而出，“徐廣志好膽魄！”話落擰緊眉頭，從荷包里掏出一粒佛珠。

    “這道題很難嗎？”李氏乃鄉(xiāng)野出身，只粗略識得幾個字，會看賬，會管家，旁的一竅不通。

    “很難，古往今來，在這一論題上，法儒兩派學(xué)者從未分出輸贏。便是我上去，也不一定有把握駁倒徐廣志，當(dāng)然，他要想駁倒我也難。法家最懂人性之惡，儒家最懂人性之善，我們隨口就能舉出千百個論據(jù)，故而總也分不出高下。”秦凌云邊說邊掏出三粒佛珠，投入放置在一旁的托盤。

    關(guān)素衣?lián)u頭嘆息，“這本就是個偽命題，有什么好爭論的？當(dāng)真是白來一趟�！痹捖淦鹕肀阕摺�

    “夫人，為什么你會說這是個偽命題？還請指教。”矗立在鎮(zhèn)西侯身后的九黎族大漢用磕磕巴巴的雅言詢問，深邃眼眸中閃爍著求知的神采。

    關(guān)素衣受到關(guān)老爺子熏陶，從小?便染上一個“好為人師”的毛病，最受不了這種表情，偏頭想了想，竟又坐了回去，曲起一根瑩白指尖彈擊杯沿，意思不言而喻。九黎族大漢連忙走過去奉茶，一舉一動皆是默契，目中更隱現(xiàn)融融笑意。

    ☆、第25章

    撿寶

    一名九尺高的漢子端端正正站在你對面，用充滿求知欲的眼眸盯視，尤其他的瞳仁還透著淡淡的藍(lán)色，顯得十分幽遠(yuǎn)純凈。這幅畫面叫關(guān)素衣心軟。關(guān)家乃文豪世家，亦是教育世家，素來秉持著有教無類的原則，只要懷抱一顆好學(xué)求真的心，無論任何身份，他們都愿意傾囊相授。

    故此，面對這位幾近而立之年，卻連漢話都說不太順溜的粗獷漢子，關(guān)素衣也愿意與他交流心得，甚至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斂眉沉思，試圖尋找最淺顯的方法來表達自己的觀點。

    圣元帝捧著茶壺，略微俯身去看，專注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那層薄薄的黑紗，窺見佳人真容。秦凌云先是咳了咳，見喚不回陛下神智，只得沖嫂子使眼色。

    李氏笑道，“忽納爾，別杵在那兒擋了夫人視線，坐著吧。”

    “謝夫人。”圣元帝像模像樣地行禮，然后狀似拘謹(jǐn)?shù)芈渥�，還極為忐忑不安地看了關(guān)素衣一眼。

    關(guān)素衣挑眉笑道，“忽納爾，圣殿之光。這個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對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許�！�

    秦凌云露出驚異的表情，連圣元帝都愕然片刻，問道，“你懂得九黎語？”

    “我外祖母是左丁香。”關(guān)素衣委婉答道。

    圣元帝恍然，“若論學(xué)識淵博，這世上無人能比得過史學(xué)家�！�

    “對，無論哪一個學(xué)派，哪一位偉人，哪一本典籍，只要在歷史中留下丁點痕跡，他們都能如數(shù)家珍�！标P(guān)素衣爽朗地笑了，顯然很喜歡九黎族壯漢對外祖母的間接性恭維。她用指尖點了點樓下的題板，繼續(xù)道，“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今日的命題是偽命題嗎？”

    “對，我覺得人性應(yīng)該是惡的，否則為何學(xué)壞容易，向善卻難？又為何總要用嚴(yán)刑峻法去約束百姓的行為，而一旦法度亂了，社會風(fēng)氣也跟著亂了�！笔ピ�帝目光灼灼地看過去。他對法家思想推崇備至，自然也就更為認(rèn)同“人性本惡”的觀點。他很好奇關(guān)素衣會怎么回答。

    秦凌云亦端容正色，肅穆以待。

    關(guān)素衣?lián)�心忽納爾理解不了太深奧的漢話，向店小二要了幾張白紙和一套文房四寶，不緊不慢地鋪開。

    她拿起一張白紙，徐徐道，“人在剛出生的時候什么都不懂，他們的大腦就像這張白紙，空空如也，是最簡單也最無害的。這時候的他們不分好壞，所以人性也就沒有善惡之分。而孩子在漸漸長大的過程中會接觸到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環(huán)境，有的安逸，有的險惡，于是他們便被涂上各種各樣的色彩，成了各種各樣的人。善人會有陰暗的心思，惡人會有光明的一面，而絕大部分人都不好不壞，介于善惡之間而已。其實人的本性是什么，孔子和告子早就做出了解答�！�

    她邊說邊在兩張紙上作畫，寥寥幾筆便把羅剎惡鬼與笑面菩薩勾勒得栩栩如生。正如她所言，白紙就是白紙，只因人為涂抹，才會令人產(chǎn)生憎惡與歡喜的情緒。

    圣元帝盯著她顯露在外的一截玉白皓腕出神，竟半天也未開腔。終究還是秦凌云耐不住了，追問道，“你不是說人性不分善惡，只是一張白紙嗎？那為何還要對人性做出注解？”

    關(guān)素衣放下毛筆，徐徐吹干墨跡，低聲道，“孔圣在《禮記》中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告子也說：‘食色性也’。由此可見，人的本性不出‘食’、‘色’二字。食為生存，色為繁衍，都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為了生存，再善良的人也會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做出易子而食的惡事；為了繁衍，再狠毒的人亦會放棄生的希望，用性命保護子女安全。一個吃掉兒女，一個舍身救護兒女，大惡與大善的選擇，不過是前者把自身生存看得更重，后者把族群繁衍看得更重罷了�？梢娬嬲���(qū)使一個人行善為惡的動因，總不出其右。太平盛世中，百姓吃得飽，穿得暖，住得好，行善的人自然就多；戰(zhàn)火紛飛中，百姓吃了上頓沒下頓，為了活命，燒殺搶掠、落草為寇者便比比皆是。而法儒兩家為人性打上善惡的標(biāo)簽，其目的都是為了馴服人民，引導(dǎo)他們井然有序地生活，又不危害旁人的生存權(quán)利。法家以嚴(yán)刑峻法威懾，儒家以博大仁愛勸解，都及不上讓百姓吃飽穿暖，安居樂業(yè)來得有效。你說是也不是？等他們不用再為保命發(fā)愁，再去教導(dǎo)他們尊法行善便容易得多了。”

    “對！你說得太對了！”圣元帝連連撫掌，幽深眼眸里滿是贊嘆。他絕沒有想到，關(guān)素衣能從人性的本質(zhì)問題延展到善惡動因，又從善惡動因引申至治民之道。她的思想就像一片天空，無邊無際，悠遠(yuǎn)遼闊，叫人總想探索更多，了解更多。

    秦凌云沉吟片刻，心內(nèi)已是拜服。

    關(guān)素衣指著下面已經(jīng)吵成一團的兩派學(xué)者，搖頭道，“所以皇上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趕緊讓老百姓生活安定富裕起來，總招攬這些文人，整天吵來吵去的有什么用�！�

    秦凌云咳了咳，然后瞇眼去偷覷陛下神色。李氏不安地拉拽小叔子衣袖，暗示他幫鎮(zhèn)北侯夫人圓圓場。她雖然聽不太懂前面那些話，但最后幾句卻感觸深刻。是啊，若能好生活著，誰愿意去做惡人？當(dāng)年若不是被逼到絕路，小叔子也不會逃到邊關(guān)，給陛下當(dāng)了劊子手。

    圣元帝卻并未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夫人也覺得這些文人很煩嗎？皇上欲廣邀天下有才之士為國效力，稅制變革、田地分配、軍隊操練、官員取錄等等，都需要精于此道的人去做，他只長了一個腦袋，又沒有三頭六臂，哪里忙得過來�？v容，甚至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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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這些文人，都是為了表明他的態(tài)度而已�！�

    “南門立木，千金買骨�！标P(guān)素衣點了點坐在下面的關(guān)老爺子和關(guān)父，颯然道，“我祖父與父親，可不就是最貴重的兩塊馬骨嗎？”

    圣元帝愣了愣，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而關(guān)素衣已經(jīng)站起身，屈膝告辭。聽了大半，她已能猜到此次辯論的結(jié)果。時人剛得到安定祥和的生活，自然更喜向善行善的學(xué)說，徐廣志挑起的舌戰(zhàn)，一開始就占了天時、地利、人和，焉能不勝？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頭道，“忽納爾十分好學(xué)，不當(dāng)值的時候，你讓他多讀讀書吧�！�

    秦凌云忍笑回答，“這話不用你交代，平日里但凡有空，我便讓他讀書，甚至為他請了最富盛名的夫子教導(dǎo)�？上�他嫌棄那夫子是個酸儒，整天之乎者也、咬文嚼字，令他聽得十分頭疼，每每覷見空隙便逃走了�！�

    “那就給他換一個懂得變通的夫子，亦或者讓他看自己喜歡看的書，不要夫子也罷�！标P(guān)素衣一面往樓下走，一面搖頭低笑，“這么大了還逃學(xué)，與我繼子一個模樣。”

    李氏嚇得面色慘白，連忙上前假意送她，實則把話題扯開去�？粗�二人走出店門，秦凌云才以拳抵唇，噴笑出聲。若是有一天，關(guān)素衣知道他口中的酸儒就是關(guān)老爺子，不知會露出何種表情。

    圣元帝站在欄邊目送，等鎮(zhèn)北侯府的馬車駛出去老遠(yuǎn)才收起憨厚的表情，坐到桌邊吩咐，“上酒�！�

    侍衛(wèi)立即去喚店小二。他拿起兩張畫稿端詳良久，末了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收入懷中，意味不明地道，“不愧為關(guān)齊光的孫女兒，好為人師，有教無類，連一個小小侍衛(wèi)也如此照拂。”話落頓了頓，問道，“她那繼子是什么模樣？”

    “聽說性子很頑劣，十歲上了還諸事不懂，常常被人當(dāng)槍使。前些日子不是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砸破腦袋差點送命嗎？就是他干的。旁人想試探你對幾個兄弟的態(tài)度，卻又不敢伸手，便把他推了出去�！鼻亓柙迫掏赐�外掏佛珠��

    “哦？趙陸離竟也不管？他當(dāng)年號稱軍中智囊，怎會把兒子教成這樣？”圣元帝大感意外。

    “他整天念著‘亡妻’，哪里有心思管教兒子，況且兒女是‘亡妻’留給他的骨血，他視若性命，舍不得動他們一根頭發(fā)。能娶到關(guān)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再頑劣的子女，關(guān)素衣也能教育得很好。聽說前兩天，趙陸離終于把趙望舒打了一頓，如今正拘在家里念書呢！關(guān)素衣可不像關(guān)老爺子，不知變通，為人迂腐，她循循善誘的本事極其厲害，你且瞧著，日后趙望舒定能進益�！痹捖溆质嵌６．�(dāng)當(dāng)幾顆佛珠。

    圣元帝深有感觸地點頭，卻不知為何，對那句“能娶到關(guān)素衣也是他撿到寶了”特別在意，想了又想，竟往心底里扎了根，埋了刺，不爽得很。

    秦凌云卻沒察覺到他略顯陰郁的表情，繼續(xù)道，“她說關(guān)老爺子和關(guān)云旗是最昂貴的兩塊馬骨，這腦子，這眼光，竟通透至此。便是我與她比起來，恐也多有不及。”

    圣元帝對他的話并無反應(yīng)，沉著臉坐了片刻，竟忽然起身離開，對此次辯論的結(jié)果毫不在意。

    ☆、第26章

    口業(yè)

    回到未央宮后，圣元帝將懷里的兩張紙?zhí)统鰜�，攤開在桌上。因折疊的時間太久，印痕很難去除，令上面的羅剎惡鬼和笑面菩薩有些扭曲變形。他用手掌壓了壓，又撫了撫，終是無法恢復(fù)原狀，神色不由郁郁。

    白福端著托盤走過去，依照慣例將茶杯茶壺等物擺放在陛下觸手可及的地方，卻聽他沉聲道，“放遠(yuǎn)些，省得茶水溢出杯沿，打濕紙張�！�

    白福一面告罪一面把托盤挪遠(yuǎn)，找了四塊鎮(zhèn)紙將兩幅畫分別壓平，有心贊幾句，卻怕馬屁拍到馬腿上，只得悻悻退至一旁。略壓了片刻，將鎮(zhèn)紙移開后印痕還在，且文萃樓為賓客準(zhǔn)備的都是下等宣紙，又薄又黃，想來保存不了多久。圣元帝看了看，終是拿起紙朝甘泉宮走去。

    甘泉宮內(nèi)，葉蓁屏退左右，正與母親劉氏密談，說到趙陸離鞭打趙望舒那一截，劉氏氣得破口大罵，直說對方負(fù)心薄幸、虎毒食子云云。

    葉蓁并未回應(yīng)，只皺著眉頭聆聽。當(dāng)年她既舍得扔下一雙兒女和癡情不悔的夫君，去追求滔天富貴，可見是個狠心絕情的，自然不會再對侯府的諸人諸事有所留戀。若非趙陸離還有幾分利用價值，她早就與對方恩斷義絕，哪里還會吊著他。聽說趙陸離在關(guān)素衣的攛掇下責(zé)罰一雙兒女，又將掌家權(quán)盡數(shù)交付，不免慶幸自己棋高一著。連死心眼的趙陸離都能被她迅速左右操控，倘若讓她進宮，豈不變成自己的心腹大患？

    說不上為什么，即便未曾謀面，她對關(guān)素衣卻心存極大的厭憎與忌憚，恨不能將她打落塵埃，看著她狼狽不堪，生不如死才好。

    葉蓁厭惡趙陸離耳根子軟，懦弱無用，卻也不會放任他成為別人的臂助。想了想，她正欲指點母親把葉繁弄進侯府，卻聽屏風(fēng)后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們在說什么？”

    母女二人頓時魂飛天外，一面跑出去迎駕一面反復(fù)回憶剛才都說了什么，會不會犯了忌諱。殿外的宮人全都匍匐在地，瑟瑟發(fā)抖，見陛下有意暗訪而來，竟無人敢出聲提醒。

    所幸葉蓁反感劉氏言語粗鄙，在她埋怨時一般都默默旁聽，不喜應(yīng)和，倒沒說什么與平日風(fēng)格大為同的話。而劉氏對關(guān)素衣極其痛恨，來了小半個時辰，也只是滔滔不絕地數(shù)落她的種種惡行，并未暴露女兒和葉家的陰私。

    數(shù)落關(guān)氏那些話讓陛下聽去完全無傷大雅，反而不著痕跡地上了一次眼藥。想來，日后在陛下心里，鎮(zhèn)北侯夫人便是個自私狠毒，虐待繼子繼女的形象。而陛下此人極其固執(zhí)，倘若先入為主地厭憎一個人，旁人說什么都不會更改，反之亦然。

    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這性子十分容易討好，卻也十分容易失控。他寵愛你的時候會百依百順、有求必應(yīng)，他若厭了你，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葉蓁反復(fù)回憶與母親的談話，確定沒有失格之處，且還歪打正著，這才放下心來。劉氏能把女兒調(diào)?教成婕妤娘娘，腦子自然也轉(zhuǎn)得很快，待到跪下請安時，慘白的臉色已恢復(fù)如常。

    葉蓁早前與劉氏說過，即便離開了鎮(zhèn)北侯府，也不能擺出翻臉不認(rèn)人的姿態(tài)，恰恰相反，更要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內(nèi)心的痛苦和不舍，才能博得陛下的憐惜；才能讓他明白，她是個重情重義，為生活所迫的弱女子，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庇護。

    也因此，哪怕葉蓁對一雙兒女和前夫并無多少感情，平時總也表現(xiàn)出“念念不忘”的模樣。但“念念不忘”和“不得不忘”之間卻得有一個完美的過度，否則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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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誰誰

    作者: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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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久，難免叫陛下灰心，最后反倒弄巧成拙。

    故此，劉氏并不忌諱在圣元帝面前提起外孫和外孫女，行禮過后抹著淚道，“陛下有所不知，那關(guān)氏與傳說中根本不像，一去就攛掇侯爺毒打望舒一頓，現(xiàn)如今將他關(guān)在家里，連門都不讓出。還有我那可憐的外孫女，本該四處交際應(yīng)酬，也好叫各家長輩們相看相看，免得將來婚事艱難，而侯府主母更該主動為她舉辦茶會、花會，開拓人脈，哪料關(guān)氏卻反其道而行，連連替熙兒拒了很多帖子，且嚴(yán)禁她與世家貴女來往，只讓她跟前跟后地伺候。陛下您說，世上哪有這樣的母親？她是想把望舒養(yǎng)廢，又誤了熙兒終身�。　�

    說到此處，劉氏已哽咽難言。

    葉蓁“沒敢”當(dāng)著陛下的面兒哭，眼眶卻盈滿欲落不落的淚水，比痛哭更為惹人憐惜。

    圣元帝將兩幅畫平鋪在桌面上，緩緩用手掌摩挲壓平，剛毅俊美的臉龐不顯喜怒。待劉氏說完，他淡淡開口，“前些日子有人來報，說成王世子被人打破腦袋差點送命。朕當(dāng)時忙于政務(wù)并未細(xì)查，只著太醫(yī)令前去診治�！�

    劉氏漸漸止了哭聲，忐忑不安地朝女兒看去。葉蓁心道不妙，卻不敢接話，只勉強扯了扯嘴角。

    圣元帝連眼瞼都未抬，依然盯著桌上的畫作，繼續(xù)道，“你們猜那行兇之人是誰？”

    劉氏抖著手擦淚，莫說假裝哽咽，就連呼吸都屏住了。葉蓁不敢不答，顫聲道，“莫非是望舒？”

    圣元帝不冷不熱地應(yīng)了一聲，“是他。即便成王與晉王因謀逆而被圈禁，但他們的爵位還在，身份還在，血脈還在，他們是朕的兄弟，是皇室一員。謀害皇族者當(dāng)斬，更進一步還可株連九族，這是你們漢人自古以來制定的律法�！�

    “望舒他，他竟鑄下如此大錯！”葉蓁俯下?身，額頭抵住手背哀告，“求皇上恕罪，求皇上開恩。倘若皇上要罰，便罰臣妾吧，是臣妾虧欠了他。倘若他自小有母親在身邊教導(dǎo)……”

    圣元帝聽她提起往事，不免心生愧疚，擺手打斷，“起來吧，鎮(zhèn)北侯打他一頓，這事便就此揭過。聽說趙望舒性情十分頑劣，不好好拘在家中調(diào)?教，難免日后再生禍端。朕能容他一次，可不會容第二次。至于關(guān)氏嚴(yán)禁趙純熙與世家貴女來往……”他思忖片刻，忽然笑了，“難道她手里有一本《世家錄》？”

    在滅四國，統(tǒng)一中原之前，此處曾是世家的天下，連皇族宗親都比不上世家子弟來得尊貴。而圣元帝唯我獨尊慣了，自是不喜有人壓在頭上，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他欲鏟除世家，必要了解何為世家。

    那些遠(yuǎn)離皇權(quán)的書香世家，他打算拉攏利用，而盤根錯節(jié)、勢力龐大的官宦世家，早晚有一天會成為他的踏腳石，刀下鬼。偏趙陸離看不透他的心思，總以自己天水趙氏的血脈為榮，談的多了，圣元帝就記下了，登基后有人獻上一本《世家錄》，他翻到趙姓世家那一頁，不免莞爾，卻因關(guān)系已經(jīng)疏遠(yuǎn)，并未戳破。

    葉蓁見陛下笑得古怪，想追問原因卻又不敢開口，正躊躇間，就聽他吩咐道，“將《世家錄》拿來�！�

    這話顯然是對白福說的，對方領(lǐng)命后迅速指派一名腳程快的小黃門去未央宮取書，片刻功夫，《世家錄》就已翻開在桌面上，趙氏逃奴，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葉蓁臊得臉頰通紅，半晌無語，劉氏卻驚叫起來，“趙家騙婚！當(dāng)年要不是他說自己是天水趙氏嫡支……”意識到下面的話很不妥當(dāng)，她立刻閉緊嘴巴。

    圣元帝哪能不知道葉家人是什么德行。商人逐利，倘若趙陸離沒有過人之處，葉家絕不會把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當(dāng)時還在軍中打拼的小小參將。不過這些前塵往事與他無關(guān)，大可不必理會，只為關(guān)素衣澄清誤會便是。

    他很不喜歡劉氏那些貶損她的話，高潔者被卑鄙者所污，其情其景總令人心生惱怒。

    葉家母女訥訥難言，羞窘萬分，他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徐徐翻著《世家錄》，嘆道，“原來這本書的編撰者也是她的曾曾曾曾曾外祖父，難怪……”似想到什么，他低低笑開了，心情瞬間明朗起來。

    “陛下，臣婦失言……”劉氏被喜怒不定的圣元帝弄得頭皮發(fā)麻，跪下正欲請罪，卻又被他打斷，“你見識淺薄，日后須謹(jǐn)言慎行才好。關(guān)氏端莊淑睿，敬慎居心，率禮不越，深得帝師傳承，亦是宗婦之表率，更為朕親自冊封的一品命婦。你詆毀她便是詆毀帝師，詆毀朕。”

    罪名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扣，劉氏已無力承擔(dān)，萎頓在地，連連哀告求饒才被陛下遣退，臨走時如蒙大赦。

    葉蓁也跟著請罪，心里卻極度不平�；噬先绱司S護關(guān)氏，還不是看在關(guān)家父子的份上？倘若關(guān)家不倒，要想將關(guān)素衣踩入泥里還真有些難。她想了想，終是按下越來越深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