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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被最親的皇兄送去北蠻和親三年。

    蠻王與愛妾雨云，我被逼跪在床前觀摩。

    蠻王設(shè)宴，我被迫身穿薄紗起舞供眾人賞樂。

    三年里，我侍奉過許多北境貴族，喝下了數(shù)不清的避子藥

    我靠著一絲念想堅(jiān)持到皇兄來接我回家。

    回朝后卻被眾人背地里嫌棄什么公主不過是個(gè)被蠻子睡爛的。

    唯一藏在心底的書生已經(jīng)位極人臣。

    而當(dāng)初我最親近的貼身婢女頂替了我的身份，成為了他的愛妻。

    1

    阿纓，只有你能幫皇兄，幫百姓度過此次難關(guān)，北境數(shù)萬將士的存亡就在你的一念之間。

    我怔怔地看著平日里最疼愛我的皇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

    皇兄你的意思，是讓阿纓嫁去那蠻荒之地，伺候那兇狠殘暴的蠻王

    皇兄?jǐn)堖^我，走到銅鏡前，和鏡中人對(duì)視。

    阿纓乖，皇兄最疼阿纓了，還記得你六歲時(shí)跌入寒潭，是誰拼死跳下去救你好吃好玩的皇兄哪樣不是先送去你宮中

    如今，我就求阿纓這么一件事，替我贏得三年時(shí)間，三年后必定將你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迎回來。

    我渾身發(fā)冷，我知道我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

    好。我輕聲應(yīng)了，袖中的拳頭攥緊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瞧，他看著鏡中，挑起我的一縷烏發(fā)，皇兄的阿纓生得如此嬌美，定能將那蠻王迷得神魂顛倒。

    北境戰(zhàn)事吃緊，皇兄以和親為條件讓敵國(guó)暫時(shí)停手。

    三日后，我就要啟程前往北蠻。

    硯書，此次前去北蠻怕是困難重重，寄人籬下的日子定是不好過，你家中老母尚在，還有小弟要撫養(yǎng)，此番就不必同行了。

    硯書是打小就在我身邊伺候的婢女。

    公主！奴婢愿意陪著公主，小弟、小弟奴婢可以托同鄉(xiāng)人……

    不必多說了，明日你去找陳嬤嬤取賣身契和月例錢出宮去，順便再最后幫本宮送一封書信給那書生。我將一封寫好的書信交給她。

    公主……硯書接過書信，紅著眼睛鄭重地給我磕頭，公主對(duì)硯書的大恩大德，硯書會(huì)一輩子記在心中，日后硯書不在身邊伺候，公主一定要多保重身體！。

    三日后，我梳妝打扮坐在轎中，街道兩旁有百姓相送。

    我揭開簾子的一角，在人群中竟瞧見了那個(gè)書生，心口一酸，放下簾子不再看，隨著轎子晃蕩著踏上了和親路。

    2

    半年前的上元節(jié)，我?guī)е�硯書背著皇兄偷偷溜出宮去。

    上元佳節(jié)，長(zhǎng)街兩側(cè)，千盞花燈高懸，照得夜色如晝。

    我和硯書戴著狐貍面具，隨著人流移動(dòng)，宮墻外的一切對(duì)我而言都是那么新鮮。

    那書生便是在人流中意外與我相撞。

    姑娘當(dāng)心！

    我跌入了一個(gè)墨香的懷抱，抬頭隔著面具撞入一雙干凈的眼眸。

    隨后，書生便與我們同行。

    在猜燈謎的攤位前，他青竹般修長(zhǎng)的手提起一盞兔兒燈。

    燈謎箋上有一段小楷：

    春風(fēng)一夜到衡陽，楚水燕山萬里長(zhǎng)。

    莫道春來便歸去，江南雖好是他鄉(xiāng)。

    是大雁。我答道。

    書生眸光微動(dòng)：姑娘聰慧。

    他又取了一盞琉璃燈，燈壁上用朱砂題著：

    何人經(jīng)商出遠(yuǎn)門，河水奔流不見影。

    千柯木材火燒盡，百舸爭(zhēng)流舟自沉。

    我思索片刻，謎底為‘可’字。

    書生輕笑，將兔兒燈贈(zèng)與我，又帶我們?nèi)ズ舆叿帕嘶�燈�?br />
    直到硯書低聲提醒，我才發(fā)覺已經(jīng)過去了許久，再不回宮恐怕要被皇兄發(fā)現(xiàn)。

    告別時(shí)，書生拱手，敢問姑娘名諱

    我輕輕搖頭，我無法告知他真實(shí)身份，也不想隨便用個(gè)虛假的名字搪塞過去。

    小生姓杜，單名一個(gè)墨字，字子硯，錢塘人士，今科應(yīng)試舉子。每月初五，小生在東街的文淵書肆賣些書畫。

    書生一身素袍執(zhí)燈而立，眉眼如墨，聲音溫潤(rùn)如玉。

    我微微頷首。

    此后每月我都會(huì)讓硯書替我給書生送一封書信，在信里我們無所不談，我被他的學(xué)識(shí)談吐所折服。

    在信中，他說知我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子，等來年高中，若我愿意，他便登門求娶。

    和親前，在最后一封書信中，我寫道家中突生變故，我們二人有緣無分，日后不必再等我的書信。

    3

    公主，公主！

    我回過神，帳中的侍女給我遞來吃食。

    公主，您先墊墊肚子，王還要一會(huì)兒才來，您今日和王大婚，可要仔細(xì)些，別再出神了。

    北境的婚禮和中原大不相同，服飾也相差很多，我端著一小碗肉糜，實(shí)在是沒有胃口。

    從梁國(guó)到北境，我們整整走了十五日，風(fēng)塵仆仆地到了北境王都，連蠻王的面都還沒見上，就被通知準(zhǔn)備大婚。

    蠻王赫連律，傳聞中茹毛飲血的野蠻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帳外的北風(fēng)呼嘯和狼嚎聲漸漸小了，傳來不穩(wěn)的腳步聲。

    蠻王赫連律單手拎著酒壺掀開簾子，靴子踩在帳內(nèi)鋪著滿雪狐皮的地上。

    他眉弓高聳，一雙鷹目異瞳，胡茬泛著鐵青色，身材高大，走近時(shí)有很強(qiáng)的壓迫感。

    我害怕得渾身發(fā)抖，卻強(qiáng)裝鎮(zhèn)定。

    他俯下身靠近，鼻尖貼在我的頸側(cè)。

    中原女子，果然連骨頭都是香的。

    我抗拒地繃緊了身體，在他侵略性極強(qiáng)的目光下，我閉上眼，眼角有淚劃過。

    他帶著酒氣的呼吸在我的鼻尖停留了片刻。

    本王不喜用強(qiáng)的，你會(huì)主動(dòng)來求本王的。

    說完他離開了帳子。

    我渾身脫力，冷汗打濕了里衣。

    第二日，所有人都知道，梁國(guó)來的和親公主被厭棄。

    接下來的兩個(gè)月里，我再?zèng)]有見過赫連律。

    也因此，我受盡了冷眼，奴仆侍女克扣我的吃穿用度，夜里我時(shí)常冷得難以入眠。

    直到我收到一封來自皇兄的信。

    4

    阿纓，見字如晤。

    邊關(guān)急報(bào)，北境鐵騎已破三城，屠戮十萬。朕每每閉眼，皆是流民哀嚎、將士折戟之景。

    赫連律遣使來書，言你大婚之夜淚濕鮫綃，戰(zhàn)栗不能自持非自愿承歡。

    昔年文成公主入藏，亦曾以琵琶譜換得三十年太平。

    既已和親，你理應(yīng)柔辭以待。

    他愛酒，你便學(xué)溫壺；他嗜獵，你便繡箭囊；他暴戾，你便泣露承歡。

    你生于帝王之家，當(dāng)知‘公主’二字，非金玉之貴，乃萬民之枷。

    你自幼聰慧，當(dāng)知何為以柔克剛。

    北境苦寒，朕每思及你委身異都，未嘗不中夜起坐，淚濕龍袍。然社稷重任，系于你一身，故忍痛作此書。

    望阿纓體察朕之苦心。

    我看著信中的字字句句，心中悲涼。

    合上信，我將信紙投入火盆中。

    素心素蘭，命人抬水來，我要沐浴更衣。

    我任由侍女梳洗打扮，看著銅鏡里自己，含淚揚(yáng)起笑來。

    穿著單薄的素衣，我在赫連律的王帳外等候了許久才被叫進(jìn)去。

    帳內(nèi)暖香撲面，赫連律半倚在鋪滿獸皮的矮榻上，懷中摟著一名胡姬。

    那女子穿著清涼，嬌軀緊貼著赫連律，嬌笑著將一顆葡萄含在唇間，喂入他口中。

    二人唇舌嬉戲間，赫連律抬眼看向我。

    我一驚，攥緊了衣角垂下頭，身體僵直地站立著。

    來了他懶洋洋地開口站那么遠(yuǎn)做什么過來，走近些讓本王好好瞧瞧。

    我跪在他腳邊，他靴尖抬起我的下巴。

    在他的示意下，胡姬將果酒淋在我的身上，他噙著笑欣賞著，公主深夜來找本王，有何事

    王帳夜寒，臣妾來為大王……暖榻。

    哦公主可知要如何做不如先觀摩學(xué)習(xí)一番。

    赫連律眼底帶著惡劣的笑，指著床前鋪著狼皮的地板，就在這兒看著，本王倒想看看，大梁的公主，學(xué)不學(xué)得會(huì)北境的風(fēng)俗。

    我震驚地抬頭，剛想退后，就被左右的侍女抓住手臂，跪在了床前。

    臉被掐著強(qiáng)迫對(duì)著床榻。

    兩具身軀在我眼前交纏，胡姬聲音嬌媚，赫連律動(dòng)作粗暴，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心神巨震，惡心得想要作嘔。

    我在床前跪了整整一個(gè)時(shí)辰，被迫從頭到尾看完了整場(chǎng)活春宮。

    公主，可看明白了

    赫連律從胡姬身上起來，赤身站在我面前。

    現(xiàn)在，該輪到公主了。

    那一夜，我的尊嚴(yán)被狠狠踩碎，我笑著勾上赫連律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胸前。

    請(qǐng)王憐惜——

    無人察覺處，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淚。

    王帳中，令人遐想的動(dòng)靜持續(xù)到了天明。

    5

    轉(zhuǎn)眼間，我來到北境即將一年。

    自我主動(dòng)獻(xiàn)身后，我在王宮的處境好了許多。

    這一年里赫連律經(jīng)常將我?guī)г谏磉叄�興致來了不分時(shí)間場(chǎng)合，遣散奴仆就要我。

    從一開始每日的膽戰(zhàn)心驚，到后來開始漸漸說服了自己。

    左右不過侍奉赫連律三年，三年后皇兄定能扭轉(zhuǎn)局勢(shì)，接我回梁國(guó)。

    這脈象如滾珠走盤，恭喜王妃！是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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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醫(yī)的話如驚雷般落下。

    我渾身發(fā)冷，顫抖著摸著自己的小腹，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

    送走巫醫(yī)后，素蘭扶我坐下。

    我想到赫連律的臉，他對(duì)我做的種種，捂住嘴忍不住地干嘔。

    公主！奴婢要不將巫醫(yī)大人叫回來！

    不許去！

    我猛地抓住她，素蘭，你可有法子幫我弄到避子湯

    公主，之前奴婢就悄悄打聽過了，王說了禁止巫醫(yī)給咱們避子湯。

    不，我不要這個(gè)孩子，這不是我的孩子，它是惡魔！

    我發(fā)狠地攥拳砸向自己的肚子，一下、兩下……

    素蘭驚呼著撲上來，我甩開她，拿起梳妝臺(tái)上的妝奩盒子朝肚皮打去，硬物擊打皮肉發(fā)出悶響。

    我渾身顫動(dòng)著、緊繃著，仿佛感受不到小腹傳來的陣痛。

    直到小腹驟然絞痛，一股熱流順著腿間滑下。

    低頭看到裙擺綻開刺目的紅，我心中才感到一股暢快。

    失去意識(shí)前，耳邊是素蘭的哭喊聲。

    6

    我是被慘叫聲驚醒的。

    啊——！王上！奴……奴婢知錯(cuò)了，求您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謀害本王未出世的小王子，你還敢求饒

    滋啦

    啊——！一股皮肉的焦臭味彌漫開來。

    是素蘭的聲音！

    我驚坐起身，赫連律背對(duì)我站著，素蘭被吊起，燒紅的鐵鉗捏住她的一只手，她痛得昏死過去。

    素蘭！我跌跌撞撞地下床，我忍著下腹的劇痛跪在赫連律面前。

    大王！是我自己害死腹中的胎兒，與素蘭無關(guān)！

    好，很好！赫連律用帶血的匕首挑起我的下巴，王妃，本王是不是對(duì)你太心軟了這樣，你爬去把這塊羊乳糕叼回來，本王就留她一命，如何

    說著，他將盤中的一塊羊乳糕丟在了素蘭腳邊。

    喉間涌上了一股血腥味，我顫抖地俯下身說好。

    我一步一步地爬過去，用嘴叼起糕點(diǎn)，每爬一步，身下就疼一分。

    爬回來后，我將羊乳糕放在赫連律腳邊。

    王妃真是能屈能伸，本王不得不佩服。他抬腳將羊乳糕碾碎。

    來人，將這個(gè)賤婢送去軍妓營(yíng)。

    大王！你說過的，要留素蘭一命的！大王！我撲上去扯住他衣袍的下擺。

    是啊，本王這不是給她留了一條小命嗎他笑著將我踢開。

    不過三日，軍姬營(yíng)傳來消息，婢女素蘭反抗后被毆打，再加上先前被杖責(zé)、烙鐵加身，沒撐過三日便不行了。

    而我，連去替她收尸的機(jī)會(huì)也沒有。

    7

    自我流產(chǎn)后，赫連律再也沒找過我。

    直到三月后，在宮宴前夕，赫連律傳我入帳。

    本王早就聽聞王妃舞姿傾城，三日后的宮宴各部落首領(lǐng)齊聚，本王想讓大家都看看中原公主的風(fēng)采。

    本王已替你選好服飾，就穿這個(gè)。他抬手示意奴仆呈上一物

    托盤上是一件冰蠶絲薄紗，透如晨霧，旁邊是露臍的短襦裙和紗褲。

    赫連律的手撫上我的脖子，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公主覺得如何

    我死死地咬著唇，沉默不語，這與赤身裸體有何區(qū)別。

    哦，本王差點(diǎn)忘了，王妃流產(chǎn)這件事，本王還沒找你的皇兄好好算算賬呢。赫連律抓著我脖子的手逐漸收緊，王妃可要想好了，穿還是不穿

    我想到皇兄的信，北境的百姓和將士，慢慢松開了攥緊的拳頭。

    臣妾穿。

    三日后，宮宴上燭火搖曳。

    赫連律斜倚在王座上，滿座蠻族貴族懷中抱著貌美姬妾，喝著烈酒吃著羊肉，酒氣混著獸脂的腥膻彌漫。

    諸位——赫連律抬手，都說大梁公主善舞，今日本王便讓王妃為在座的各位獻(xiàn)上一曲，讓大家……開開眼界。

    我被領(lǐng)入帳中，每走一步，腳腕上的鈴鐺就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帳內(nèi)喧囂驟停，戲謔、貪婪、骯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隨著樂聲，我在大殿中央起舞翻飛，每一次動(dòng)作，冰冷的空氣便舔上肌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

    一曲結(jié)束，帳內(nèi)只余粗重的呼吸聲。

    我跪伏在地，汗水浸透了薄薄的紗裙。

    王妃這腰肢，比我們草原上的小母狼還軟！

    赤炎部的少主醉醺醺地站起來，一把扯住我的長(zhǎng)發(fā)，迫使我仰頭，赫連律，你這王后……滋味如何

    在我懇求的目光下，赫連律笑了。

    什么滋味那今夜本王的王妃便賞給你嘗嘗。

    帳內(nèi)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與口哨。

    這一晚，我被赤炎部的少主帶走折磨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我才被送回。

    8

    但這只是我噩夢(mèng)的開始。

    自此以后，我就像一個(gè)物件一樣被赫連律贈(zèng)與不同的北蠻貴族玩樂，有時(shí)為一人，有時(shí)為多人。

    每次結(jié)束后，他便派人送來一碗避子湯給我灌下。

    銅鏡中我嘴角帶血，眼角淤血，發(fā)絲凌亂地黏在頰邊。

    我伸手去擦，卻越擦越臟。

    公主，水來了，讓奴婢為您洗身子吧。

    臟了，洗不干凈的。

    我顫抖著拔下頭上的金簪，尖端緩緩刺破脖子，有溫?zé)岬难�流出來�?br />
    為什么我卻感受不到疼呢

    公主！

    素蘭驚呼著奪走我手中的簪子，顫抖著抱著我。

    公主……您千萬不能做傻事啊，活著一切就有希望！她哽咽著，皇上會(huì)來接公主回家的。

    我怔怔地流下兩行淚來。

    皇兄，你何時(shí)能來接阿纓回家。

    第三年冬，北境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大。

    深夜有人闖入帳中，我從夢(mèng)中驚醒，本能地下床以額觸地，行了個(gè)標(biāo)準(zhǔn)的北境奴禮。

    只有赫連律會(huì)深夜來我?guī)ぶ幸孕呷栉覟闃罚�我若不順從他便變本加��，以侍女的性命相要挾�?br />
    阿纓……

    我不可置信地緩緩抬頭。

    ……皇兄

    遠(yuǎn)處傳來王都金門被撞碎的巨響和鐵蹄的廝殺聲，他蹲下身，解下氅衣裹住我。

    皇兄來接你回家。

    9

    恭迎永寧公主——?dú)w朝——

    晨鐘鳴響，宮門次第而開。

    我身穿朝服端坐于鸞駕中，禮樂奏響，笙簫和鳴，街道兩側(cè)，百姓伏跪相迎，仿佛三年前的遠(yuǎn)嫁只是一場(chǎng)幻夢(mèng)。

    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三年間的種種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每每在夜深人靜時(shí)將我拉入無盡的深淵。

    ……

    回宮后的第十日，皇兄在宮中大設(shè)宴席。

    我從席中出來透口氣，卻不想撞見幾位官員在假山后的議論。

    都說陛下對(duì)永寧公主很是寵溺，過段時(shí)日怕不是要在我們之間挑出個(gè)駙馬爺

    公主容貌傾城，若……

    嗐——什么公主不過是個(gè)被蠻子睡爛的。陳兄有所不知，這永寧公主雖說嫁與蠻王赫連律，實(shí)則早已淪為北蠻貴族的玩物，據(jù)說——床上功夫了得呢！

    聽聞從那北境王城中搜到了不少公主的艷畫，陛下震怒，將那赫連律和北蠻貴族活捉，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這么說來，紅袖樓的頭牌恐怕都比這永寧公主要干凈……

    扶著我的侍女春桃一驚，正要上前斥責(zé)，卻被一道清冽的聲音搶了先。

    幾位大人好雅興，讀圣賢書卻行娼妓舌。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來。

    永寧公主為國(guó)為民屈身北蠻三年，換得我軍養(yǎng)精蓄銳，才有了今日你我的太平，幾位大人又有何顏面妄議公主。不如把剛才的話，隨本官到圣上面前再說一遍

    杜、杜大人說的是，是下官一時(shí)昏了腦子。

    幾位官員面露尷尬，紛紛借口離去。

    我看著杜大人離去的背影發(fā)愣。

    小生姓杜，單名一個(gè)墨字，字子硯，錢塘人士，今科應(yīng)試舉子。

    春桃，這位杜大人是……

    公主，您剛回來有所不知，這位杜大人名為杜墨，是三年前名震一時(shí)的狀元郎，短短三年便升為從三品戶部侍郎，為百姓辦了不少實(shí)事。

    我心跳得飛快，竟真是那書生。

    而且杜大人對(duì)其夫人琴瑟和鳴，成婚兩年從未納妾，成了坊間一段佳話。

    杜大人……已經(jīng)娶妻了啊

    是啊，據(jù)說二人在上元節(jié)相識(shí)，在東街的文淵書肆來往書信，后來杜大人還買下了那間書肆，不少才子佳人都慕名而去，想偶遇一段良緣呢。

    我想起三年前與他來往的書信，世間竟有這么巧的事，他的夫人竟也是與他在上元節(jié)相識(shí)，于文淵書肆傳信。

    若我沒有去和親，是不是……

    可現(xiàn)在，我想到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重逢的喜悅漸漸褪去，只留下尖銳的痛楚和不堪。

    10

    阿纓，近日身子可有不適皇兄撫過我耳邊的碎發(fā)。

    我輕輕搖頭。

    從回宮到現(xiàn)在，皇兄從未過問一句我在北境三年的遭遇，像是故意回避，不忍揭開我的傷疤。

    剛回宮那天，宮中的女醫(yī)官細(xì)細(xì)看過我傷痕累累的身體，事無巨細(xì)地匯報(bào)給了屏風(fēng)外的皇兄。

    他聽完，摔碎了桌上一整套茶具。

    過幾日賞花宴，朕多邀些世家小姐和夫人來宮中，陪阿纓說說話可好

    我笑著說好。

    賞花宴那日，我卻見到了一個(gè)意料之外的人。

    杜夫人好福氣，聽聞杜侍郎前日去玉酥坊等了半個(gè)時(shí)辰，就為了給夫人買上熱乎的芙蓉酥呢！

    我家那位要是有杜大人半分體貼，我做夢(mèng)也能笑醒。

    可不是嘛，你瞧瞧這些個(gè)官家夫人，那個(gè)不羨慕杜夫人，就是那未出閣的小姐都還惦念著杜大人呢。

    可杜大人這眼里心里啊就只裝得下夫人一人，可真是羨煞旁人。

    我看著被眾人圍繞的杜夫人，如遭雷擊。

    怪不得這么巧，原是鳩占鵲巢。

    這位杜夫人正是和親前我親手送出宮的貼身婢女硯書，原名柳珠。

    臣婦恭請(qǐng)公主殿下萬福金安，玉體康泰。我走近，眾人行禮。

    硯書對(duì)上我的視線，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

    杜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

    公主殿中。

    公主！硯書跪在我面前，雙目含淚，您與杜大人既無緣分，何不成全了硯書……我是真心愛慕著杜大人，求公主成全！

    成全我自殘似的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戳進(jìn)肌膚，滲出血來，誰又能來成全成全我呢

    公主……眾人皆知您在北蠻被糟蹋三年，如今又如何能再配得上杜大人您就成全了硯書，就當(dāng)是為杜大人好……

    大膽！春桃呵斥。

    我渾身冰涼，我應(yīng)該憤怒的，但卻疼得開不了口。

    這字字句句全是事實(shí)，眾人皆知大梁的公主在北蠻做了三年的娼妓。

    曾經(jīng)身上的鞭痕在此刻又開始泛起刺痛。

    一道挺拔的身影闖入殿中，扶起跪著的硯書。

    不知我家夫人何處冒犯了公主，但柳珠已有身孕，今日，臣就帶著夫人先行一步了。

    杜墨將硯書摟入懷中，看向我的眼神陌生疏離又戒備。

    他抱起硯書，向殿外走去。

    11

    賞花宴后，便傳出了流言。

    說永寧公主也看上了杜侍郎，故意刁難杜夫人。

    我更加不愿出去和世家小姐們打交道了。

    皇兄近日經(jīng)常來看我，每次都給我?guī)Ш芏嘈迈r的小玩意兒。

    公主，陛下的玉扳指落在咱們殿中了，奴婢差人送去

    給我吧。我想了想，又讓人將蓮子羹裝在食盒中，我去看看皇兄。

    我提著食盒站在御書房門前，門未關(guān)嚴(yán)，侍衛(wèi)似乎被遣退了。

    剛要推門，我聽見了皇兄粗重的喘息聲。

    我腳下一頓，透過門縫看去�；市志箤�(duì)著一幅畫像自瀆。

    我尷尬地正要離開，卻無意間瞥見畫像上的人，瞳孔驟縮，食盒從手中滑落。

    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身體里轟然倒塌。

    畫上的人衣不蔽體淫亂放蕩，正是那北蠻貴族畫的我的艷畫。

    書房的門被猛地拉開，皇兄看到我時(shí)神情有些驚慌，阿纓，我……

    我看著他嘴唇開合，耳膜嗡鳴。

    直到他將我拉進(jìn)書房，帶著酒氣向我壓來。

    阿纓，他們都嫌棄你，皇兄不，阿纓讓皇兄好好疼愛疼愛……

    我猛然驚醒，不堪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我尖叫地推開他，拔下發(fā)簪抵著脖子，劃出一道血痕。

    阿纓！是皇兄酒后糊涂了，乖，放下簪子，皇兄保證不碰你！

    我看著他，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那么荒唐可笑，喉間涌上一股腥甜，失去了意識(shí)。

    12

    自從那日后，我不愿再見到皇兄，也越來越沉默寡言。

    公主，今日外頭天氣極好，女婢扶您出去走走吧。

    不了，我有些乏。

    都城的春日愈發(fā)明媚。

    我卻似乎永遠(yuǎn)停留在了北境的寒冬。

    又過了小半年，聽聞杜府添了個(gè)小公子，大擺宴席。

    皇兄新封了位貴人，日日留宿，我看著那位那長(zhǎng)相與我有六分相似的貴人的畫像，一陣陣地犯惡心。

    這一日，我換上了最愛的發(fā)簪和衣裙，又讓春桃給我上了妝。

    春桃，你親自將這包裹送到杜大人手上，就說是我的賀禮�；貋頃r(shí)，再去玉酥坊買些芙蓉酥來，我想嘗嘗。還有那文淵書肆的話本，也去帶幾本回來

    是！春桃驚喜地應(yīng)下，公主可算是打起精神了。

    春桃走后，我又遣退了殿中伺候的人。

    我又在院中的亭子中坐了一個(gè)多時(shí)辰，看那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飛向空中。

    回到殿中，我將那燭臺(tái)一一推倒，燈油四處蔓延，一點(diǎn)火星便瞬間點(diǎn)燃。

    火舌舔上紗幔，火勢(shì)蔓延，熱浪翻涌。

    來人啊，走水啦！快來人吶！

    阿纓——

    公主！

    皇上！萬萬不可��！

    杜大人！

    隔著崩塌的梁柱，我似乎看到了皇兄震怒的臉，淚流滿面的春桃，還有杜大人那抹挺拔的身影。

    我站在殿中，仰頭望著殿頂彩繪的鳳凰，火焰蔓延到裙擺，灼痛從腿上傳來，我卻感到一陣解脫。

    就像那樹上的鳥兒，即將飛向天空。

    若有來生，我愿做一布衣女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13

    皇兄獨(dú)白：

    我是不受寵的三皇子，我的母妃因觸怒了父皇被打入了冷宮。

    在這偌大的宮中，連太監(jiān)宮女都能踩上我一腳，除了那個(gè)小家伙。

    她名喚阿纓，是父皇與一名舞姬一夜荒唐后生下的孩子，放在蘇妃跟前管教。

    我經(jīng)常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耷拉著腦袋被蘇妃責(zé)罰訓(xùn)斥。

    但她莫名其妙地總是與我親近，從蘇妃宮中給我偷偷帶糕點(diǎn)，跟在我身后像個(gè)小尾巴。

    沒過多久，蘇妃有了自己的子嗣，對(duì)她就更加惡劣了。

    三哥哥！我給你帶了好吃的酥皮糕！她又悄悄地溜出來，從袖子里掏出幾塊碎糕點(diǎn)，伸出來的手臂青一塊紫一塊。

    我不吃，你以后也別給我拿了。

    哎呀，這個(gè)很好吃的，脆脆的香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仰著小腦袋看著我。

    傻子。

    有一年冬天，她被蘇妃的小皇子推到了潭水中，眾人不顧她的呼救掙扎，轉(zhuǎn)身離去。

    我猶豫了一會(huì)兒，還是跳下去，將她從刺骨的寒潭中抱了上來。

    她渾身凍得蒼白，抱著我的腰嚎啕大哭。

    后來我殺兄弒父奪得帝位，除了她，我殺光了其他所有皇嗣。

    也不知從何時(shí)開始，我對(duì)阿纓起了見不得人的心思。

    看著她出落得越發(fā)動(dòng)人，仰頭一聲聲地喚我皇兄，心頭便有欲念翻涌。

    然而北蠻突襲，北境戰(zhàn)事告急，我以和親為條件換得北蠻暫時(shí)退兵。

    我親自送她踏上和親之路。

    三年，三年后我定會(huì)親自去接我的阿纓回家。

    雪夜里，我看著行北境奴禮俯身跪地的阿纓，顫抖著抱住她。

    阿纓，是皇兄來接你回家了。

    ……

    你妹妹那身皮肉早就被玩兒爛了，你可知她在我身下……啊——

    我切下赫連律的一根手指，扔給腳邊的惡犬。

    他癲狂地笑著，說出的每個(gè)字都令我心顫。

    我想到那些畫著阿纓的艷畫，將燒紅的烙鐵壓在赫連律的身下，直到他昏死過去。

    這些北蠻貴族，都得死。

    ……

    自從上次被阿纓撞見我齷齪的心思，她不愿再見我。

    新入宮的秀女中，我新封了一位貴人，只因她的容貌與阿纓有幾分相似。

    我日日寵幸，看著她在我身下痛苦卻仍笑著討好的臉，對(duì)，要笑，笑起來才更像我的阿纓。

    ……

    昭陽殿大火那日，我正攬著那貴人欲回房中。

    待我趕到殿前，大火已然不可控制，我目眥欲裂，想要沖入火海，卻被侍衛(wèi)攔下，太監(jiān)宮女跪倒了一大片。

    杜侍郎也來了，手上提著個(gè)兔兒燈，沒了平日里的沉穩(wěn)，神色惶惶。

    整個(gè)昭陽殿化成一片廢墟。

    我在廢墟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朕的阿纓走了。

    14

    杜墨書生杜侍郎獨(dú)白：

    永寧公主回朝時(shí)，我坐在席間，看著皇上身邊公主的身影，有幾分似曾相識(shí)之感。

    我想起了當(dāng)年公主和親出宮時(shí)，我在人群中的驚鴻一瞥

    她面上帶笑，眉間卻總有一股揮不去的陰霾。

    想來在北蠻屈身三年，過得并不好。

    收到賞花宴的請(qǐng)?zhí)麜r(shí)，我正給夫人描眉。

    夫人的神色有些僵硬。

    夫人可是身子不適

    這賞花宴……夫君，我可以不去嗎

    我攬過她，皇上也就是叫人進(jìn)宮陪公主解解悶，且那日我也恰巧要進(jìn)宮同圣上議事，不必?fù)?dān)心。

    我和夫人相識(shí)于三年前的上元節(jié)。

    當(dāng)時(shí)她不愿透露姓名，我們用書信來往了半年。

    后來也就是在公主和親前夕，在文淵書肆，她終于肯在我面前摘下了面紗。

    她原來是宮中上等宮女，上元節(jié)那日帶著小宮女出宮看熱鬧，這才與我撞上。

    她說，她得了貴人相助離開宮中，如今就是一介民女，問我是否會(huì)在意。

    我怎會(huì)在意她的出身，反而更加憐惜。

    第二年我高中，一切安排妥當(dāng)后，就向她提了親。

    婚后她將后院打理的井井有條，卻鮮少再如同信中那般與我談天說地，討論詩(shī)詞歌賦。

    我沒有太在意。

    先前那只兔兒燈夫人說她不小心弄丟了，后來每一年的上元節(jié)，我都送她一盞兔兒燈。

    ……

    我趕到昭陽殿時(shí)，看到夫人跪在永寧公主跟前，眼中帶淚。

    我一時(shí)間顧不上尊卑禮儀，上前將夫人抱起。

    不知我家夫人何處冒犯了公主，但柳珠已有身孕，今日，臣就帶著夫人先行一步了。

    永寧公主看著我的眼神很復(fù)雜，我的心都在懷有身孕的夫人身上，沒有過多理會(huì)。

    下半年，夫人為我生了個(gè)大胖小子。

    我還沉浸在喜得子的喜悅中，公主身邊的侍女春桃來訪。

    她將一個(gè)包裹遞給我，說是公主的賀禮。

    公主說請(qǐng)杜大人務(wù)必親自打開賀禮。

    送走春桃后，我?guī)е�疑惑打開了包裹。里面竟是一盞有些舊的兔兒燈、一份書信還有一條小孩兒的長(zhǎng)命鎖。

    我打開信：

    杜卿如晤，暌違日久，竟不知從何說起。

    當(dāng)年遣貼身婢女往來傳信，本為全你我之誼。豈料時(shí)移世易，今日她竟成君之愛妻。

    聽聞尊夫人新得麟兒，特備長(zhǎng)命鎖一副，愿小公子康健永年。

    然提筆之際，心中絞痛難抑。

    北蠻三載，受盡折辱。而今殘軀已污，不復(fù)當(dāng)年皎皎，再難與君并肩。

    隨信奉還兔兒燈一盞，今燈芯已枯，恰如我心。

    愿君前程似錦，妻賢子孝。

    我愣在原地，信紙從手中滑落，踉蹌地闖入夫人房中，她似乎早已料到有這么一日，將一切和盤托出。

    我拿著那盞兔兒燈趕往宮中，見到的卻是昭陽殿熊熊大火。

    15

    德安六年，昭陽殿大火，永寧公主薨，年二十。

    帝大慟，輟朝三日，追封明德柔嘉長(zhǎng)公主，配享太廟，建衣冠冢于皇陵東側(cè)。

    且說那杜夫人誕下小公子后便突然失了寵，世人皆嘆，男子薄情。

    而后數(shù)十年，杜府雖未抬妾，杜大人卻再未踏入杜夫人房中一步。